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被送入靖安王府。
聖旨宣讀的那一刻,我跪在乾清宮冰冷的地磚上,膝蓋疼得像針紮。宣旨的太監聲音尖細,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戶部侍郎沈懷遠之女沈昭寧,端慧嫻雅,溫婉淑德
特賜婚靖安王蕭衍為正妃,擇吉日完婚,欽此。」
我抬起頭,看見父親的臉白得像紙。
靖安王蕭衍。
京城裡冇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先帝第七子,當今聖上的弟弟,十六歲封王,十八歲領兵平定西南叛亂,本該是風光無限的少年英傑。
但五年前一場變故,讓他性情大變——傳聞他暴戾嗜血,喜怒無常,府中姬妾常有“病故”的訊息傳出。
去年有個侍妾不知犯了什麼錯,被他活活打死在院子裡,大理寺去查,最後不了了之。
京中貴女提起他的名字都要變色。
而我,沈昭寧,戶部侍郎的嫡長女,就這樣被一道聖旨推進了火坑。
父親送我上花轎的那天,眼眶紅得像兔子。他抓著轎簾不肯鬆手,嘴唇哆嗦了半天,隻說出一句:
「昭寧,是為父對不住你。」
我隔著蓋頭輕聲說:「爹,我知道。」
我知道這道聖旨是誰下的,也知道為什麼。
上個月,父親在朝堂上彈劾了戶部尚書趙謙貪墨賑災銀兩。
趙謙是皇後孃孃的遠房表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聖上冇動趙謙,反倒把我指婚給了靖安王。
這不是恩寵,是警告和羞辱,是把沈家綁在一艘隨時會沉的破船上。
轎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許久,終於停下。
喜婆扶我下轎,我透過蓋頭的縫隙看見王府大門兩側的石獅子張著嘴,獠牙雪白,像要吃人。
拜堂的時候,我隔著紅綢感覺到身邊那人修長的手指握住紅綢的另一端。
他的手很涼,骨節分明,力道不大不小,卻莫名讓我想起蛇纏繞獵物的姿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每一聲唱喏都像喪鐘。
送入洞房後,我被安置在床沿上坐著。紅燭劈啪作響,喜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等了很久,久到脖子僵了,腰也酸了,那人始終冇有來。
後來是丫鬟碧桃偷偷溜進來,壓低聲音說:「王妃,王爺在前院宴客,聽說是……是醉仙樓新來的花魁在陪酒。」
我伸手掀了蓋頭。
碧桃嚇得臉都白了:「王妃!蓋頭要王爺來掀,不然不吉利——」
「吉利?」我笑了一下,「嫁給靖安王,還有什麼吉利可言?」
「私下裡還是叫我小姐吧,我這王妃,恐怕也入不了靖安王的眼。」
碧桃說不出話來。
我打量這間新房。陳設倒是華麗,紫檀木的傢俱,蜀錦的帳子,博古架上擺著幾件官窯瓷器,牆上掛著一幅前朝畫家的山水。
但處處透著一股冷意,像許久冇人住過。
桌案上放著一本書,我走過去翻開,是一本《山海經》。
扉頁上有人用硃筆批註了一行小字:“凡異物,皆可馴。”
字跡剛勁有力,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淩厲。
「這是王爺的書。」碧桃小聲提醒,「小姐還是彆動為好。」
我冇動那本書,但我記住了那行字。
“凡異物,皆可馴”。
我沈昭寧不是異物,我也不打算被任何人馴服。
新婚之夜,蕭衍冇有來。
第二天清晨,我按規矩去正堂敬茶。碧桃給我梳頭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梳子磕在我頭皮上,疼得我倒吸涼氣。
「碧桃,你要是再抖,我的頭髮就要被你薅光了。」
「奴婢知錯!」碧桃眼圈一紅,「可是小姐,奴婢害怕……」
我透過銅鏡看著自己。
十七歲的臉,眉目間還有幾分未褪的稚氣,但眼神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天真了。
從父親決定彈劾趙謙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沈家冇有退路。
我隻是冇想到,退路的儘頭是靖安王府。
正堂裡,蕭衍還冇到。
我跪在蒲團上,端著茶盞,等了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一個半時辰。
膝蓋疼得麻木了,我的手也開始發抖。身旁的嬤嬤麵無表情地站著,像一尊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