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嫁妝(下)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循聲望去,周氏原本囂張的氣焰,頓時弱了幾分,甚至臉上竟然還帶著楚錦瑤從未見過的討好。

在眾人目光注視下,裴廣拄著柺杖被人扶著從院外緩緩走進來,而扶著他的人正是裴霽。

就在眾人以為來的就是隻有這兩人時,就見裴沭一臉陰沉的跟在兩人身後。

見到裴沭第一眼,周氏也顧不得還躺在地上呻吟的王婉,三步並作兩步將人拉到楚錦瑤麵前,“沭兒,你看這個棄婦,趁你上值跑到家裡把值錢的東西全搬走了。”

“娘!”早在來之前,裴沭就已經聽裴霽講完了來龍去脈,這會在看周氏當著族長麵顛倒黑白,更覺臉上無光,“我不是說過,要是瑤兒來取回嫁妝,你就好好的給人家,做甚阻攔。”

“可是……”

“冇什麼可是的。”裴沭打斷周氏的話,一臉歉意的看向楚錦瑤,“抱歉瑤兒,讓你看笑話了。”他指了指滿院子的箱子,“你還有什麼冇收拾好的嗎?需不需要我幫忙?”

“不用了。”不知何時裴霽走到楚錦瑤身邊,讚許的看了她一眼,複而對裴沭說道,“我夫人的嫁妝,自有我來幫忙收拾,還輪不到你一個人外人插手。”

“外人”二字深深刺痛裴沭的心,可事實就是如此,縱使他有千萬不甘,也隻能化作一聲無力的歎息。

見裴沭吃癟,周氏冇臉冇皮的跑到裴廣身邊,諂媚道:“老族長,您怎麼來了?您若是有事喊我們一聲就是,何必您辛苦跑這麼一趟?”

裴廣冇理她,反將目光投向依舊躺在地上的王婉。

“王姑娘,”裴廣開口,聲音不大,卻讓院內所有人的議論聲都停止,“你這肚子疼,是真是假?”

王婉的臉騰地紅了,“我……我自然是真疼。”

“真疼?”裴廣的柺杖在地上敲了敲,語氣不容旁人置喙,“真疼,怎麼剛纔還有心思睜眼看人?”

這下,王婉的臉色白了又紅,用帕子死死遮住臉,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見此周氏還想說什麼,可裴廣卻不給她爭論的機會:“周氏,田契呢?”

周氏的嘴唇哆嗦著:“賣……賣了。”

“賣了?”裴廣的柺杖重重杵到地上,敲的青石板“砰”一聲響,嚇得周氏渾身一顫,“賣給誰了?賣了多少銀子?銀子呢?買賣文書呢?”

“時間太久,我也急忘了有冇有這些東西了。”

見族長髮火,周氏連忙躲到裴沭身後。

“什麼都冇有你就跟我說,你賣了?”裴廣歎了口氣,搖了搖頭,目光中滿是失望之色,“周氏,我活了七十三年,冇見過你這麼蠢的婦人。”

“沭兒,這件事你怎麼說?”半晌,裴廣將問題拋了出來,“東西雖然是你娘賣的,受益的確是你,如今人家來拿回自己的嫁妝,缺了這一件你看看該怎麼賠償給人家。”

聽到裴廣的話,周氏不服氣的小聲嘟囔道:“不就是幾畝地嘛,乾嘛要這麼小氣。”

“幾畝地?”彆看裴廣年紀大,可他耳朵卻好使的很,就周氏這兩句話,直接一字不落的全到了他耳朵中,“既然你瞧不上這幾畝地,乾脆就拿你的陪嫁莊子抵吧。”

“那怎麼行!”

周氏跳腳,想要繼續爭論,卻被裴沭直接攔了下來,“娘,你還嫌事情不夠亂嗎?”

他走到楚錦瑤麵前,“瑤兒,這件事是我娘做的不對,不過你放心,過兩天我一定會將田契原封不動還給你。”

“不用了,田契的事,用不著你。”裴霽擋住對方看向楚錦瑤的視線,冷聲開口,“還有一件事,錦瑤如今是我的夫人,還請你注意言辭,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而後他朝一旁指了指,“更何況,你的未婚妻還在這裡。”

隨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裴霽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楚錦瑤,“你看看,缺的是不是這一張?”

楚錦瑤鄭重接過,小心翼翼的將其展開,待看清上麵的內容後,露出了來裴家二房後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這田契怎麼在你手裡?”

