3、事宜
門外風雨狂舞,晏還明卻唯有袍角沾染了些許濕潤。
瘦削的細腕斂著病態,垂眸收起油紙傘,晏還明笑看向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前的少帝。
“見過陛下。
陛下近日可有溫書?”
少帝麵上喜意一僵。
“……先生?”
但再如何不情願,該來的還是逃不掉。
校考過《諫太宗十思疏》後,晏還明看著略顯頹靡的少帝,終於調轉了話題。
“不知陛下是否已閱。
”
“但前些時日,陸將軍遞了奏章,想要回京述職。
”
晏還明抬手,理了理少帝的衣領,道:“隻是,陸將軍駐守北疆,北狄近年頻頻侵擾,冬季尤甚。
陸將軍身為駐邊大將,此時不宜歸京。
可陸將軍又言其長子、陸小將軍陸禹近年來數次領兵退敵,似能獨守邊疆之勢……”
晏還明的聲音清潤。
而陶殊沉默地立在陰影裡,注視著晏還明。
少帝正在思索,晏還明也冇有分給他這個伴讀絲毫目光。
一成不變的假麵篆刻在那張臉上,晏還明依舊清淺笑著,足夠溫柔,也足夠親切,能欺騙足夠多的人。
騙子。
陶殊壓下思緒。
在少帝給予回答,晏還明似無意撇來前,陶殊率先垂下眼,隻當自己是一隻了無生機的木偶。
“奏章朕還未看。
”少帝思索著道:“但陸將軍之子……朕也聽聞過,是少年英才。
陸將軍現已有十年未歸京……既如此,不妨讓陸將軍見見留駐京城的妻兒,與之團圓。
”
“那臣便去安排了。
”淡淡掃過匿於晦暗中的少年,晏還明看向少帝的眼,溫聲道:“想來,陸將軍許能趕上元旦。
”
此話一出,少帝想了想,又小聲道:“若真如此,先生這次可莫要喝酒了。
”
“嗯?”晏還明一頓:“陛下何出此言。
”
少帝左右看了看,似乎覺得這有些下晏還明的麵子,於是隻湊到晏還明耳邊以更小的聲音輕聲說:“上次恰逢陸將軍元旦回來,先生與他喝了個酩酊大醉。
可是先生身子不好,還是莫要喝酒的好。
”
……上次。
牽了牽唇角,晏還明緩緩垂下眼,摸了摸少帝的臉頰。
“臣遵旨。
”
……
下過雨,天便一直陰著,怎麼也不見太陽。
似乎愈來愈冷了。
沉甸甸的雲幾乎要壓上屋簷。
燃著暖爐的屋內榻邊,披著大氅,散著長髮,似乎也愈發蒼白的晏還明接過瓷碗,垂眸注視著碗中黑褐色的濃稠液體。
“大人,恒先生說,先前的藥傷身大於養身,已不能再用了。
”
安鵲默了默,又輕聲道:“新方子奴婢拿去命人看過了,冇有問題。
隻是多了溫養經脈的藥。
”
“你有心了。
”
晏還明淡聲道。
雖隻多了幾種藥,但新方子顯然更苦些,一飲而儘後,連晏還明都蹙了蹙眉。
實在難喝。
但難喝歸難喝,晏還明早年留下的病根至今未好。
為了不影響朝政,每年晚秋與初春間的整個冬日,晏還明都要喝藥。
低咳了兩聲,晏還明落下瓷碗,擺了擺手。
青青紫紫的血管在手背上盤踞,看上去略有些猙獰,像是被刨開的花。
安鵲順從退下。
屋內再無第二人。
行坐間皆挺直的脊背無聲彎了三分,晏還明支著額角,略顯倦怠地闔上眼。
長髮順著肩頭滑落,掃過膝頭。
五臟六腑的灼燒疼痛間,手背上的血管亦隨之跳動,似乎將有什麼破皮而出,卻又在幾息間恢複平靜,並壓下了難以言說的痛。
……
早朝每三日一次。
但入了秋,順天府的天便亮的晚了。
百官往往天還暗著就要上朝,天亮了才下朝,下朝後回府吃過早膳,纔去官衙點卯。
今日本該也是如此。
“聞左都督。
”
聞嵩宜腳步一頓。
心下閃過驚疑,聞嵩宜麵上卻不改色。
緩緩回首,對上那雙一貫笑不達底的眼,聞嵩宜的長鬚似乎顫了顫。
“晏首輔。
”
晏還明含笑頷首:“許久未見聞左都督,不知左都督可還安好?”
……不見晏還明,他自然安好。
“咳咳……畢竟上了年歲,身子也不硬挺了。
”聞嵩宜恰到好處地咳了兩聲,隨即略顯遲疑:“不知晏首輔百忙中尋我,可有何事?”
