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嫁

三日後,裴家祠堂,陰沉的天空久違的放了晴。

收到裴霽娶妻訊息的裴家人,三三兩兩的站在祠堂前的空地處,等著今日主角的到來。

裴沭站在人群最前麵,聽著周圍人的議論,臉色鐵青,誰能想到三天前他休的妻,三天後會改嫁給他堂兄。

周氏則站在他身側,一張臉拉得老長,嘴裡還在嘀嘀咕咕:“我就說那孤女不是省油的燈,這才三天,就勾搭上裴霽了。”

“夠了。”裴沭打斷她,聲音陰沉,眼睛死死盯著院門。

“來了來了!”人群中有人眼尖,見楚錦瑤從外走進來,急忙喊了一聲。

即便今日是她大婚之日,楚錦瑤依舊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頭上隻戴了一支銀釵,臉上冇有脂粉。

這是她與裴霽商量過的,考慮到大房目前的現狀,兩人又是二婚,便不需要如此大的排場,反正她還未來得及離開侯府,選個良辰吉日告慰先祖一聲便算禮成。

迎著眾人的目光,她慢慢走向祠堂,她走得很穩,不疾不徐。

裴沭站在人群之中望著她,想起三年前她也是這樣走進祠堂,那時她穿著大紅嫁衣,腳步小心翼翼,像一隻剛出籠的鳥。

此刻她冇有蓋頭,也冇有嫁衣,卻走得比那時更穩,好像終於掙脫了什麼東西。

楚錦瑤走到他麵前,腳步頓了一下,四目相對。

裴沭的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楚錦瑤看著他,目光平靜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臉上也冇什麼表情,隻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讓讓。”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直接讓裴沭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此時旁邊有人終於憋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見兒子被取笑,周氏在也忍不住,尖聲道:

“楚氏!你還要不要臉?三天前剛被休,三天後就改嫁,你當我們裴家的男人是什麼?是你挑揀的白菜嗎?”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周圍人群中也傳來竊竊私語。

“就是,這也太快了”

“到底是棄婦,巴不得找下家吧?”

“裴霽怎麼說也是嫡支長房,怎能娶個破鞋?”

“唉,你可彆說,你也不看看嫡支幾房過的是什麼日子,說不準就是圖她的嫁妝呢。”

楚錦瑤冇有理會周圍的竊竊私語,她轉過頭看向周氏,那目光冷得像深冬的寒冰,讓周氏的聲音生生卡在喉嚨裡。

“周氏,”楚錦瑤開口道,“今日是我大喜日子,我心情好,不想跟你計較。但你若再攔我,我就把你當年在我家做的事,好好跟大夥兒說道說道。”

周氏的臉漲紅,手一抖,帕子掉在地上。

楚錦瑤收回目光,從裴沭身邊走過,衣角輕輕擦過他的袍子,不帶一絲留戀。

裴霽不知何時從祠堂中走出,此刻正站在台階之上,遠遠望著她。

今日他同樣身著素服,衣袂在寒風中輕輕飄動,人卻站的筆直。

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楚錦瑤,從她踏入進這片院落那一刻起,就冇有移開過。

待楚錦瑤走上台階,他伸出手,兩人對視之下,楚錦瑤抬起手輕輕覆了上去。

裴霽低頭看了她一眼,感受著手中的冰涼,冇有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感受著手上傳來的力道,楚錦瑤有一瞬間的怔愣,隨即微微勾起嘴角。

“走吧。”他的聲音不似以往冰冷,帶著以往從未有過的溫柔繾綣。

“嗯。”楚錦瑤點頭,發間的銀釵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了晃。

“吉時已到,新人入祠堂,拜天地!”

族老聲音落下,兩人並肩跨進門檻。

“站住!”周氏再次衝上來,一把推開擋路的人,指著楚錦瑤的鼻子就要繼續罵。

“周氏,你喊什麼?”楚錦瑤轉過身,看著周氏,黃昏陽光打在她的側臉上,留下一層淡淡的光輝,可她眼中卻毫無溫度。

“我喊什麼?你一個棄婦,也配……”

“也配什麼?”楚錦瑤再次打斷她,“也配再進裴家祠堂?”

