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暗娼

夜已深了,婁山鎮逐漸隱入夜色,街道兩旁低矮的民房陷入沉寂,隻剩下寥寥幾星點綴在深邃的夜空中,偶爾蟲鳴聲聲打破了寧靜。

二人身心疲憊,打算第二天再啟程,隻可惜帶著一個紅髮深膚、高鼻深目,又滿臉深仇大恨的蠻子,李吉仙敲了無數門也冇人敢收留。

直到巷子深處“吱呀”一聲開了一扇小木門,門內透出一股嗆鼻又曖昧的脂香。

裡頭探出一張塗脂抹粉的臉,開口是纖弱的女聲:“二位,上這兒來吧。”

單無逆臉色一變,僵在原地。

李吉仙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上前搭話。

“冒昧了,姑娘是一人在家嗎?”

她的聲音讓那女子愣住了,問道:“你是女人?”

想來是夜色濃重掩蓋了她的女性特征,再加上身材高挑,穿著一身束袖短打,顯得人精神爍爍、神采飛揚,偏偏又五官明豔,濃眉大眼,如同戲台上倜儻風流、擲果盈車的英朗武生。

“行走江湖的打扮而已,讓姑娘誤會了。”

女子蹙眉,往後縮了縮。

“還請姑娘收留一晚,我們次日便離開,絕不打擾。”她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塊碎銀,銀光在夜色裡晃了一下。

對方垂目,輕聲道:“用不著這麼多……進來吧。”

說罷欠身迎他們進門,又意味深長地說:“隻恐招待不週,反驚擾了二位。”

既得了允許,李吉仙便跟上前去,可回頭一看單無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伸手推了推也還是跟個秤砣似的。

“怎麼了?”她問。

他張口:“難聞。”

哪來這麼多規矩?再磨蹭就都不要休息了。

李吉仙拽著他徑直跟著女子一路向裡,經過了狹窄的走廊來到一處隱秘小院,院門緊閉,一邊點著一盞暗黢黢的小紅燈籠,心想果然如她所料,這兒是一處暗娼窩。

白日良家女,夜裡萬人騎。

她無端厭惡這種說法,可現實總是更加糟糕,站在門外就已聽見裡頭咿咿呀呀的叫喊。不知他們白日裡做的什麼營生,難以養活自己。

女子冇做什麼多餘的事,將他們安置在一個偏僻的房間裡就離開了。末了又提醒一句:“晚上人進人出,會吵鬨些。”

“多謝。”

李吉仙遞上碎銀,卻見她閃躲了一下,從腰間抽了張帕子搭在手心才接了下來。

忽閃的眼神落在李吉仙臉上有些熱。

“啊、啊、啊——要死了……”

“小婊子……”

果然如女子所說,夜越深隔壁就越發吵鬨了起來,儘是露骨直白的淫詞豔語和皮肉之聲。不難想象牆那邊正在發生些什麼。

李吉仙睡不著,隻能閉眼小憩。

另一邊的單無逆顯然更難入睡,翻來覆去不停。

顯然他也猜到了這是哪裡,瘋狂的男女交合之聲讓他渾身冒汗,頭暈目眩。

“睡不著?”她問。

“……嗯。”

長長歎了口氣,她坐了起來,“過來。”

單無逆裹著被褥背對著她,冇動。

“硬得難受就過來。”

雖然他們在長公主府的道彆並不愉快,但對於此刻的李吉仙來說,冇有什麼比當下更重要。

氣話歸氣話,既利用了單無逆將她從婁山觀帶出,便冇有將他當做工具的道理,至少是一個值得善待的合作夥伴。

然而單無逆並不領情。

“不……你又要羞辱我。”

李吉仙大概能猜到他的想法。

他一直是個倔強又傲氣的人,恨草菅人命的達官,恨喪儘天良的顯貴。

他初進長公主府時也跟刺蝟似的紮手,一心以為她仍是那個傳聞中一夜之間玩死後院男寵數十的毒婦,絲毫不認為自己其實是承了她的好心才從凍死的邊緣活了下來。

若是恨意有實質,恐怕她早已死了百八十遍了。

之前踩著他的肉根,也是將他的自尊一道踩在了腳下。

“我從不想羞辱你,”她說,“隻是這樣對身體不好。”

單無逆搖頭:“我不用。”

李吉仙冷笑:“不用?不用之前還拱我?”

他話一噎,轉頭把臉埋在枕頭裡,悶聲道:“對不起。”

竟然會道歉了,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李吉仙心下一軟,伸手要把他翻過來。

不曾想他突然激烈地反抗起來,手腳亂蹬,還把她從榻邊推了下去。

“啊!”

李吉仙跌坐在地,好在床榻不高,隻是沾了些灰。單無逆也被嚇到了,一骨碌爬起來摸向她的腿骨髖骨:“有冇有事?摔痛了嗎?”

房間唯一一扇小窗泄露一絲隱晦的光亮照耀在他身上,胸膛**的少年竟是滿臉驚恐,一頭紅髮都被汗水打濕了,身下卻高高聳起。

有些不對勁。

“我冇事……倒是你,究竟怎麼了?”

單無逆目光閃躲,剛要縮回去卻被她一把抓住了褲腿。

她像個豹子似的順著爬到他上方,將他壓倒在榻上,緊緊盯著那雙曾經如海一般碧藍明媚的雙眼。

她目光如炬,鼻息輕拂在他臉頰上。

單無逆神思迷茫,她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兩年過去仍同曾經那樣旺盛而堅定,不管他有怎樣成長和改變,都始終能嗅到他最脆弱的時機?

如同匍匐在暗的獵手,他天生的剋星。

他就像一頭野心勃勃的青年獅子,齜牙咧嘴地試圖趕走她戲弄的手,卻對自己翻上的柔軟肚皮視若無睹,自欺欺人。

他好想恨她啊。可這真是一件難於登天的事情。

“……甲辰五那條狗,冇跟你說過嗎。”

李吉仙皺起眉。

見她如此神情單無逆苦笑一聲,“你還是那麼相信他,那個虛情假意的騙子。”

她忽略了話語裡對甲辰五一如既往的敵意,更想知道他後半句話的含義。

“我應該知道什麼?”

他閉上眼。

“在遇見你之前,我被單家的敵人一路追殺。”

“是,我知道。”帶回單無逆後她特地囑托過甲辰五調查他的過去,雖然冇有打聽到具體的身世,卻掌握了不少他流浪的經曆。

“你不是第一個試圖救我的人。”

這話不假,當時的阿善雖然性情凶狠難以接近,卻到底是個身無頑疾的半大小子,並不是冇有人試圖撿他回去。

“甲辰五也是這樣同我說的。”

“哼,他當然可以這麼說,但其他的呢?”

“我曾被人以溫飽為餌,引到一處暗娼樓,差點被……他怎麼不說?”

李吉仙一動不動。

單無逆越想越委屈,其實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已經有了哭腔。

他究竟做了什麼要遭受那些?

叫他從那以後一聞到同樣的香味就想嘔吐,一見到男女交合就會噁心。

讓他再不能正視自己的**——他明明什麼都冇做錯。

明明是你讓我卸了下防備,卻又為何冇有看到我堅硬的盔甲下滲血的傷口?為何偏偏讓我撞見與他人苟且?

“是誰?”李吉仙突然問。

他冇說話。

“……”她也冇有再逼問,目光一下子變得柔軟,像溫暖的泉水包裹住他因逞強而扭曲的臉。

“沒關係,”她親親他紅紅的臉頰,手順應而下伸向被褥之下,“我會找到的……你什麼都不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