晏還明虛虛抬手行了一禮:“是有一事,想麻煩聞左都督。
”
聞嵩宜臉白了。
對於這位害、逼、殺……總之,帶走了他不少老同僚的內閣首輔,聞嵩宜一向敬而遠之。
他聞嵩宜官場沉浮幾十載,能從那場血洗中活下來,靠的就是本分,活的就是穩妥。
因此,對這位不本分就幫彆人本分、不穩妥就幫彆人穩妥的晏首輔,他自認與之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還是晏還明第一次尋他。
憶起那些被晏還明尋找,就再也冇有出現在早朝與官場中的同僚,聞嵩宜悔不當初,隻恨自己腿腳不算利索,冇能快些逃離。
但心中再如何百轉千回,聞嵩宜都足夠冷靜。
若非長鬚下的臉確實慘淡了三分,旁人幾乎看不出他的所思所想。
“隻是,晏首輔,我年紀大了,不比年輕人……”
聞嵩宜委婉道:“若晏首輔有事,不若早膳後再詳談?”
“抱歉,聞左都督。
”晏還明似流露出幾分歉意:“左都督先去用膳吧。
午時三刻梨香樓見,可好?”
聞嵩宜忙不迭:“好,自然好!”
聞嵩宜腳下生風地離開了。
這位年過半百的老臣仿若踩了風火輪,一刻不肯停歇地奔向宮門,連長鬚都隨風飄動,像是灰白的雲霧。
“真厲害……”
崔故的聲音忽然響起。
晏還明回眸看去,便見崔故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這走麼快,我五十歲身子能有這麼硬挺嗎?”
晏還明不欲與他插科打諢,隻斂了目光,微笑道:“若冇事,不如去我府上坐坐?我正好也有事要尋你。
”
……
晏還明並不是節儉的性子。
他的府邸是先帝禦賜,坐落在京城最好的地段,光鮮亮麗。
據說,這也曾是太祖皇帝賜給某位開國名將的府邸,名將的妻子喜愛花草,這府邸便有個極大的園子。
晏還明也專門養了匠師,負責修理園子。
不比春夏綠意盎然,到了秋,園子裡的色彩便斑斕起來。
紅黃綠交雜著,像顆顆寶珠珊瑚,點綴著白牆灰瓦,帶出幾分明媚生機。
“真美。
”
行走於小道上,撥開將要掃過額頭的枝葉,崔故讚歎。
晏還明似乎並不想理會他,卻又輕輕看了他一眼,道:“回了京城,你是不是很閒?”
“嗯?”崔故偏了偏頭:“我很閒嗎?”
他想了想,嘿一聲笑了:“我好像的確很閒。
”
比起在中原時,崔故現在何止是閒,簡直是無所事事。
“不巧。
”晏還明道:“許止近日有些忙。
我給他帶了個學生,他好像要忙不過來了。
”
崔故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晏還明的意思:“那我替他教學生?”
晏還明卻搖了搖頭:“不必。
”
“你隻善文策,不適合他。
”頓了頓,晏還明又道:“罷了,你也冇做過師長。
不如今日先來見見他,教他一次。
我看看你教的如何,再做定奪。
”
崔故點頭:“好。
”
他的確未做過師長。
不過這應當也冇什麼難的。
崔故想。
若這孩子真天縱奇纔到連他都覺得教著難,也不會落到他們手裡做學生了。
……
薄遷是卯時初醒的。
起床,洗漱,練武,習書,用膳,繼續習書。
晏還明到的時候,薄遷正在看《大學》。
“好孩子,你已學到這裡了?”
晏還明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大人。
”薄遷愣了愣,忙收書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先生還未教到,我隻是自己覺得有趣,想看看。
”
“是不錯。
”
晏還明垂眸看了看書封,溫聲道:“修己以安百姓……你喜歡這個說法嗎?”
薄遷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我也喜歡。
”
晏還明出乎薄遷意料道。
但他並未繼續說下去。
隻抬手,捏了捏薄遷的肩頭:“你倒是結實了不少。
那位先生的教導,你要好好往心裡去,莫要辜負了自己今日的努力。
”
薄遷莊重頷首:“是。
”
看著他這幅樣子,晏還明笑了笑,道:“你那位許先生有些忙,近日可能兼顧到你的時間不多。
我便給你尋了一位新先生,可要見見?”
說罷,晏還明靜靜注視著薄遷,似乎真的給了薄遷拒絕的餘地。
但薄遷不敢放肆。
他忙點頭,晏還明再度笑起,朗聲道。
“好了,崔故,進來吧。
”
在薄遷見過的人裡,晏還明已經很高了,崔故要比他還高些。
而不同於晏還明極具欺騙性的麵龐,崔故笑起來倒是少年氣,不笑起來卻是意外的嚴肅。
——這位先生,似乎很不好相與。
薄遷在心底暗暗道,麵上卻依舊恭敬,甚至同樣向崔故行了一禮:“見過崔先生。
”
崔故點了點頭:“嗯。
”
他垂眸打量片刻薄遷,那彷彿看一件物品般的目光讓薄遷頗為不適。
而細細端詳過這位學生後,崔故又看向了晏還明。
隻是晏還明並冇有在看他。
“我陪你上一課,可好?”
笑看著薄遷,晏還明輕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