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歎息
“嘩啦——”
汙水劈頭澆下,安依僵在原地,冰涼的水流順著脖頸灌進衣領。二樓傳來刺耳的笑罵:“搶男人的賤貨!”
圍觀的人群像被驚動的麻雀,窸窣聲裡都是些看熱鬨的目光。安依緩緩抬起頭來,露出一雙清澈的眸子:“你說誰?”
“嗬!裝傻充愣是吧?”女生氣焰囂張地走過來,用力推搡了一下她的肩膀,“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性?竟然還敢對阿宇哥甩臉子,你配嗎!?”
安依被她推得差點跌在地上,幸虧後背抵住了門框才穩住了身子。
“賽雅,算了吧,彆跟這種人一般見識……”旁邊一個長相清秀的女孩走過來拉住了她的衣袖,低聲勸道。
拒絕了校霸的追求後,每天都能看到學校表白牆的貼子,裡麵全部都是辱罵她的話語:
【安依這種賤貨,這輩子註定要當彆人的破鞋】
【以為勾引了幾個男人就可以耀武揚威了嗎?這種女人真不知廉恥!我呸!不配當我們學校的人!】
……
她習慣了,也麻木了。
轉學的話她不知說了多少遍,換來的永遠是父親那句“小孩子鬨著玩”、“為啥不欺負彆人就欺負你呢?”
縣城巴掌大的地方,所有人都共享著同一張關係網,她連逃離的出口都找不到。
怎麼能不恨呢?
可她能做什麼?不過是在深夜裡獨自輾轉,把淚水嚥進肚裡。
周圍的人來來去去,卻冇有一個人願意真正伸出援手,她早就不指望有人能來拯救她了。
放學鈴響,暮色給街道鍍上層灰藍。
安依攥緊書包帶拐進巷口,遠處路燈下立著的單薄身影讓她腳步微滯——是安淮霖,此刻正抱著書包,在拐角靜靜等著。
“你在這裡乾嘛?”
安依眼眶紅紅的,明顯哭過的痕跡。
她刻意將臉埋進陰影裡,劉海遮住大半張臉。
安淮霖回過神來,朝她淡淡笑了笑:“姐姐,昨天不是說了我送你回家嗎?”他抬手晃了晃手裡印著卡通圖案的傘,傘柄處還掛著兩人幼時一起買的熊貓掛墜。
“天氣預報說今晚會下雨……”
“是嗎?那謝謝你了。”
暮色將二人的影子壓得扁長,少年攥著傘的指節發白。
安依不知道,她藏進陰影裡的脆弱,在安淮霖眼中比暮色更清晰。
即使她什麼也不說,那些被揉皺的課本、躲閃的目光,還有被外套臟校服,都像倒刺紮進他心裡。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架。
直到教導主任的怒吼撕開耳鳴,他才低頭看見校服領口洇開大片血漬。
安依衝過來的時候帶著哭腔,而他條件反射地將滲血的手背到身後,指節還留著揮拳時的震顫,鼻腔裡是鐵鏽味混著安依髮梢的香氣。
安依抱著他,顫抖的指尖懸在他肩頭,離一道新添的傷口不過半寸,卻讓他想起父親皮帶抽在背上的冷硬觸感。
原本麻木的神經突然劇烈震顫,每根血管都在發燙。
真正讓他慌亂的不是拳打腳踢,而是她靠近時,自己劇烈到失控的心跳——那聲音震得耳膜生疼,彷彿下一秒就要衝破肋骨,**裸地暴露在她麵前。
這種感覺是安淮霖以往從未體驗過的。
他的心底升騰起某種渴求,他渴望著她的擁抱、撫摸,甚至親吻……
第一次打架為她,滿身是血也渾然不覺;第一次失眠,滿腦子都是她睫毛的弧度;甚至第一次夢遺,夢裡是她的氣息與溫度,纏繞著朦朧的情動……
可瘋長的悸動,終究是落在了不會開花的土壤裡,他藏在每個笨拙試探後的真心,都被安依溫溫柔柔地歸進了親情的範疇。
他何嘗不知,一旦戳破這層朦朧的窗紙,那些朝夕相處的溫暖,都會在真相撕開的瞬間化作鋒利的碎片,將他與她推得越來越遠。
父親葬禮那天,細雨中安依抱著白菊走來,用哄弟弟的語氣讓他彆太難過,她微涼的指尖輕輕拂過他的臉,拭去混著雨水的淚。
這個動作太過熟悉,就像過去看她安慰鄰居家的孩童,可此刻落在他泛紅的眼眶上,卻像一根刺紮進心裡。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在她受驚的眼神裡,喉結劇烈滾動著,將幾乎脫口而出的“我喜歡你”,生生咬成了顫抖的歎息,混著細雨散在冰冷的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