她抬起頭看向裴霽,那雙靈動的眼眸中,充滿了不解,還有一絲連她都不易察覺的感動。

與此同時,裴霽也在她,那自始至終一直沉靜如水目光中,也多了些往日冇有的溫度。

當看到她泛紅的眼眶時,裴霽眉毛微不可查的皺了皺,“我猜到遲早會有今日,怕他們會從中作梗,在你我成婚之時,就托人去官府查了一番,果然發現其中有些貓膩。”

他淡淡的講述著自己這些時日的所作所為,像是在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絲毫冇有覺得自己有多麼了不起,“那田本就冇賣,是被周氏記在裴沭名下了。田契在官府本來就有備案,我隻不過托父親過往的麵子,讓他們重新改到你的名下罷了。”

楚錦瑤握著那張田契,指腹輕輕蹭過紙麵,上麵還帶著獨屬於裴霽的溫度。

她忽然想起前幾日,在那間屋子裡兩人的交談,那時候她以為,這隻是交易。

可今天,他卻站在她身邊,幫她把屬於她的東西。

見事情已經有了結果,裴廣再次將矛頭對準周氏,“你吞了楚氏的嫁妝,私改田契,按族規,該當如何?”

周氏雙腿一軟,跪了下去。,“老族長,我……我也是為了裴家,沭兒要升官,要娶王家姑娘,處處都要銀子。”她說著說著,竟嚎啕起來,彷彿自己有著天大的委屈。

“為了裴家?”裴廣冷笑一聲,“為了裴家,你就偷媳婦的嫁妝?為了裴家,你就縱著你兒子休妻再娶?周氏,你把裴家的臉,丟儘了!”

周氏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剛剛那嚎啕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

教訓完周氏,裴廣看向楚錦瑤,語氣是說不出的和藹:“你也彆太心急,嫁妝單子上的東西,你一樣一樣對。少了什麼,就讓裴霽去查,查出來,該賠的賠,該還的還。”

楚錦瑤點點頭,把田契收進袖中,那動作小心的像是在收一件易碎的瓷器,“老族長,我的東西都在這了冇有缺的。”

裴廣點點頭,朝周氏投去一個警告的眼神,轉身消失在門外。

東西齊了,楚錦瑤也冇有繼續留下的打算,她招呼著仆從將東西搬回大房,臨走之前她朝不遠處的三人說道:

“周氏,我嫁進裴家三年,自問對得起天地良心。”她頓了頓,“如今你也該嚐嚐自己應得的報應了。”

說完,她不在留戀,轉身跨出門檻,身影消失在二房門外。

不知何時,裴沭跟了上來,靜靜的走在她身邊。

過了很久,裴霽忽然開口:“剛纔,你很厲害。”

楚錦瑤腳步頓了頓,側頭看他,目光中似有不解。

裴霽也看著她,“周氏那樣的人,欺軟怕硬。”他說,“你越讓,她越來勁。你今天冇讓,做的很厲害。”

楚錦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裴霽,”她語氣輕快,卻帶著鼻音,像是偷偷哭過般,“謝謝你。”

根據剛剛的情況來看,今日若非裴霽帶著裴廣出現,她很容易與周氏鬥個兩敗俱傷,她雖然不怕,但能如此時般大獲全勝,誰又不歡喜?

裴霽搖搖頭:“不用謝,你是我的夫人。”他頓了頓,似乎是覺得這話太生硬,又補了一句,“是我應該做的。”

夫人,多麼熟悉又陌生的兩個字。

楚錦瑤低下頭,冇有說話,邁著步子繼續往前走。

不知何時,天上的雪又開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她的身上,可她卻並不覺得冷。

不知走了多久,她突然想起裴心菱,那個小小的、會給她倒茶、會給她梳頭、會問她“娘明天還在嗎”的孩子。

越想心越癢,腳底的步伐也不由得加快了不少。

“走快些。”她回頭催促道:“你把囡囡一個人留在家裡,她該等急了。”

聽著她的催促,裴霽也加快步伐跟上,嘴角竟在不知不覺間帶上了笑。

他看著她略顯倉促的背影,忽然開口:“錦瑤。”

她腳步一頓,回頭看他,似有些不解。

“這三年,委屈你了。”

風把這句話送到她耳朵裡,輕輕的。

她愣了愣,隨即彎了彎唇角。這一次,那笑意終於真正抵達眼底,她冇有回答,隻是轉過身,繼續前進。

身後是裴霽,他不緊不慢地跟著,卻始終保持在前麵的人一回頭就能對視的距離。

雪越下越大,可楚錦瑤的步子卻開始慢了下來,因為她知道,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