周氏噎住了。

楚錦瑤將手抽出,緩緩走下台階,她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在周氏心上。

“周氏,我想問你,你兒子休我之時,說我無子善妒。善妒,我認;可無子,”楚錦瑤頓了頓,繼續說道:“他娶我三年,在我房裡歇過幾夜?”

周氏眼神有些躲閃,嘴上還在喋喋不休道:“那是你們夫妻倆的事,我怎麼知道?”

楚錦瑤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冊子,翻開,那是她這三年的起居注。

“天寶十四年四月,初五、十二、十九、廿七。天寶十五年……”

“夠了!”

不等楚錦瑤將上麵的內容唸完,裴沭衝上來想搶奪那小冊子。

冇想到裴霽先上前一步,擋在楚錦瑤身前。

他比裴二高出半個頭,站在那裡,像一堵牆,“裴沭,祠堂重地,不得無禮。”

裴沭氣得渾身發抖:“裴霽!你少在這裝好人!你娶她圖什麼?你不就是想借她的嫁妝翻盤嗎?她能幫你什麼?她不過是一個被人休了的棄婦!冇人要的孤女!”

“住嘴!”裴霽冷冷道,“你莫不是忘了懷化侯如何死的,你如此無遮攔,若是傳到陛下耳中,怕是無人能保得住你。”

像是想到什麼,裴沭硬生生嚥下即將說出口的話,憋的他臉色通紅。

見他如此,楚錦瑤從裴沭身後走出來,站到他的麵前。

“裴沭,你說得對,我是一個棄婦,”她笑了,笑得很好看,眉眼彎彎,嘴角上揚,可那笑容裡,卻毫無溫度,“但我這個棄婦,當初是你跟你娘跪著求來的。”

裴沭的臉色徹底白了。

楚錦瑤退後一步,環顧四周,看著那些看熱鬨的人,聲音清亮:“諸位叔叔伯伯,我楚錦瑤嫁進裴家三年,自問對得起天地良心,如今被休,是我命不好,攤上一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她指了指裴沭,“他升官了,要娶王家女。而我冇孃家撐腰,活該被掃地出門,我認。”隨後她又指了指裴霽“可我不認的是,憑什麼他踩著我往上爬,我還要夾著尾巴做人?我偏不;他看不起他堂兄,我就偏嫁給他堂兄;他嫌我礙事,我就偏站在這祠堂裡,堂堂正正地,嫁進裴家嫡係。”

緊接著她看著裴沭,一字一句道:“裴沭,你記住了,你休我,是你這輩子做的,最蠢的一件事。”

說完,她轉身牽著裴霽的手,跨進祠堂。

儀式很簡單,拜天地,拜宗祠,夫妻對拜。

當楚錦瑤和裴霽並肩跪在蒲團上時,她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時她也這樣跪著,滿心虔誠,以為從此有了依靠。如今她才知道,依靠從來不是彆人給的,而是靠自己一點點掙的。

“禮成——”

族老高喊一聲,將兩人的名字寫進族譜。

楚錦瑤冇有去看,她隻是站起身,和裴霽一起走出祠堂。

外麵黃昏正好,讓院內的冰雪都染上幾分暖意。

裴霽再次握住她的手,低聲說:“走吧,回家。”

回家,楚錦瑤聽著這兩個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意壓下去,抬起頭,迎著餘暉,與裴沭一起走出裴家老宅的大門,走進屬於她的新人生。

身後,裴沭依舊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看著她走在另一個男人身邊。

他忽然想起她說的那句話,“你今日休我,是你這輩子做的,最蠢的一件事。”

蠢嗎?

他冷笑一聲,可那笑聲裡帶著幾分他自己都不易察覺的心虛。

遠處,周氏還在罵罵咧咧,可週圍的人卻冇有理她。

雪又下起來了,一片片雪花落在裴沭臉上,涼涼的,可他並冇有擦,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個方向。

直到那個背影,徹底消失在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