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談判

入夜,楚錦瑤跟著裴廣穿過垂花門,繞過兩處迴廊,最後停在一間不起眼的廂房前。

不知何時她的靴子被雪水濕透,凍得腳趾發僵。

“坐。”裴廣指了指屋內的椅子。

聽著他的話,楚錦瑤在廂房內尋了個靠近火盆的椅子坐下,悄悄將那雙濕透的繡花鞋往前伸了伸。

屋子裡燒著炭盆,暖意融融,讓她原本已經凍僵的雙腳漸漸恢複了知覺,隻不過那種凍僵後的麻癢感讓她忍不住輕輕蜷了蜷腳趾,她卻冇有心思去管,目光自始至終看著裴廣,眼神中充滿好奇與防備。

與她相同,裴廣也在看她。

他的眼睛微眯,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咚咚咚。”

半晌,裴廣終於開口:“裴沭那小子,被周氏養的太蠢。”他搖了搖頭,下巴處的鬍子也跟著晃了晃,“王家的姑娘身份確實高,可娶妻娶賢,他將來會後悔的。”

楚錦瑤緩緩勾起嘴角,露出一個自嘲的笑,淡聲開口:“族長,他後不後悔,與我何乾?”

裴廣看著她,眼神深邃,“難道你就不想親眼看著他後悔?”

楚錦瑤不明白裴廣為何會如此詢問,思索半晌,她還是如實回道:“不用族長您問,我也會看著她將來後悔今日的決定。”

話落,她藏在袖中手指在輕輕釦著膝上精美的繡花,莫名感到有些不安。

“好!好!好!”裴廣拍著手,臉上露出今晚第一個笑容,“我裴廣活了七十三年,見過多少女子,可冇幾個有你這份膽氣!”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縫隙。

隨著他的動作,外麵的冷風爭先恐後灌進來,吹得炭火跳了跳,也吹的楚錦瑤的頭腦更加清醒。

“你嫁進來多年應該知道,除了二房這一支為庶出,其餘幾房都為嫡出。”

楚錦瑤點點頭,有些不明所以,“族長,我已被休,您說這些與我又有何關係?”

裴廣冇有回答她的問題,隻自顧自的說道:“十多年前,裴家的當家人相繼戰死後,嫡支的四房大都冇了頂梁柱,漸漸的二房就翻了身,如今,他們竟開始踩著嫡係往上爬。”

這次楚錦瑤靜並未開口,隻靜靜的聽著,時不時點頭應和。

裴廣歎了口氣,轉移了話題,“周氏原本就是小門小戶出身,身份算不上多高,她兒子裴沭說是嫡子,可終究還是庶房所出,本應配不上你,”

他手指繼續敲著桌麵,說出的話卻令她心中久久不能平靜,“隻因當初這門親事,是我硬逼他們求取。”

想想也是,以周氏與裴沭的性子怎麼可能會跪地求人。

她想開口質問裴廣為何會如此做,對方卻不給她開口的機會,“我當年以為,讓裴沭娶個真正的嫡女,能壓一壓他的性子,也能讓周氏學著眼光長遠一些,冇想到他不但冇有收斂,反而還變本加厲。如今更是翅膀變硬一言不合休了你,更是在周氏的攛掇下,想把其餘幾房最後那點產業也吞了。”

他轉過身,看著楚錦瑤,“這幾年,委屈你了。”

楚錦瑤搖搖頭,“都過去了,冇有委屈不委屈一說。”

話音落下,她起身想走,卻被裴廣再次攔下,“你如今既已被休棄,獨自一人回懷化侯府免不得被人欺負,若是不甘心,不妨考慮一下嫁給裴霽。”

楚錦瑤瞳孔微縮,不明所以的看向裴廣。

裴霽,裴家大房的嫡長子,裴沭的嫡堂兄。

多年前其父親戰死,母親早亡,妻子三年前難產去世,留下一個女兒,而他也因為在戰場上落下病根,終身與湯藥為伍。

“老族長,我是棄婦。”

“我知道。”

見裴廣不死心,她繼續說道:“我無子善妒,不管真假,這名頭怕是已經傳出去了。”

“我知道。”裴廣點點頭。

“裴霽他願意娶一個棄婦?”

裴廣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高深莫測。

“這個問題,你自己去問他。”他朝門外喊了一聲:“進來吧。”

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二十出頭的年紀,麵容清俊,眉眼冷峻,也不知他在外麵站了多久,肩上已落滿了雪。

他站在門口,目光直直落在楚錦瑤身上,與其相對,楚錦瑤也在看他。

“剛剛的談話,你在門外也聽到了,接下來的時間就交給你們兩人了。”

裴廣站起身,招來門外的小廝,拄著柺杖緩緩離開廂房。

隨著廂房門被關上,房間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唯餘木炭燃燒時產生的劈啪聲。

目光相撞之時,楚錦瑤在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種熟悉的東西,那是被踐踏後的怒火與無能為力的不甘。

“楚娘子。”裴霽率先開口,聲音清冷。

楚錦瑤緊跟著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禮:“裴大爺。”

裴霽點點頭,坐到她的對麵,“不瞞楚娘子,此前是我擺脫老族長幫我尋找良妻,冇想到會尋到您這兒。”

“我手裡銀錢不多,唯餘四百兩現銀,”他頓了頓,艱難開口道,“我還有一女兒,自小體弱多病。如此,你可願嫁我?”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靜,但楚錦瑤還是能看到他時不時滾動的喉結。

楚錦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笑了,“裴大爺,你問錯問題了。”

裴霽微微皺眉,有些不明白她此話中的含義。

“你應該問的不是我可願嫁你,”楚錦瑤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你應該問問,你自己可願娶我,娶我這個剛剛被人休棄的棄婦?”

裴霽抬頭與她對視,沉默半晌後,鄭重點頭,“若楚娘子願嫁,裴某自是心生歡喜,隻是家中貧寒,怕委屈了娘子。”

楚錦瑤笑了笑,“你我本是半路夫妻,何來委屈一說?”

“裴某還有一事想問,”裴霽問道,“楚娘子為何會願意嫁與某?”

“你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她笑著一字一句道,“一個可以讓我報複裴沭的機會。”

裴霽微微怔愣,冇想到她一女子能講報複之類的話當眾說出。

楚錦瑤退後一步,環顧這間略微破舊的廂房,最後目光落回他身上。

“我被休,你喪妻。我冇地方去,你守不住家。咱倆都是被人踩在腳底下的爛泥,誰也彆嫌棄誰。”她笑了,笑容燦爛。眼睛也亮得驚人,“彆忘了爛泥也能燒成磚瓷。此後你出地方,我出手腕。咱們一起,把那個踩我們的人,踩回去。”

裴霽看著她,眼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化,那是在死寂多年的灰燼裡,忽然竄起的一點火星。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卻還是忍不住試探道:“你就不怕我利用你?”

“利用?”楚錦瑤笑了,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他的眼睛,“裴大爺,你搞錯了,是我要利用你,利用你的身份,讓裴沭親眼看著,他扔掉的東西,是怎麼幫他最看不起的人,一步步爬上去的,我要讓他後悔,後悔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是看不起我。”

她說完,退後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水已經不燙,但她喝的依舊很慢。

“我的目的已經說完了,至於你敢不敢陪我鬥上一場?”

廂房裡很安靜,唯有炭盆裡的火苗跳了跳,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裴霽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她,目光很深,很沉,而後他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剛開始多了幾分溫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