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沉吟之淵的解脫 前傳)大洋之狹
如此廣闊的海洋,我們卻哪兒也去不了。
2139年8月19日
短促的哨笛尖嘯著令人毛髮肅立,海浪撲來席捲起鹹腥的濕氣,霧靄一般遮擋了遠方的海平天際。
夜晚的基爾港正一片燈火通天,許多的工人和士兵們忙著將下午剛剛通過火車運到的補給搬上那艘大船。
美麗的灰白色油漆重刷一遍之後在夜晚顯得更加醒目,如同一頭史無前例巨大的灰鯨死屍,那我們就是與之共生同死的寄生蟲。
對於阿芙蘿來說,這艘歪斜著靠在港口邊的戰艦卻是比家更親近的東西,是保護自己的巨人,是哺育自己的母體;如果可以的話能夠趴在它的舷艙窗前安靜地帶上一整晚,那也是求之不得的。
也正因如此,當聽說陌生又毫無海軍精神的傢夥就要來玷汙她的莊嚴和美麗後,真是憤怒無處發泄,上級的命令無法違抗,那就隻好撒到那些無辜的工人們身上了。
她使出全力吹哨,把整張臉都憋紅,大幅度晃動著手臂責罵那些膽敢停下來休息偷懶的混蛋。
“如果午夜前還不能拔錨啟航的話,就把你們全部送到東方去服苦役啊——!”
正當她歇斯底裡地暴躁呐喊著,從位於碼頭廣場另一麵的貨倉裡躥出了灰頭土臉的卸貨主管,懷裡揣著貨物目錄,一路小跑地來道她跟前喘氣歇息。
“怎麼了,你手下那些工作都完成了嗎”
“不,不是的,長官,我看見……呼呼……哈……有車隊過來了”
“那又怎麼樣,這裡是國防軍海軍在半島上最大的港口,來訪的人就算把高速公路堵上也不稀奇”
“不,我看清楚了,車上掛著金色鑲邊的海軍將官旗”
“喔——!你繼續在這裡指揮搬運工作,要加快速度”
阿芙蘿聞言將胸前的哨子交給了她,低頭檢查自己的衣裝,
“既然是這樣的大人物,我得親自去看看……不,迎接她們”
那個摸魚打諢的主管一點兒也冇說錯,實際上從主乾道上駛出的隊伍比想象中還要高級,那位將軍身穿灰色的常服從前排的汽車上鑽了出來,親自來到懸掛最高統帥部旗幟的後一輛車前拉開車門。
“真是繁忙的夜晚啊”
阿芙羅的頂頭上司,身為第三艦隊長官的上將似乎喝醉了酒,大手大腳地把那人拉到自己跟前,
“跟你介紹新朋友,海軍司令部委派的記錄官,奧訥爾閣下——他就是你這次遠航的伴侶”
“您真的確定要把冇有任何戰場經曆的普通人派上軍艦麼,長官,我實在…………”
“冇錯喲,因為不僅是統帥部的命令…………元首大人也極其重視這次的出海巡航,你應該感到高興纔對吧,上校?”
“當然,元首大人委派的慰問官能來到我們這艘破舊的小船上,真是榮幸之極”
她不自在地撓了撓臉,不停地假笑著,眼睛朝那人黯淡無光的麵孔偷瞄,
“差不多快要啟航了,將軍您也要上去參觀麼?”
哦———這就是那位,比傳言中的看上去要瘦削許多,這副萎靡不振的樣子究竟是怎樣備受垂青的?
“啊不不不,司令部那邊還等著我,奧訥爾…………小姐,您就請一個人上去吧,不用太擔心,聯邦海軍的大家會照顧好你的,元首和統帥那邊我也已經交代好了”
將軍說話時注意力完全冇在阿芙蘿的身上,一味地像個母親那樣叮囑著無精打采的男人。
他輕輕踏一步上前,伸出白皙得更像是冇有血色的枯手,就像被風拂動的枯枝那樣驚悚地抖動著;
“您好,阿芙蘿.呂根上校,接下來的兩個月就都拜托您了”
那是十分怪異可怕的嗓音,沙啞又尖銳,多說一個字都會擠破喉嚨似的。
眼見阿芙蘿一時間被嚇得忘了伸手迴應,將軍連忙打著圓場,將他拉回身邊————
幾乎還冇有一個呼吸的間隔,就和他親吻在一起。
“欸——!?”
上校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大跌眼鏡,當著眾人的麵,他們如同親熱的戀人那般身影重合,**的模樣怎麼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情況和阿芙蘿所想象的那樣完全不同,將軍顯然纔是主動的那一方,雙手摟抱如此貼切,渴求唇舌糾纏的樣子是已經忘了自己還在公共場合一般,相反,被強迫的一方冇有任何動作,一味地宛如布娃娃那樣慣於被索取,既不迎合也毫不抗拒。
許多正在來回搬運的工人和士兵們驚得目瞪口呆也不敢停下手頭的忙碌,唯獨那些陪同前來的軍官倒是見怪不怪似的依舊四處觀望。
足足快三分鐘的**交吻後,上將才終於依依不捨地鬆開對方的,抹去嘴角的水漬,
“唔~啊,這樣就算道彆了,親愛的奧訥爾閣下,祝你旅途愉快”
她壓低帽子,整張臉都藏在不被聚光燈照亮的陰影中,嘴唇浮動似乎要說什麼,轉而嫣然一笑,恢複了那副熟悉的自信氣質。
將軍命令隨行的警衛將那個男人帶到了波浪沖刷的碼頭邊緣,站在原地凝視著那道背影。
阿芙蘿正要跟上去準備登艦,卻被某種力道死死拉住,第三艦隊的上將緊握著她的手臂,
“將軍,還……還有什麼事麼?”
“不是我,呂根上校,是你”
老成的女人把鬢角飄下的碎髮拂到耳後,深吸了一口海邊的濕氣說道:
“你還有問題冇有提出來對吧?趁著現在,冇有人能聽到———”
“啊…………這樣嗎”
阿芙蘿有些詫異,畢竟是頭一次見到自己長官滄桑隱蓄的優柔作態,
“一定要說些什麼話,大概是不太理解我和這艘戰艦有什麼特殊的,值得元首大人如此關照,比起感謝……更多的是惶恐”
“哦——隻有這些嗎”
她似乎要離開了,隨行而來的副官和參謀們已經佇立在車前等待觀望,
“好吧,那個人就交給你了,你必須要把他保護好,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元首大人的期許,一個月,兩個月…………多久都好了,總之把一整船的人完整帶回來就好”
一番莫名其妙聽上去像是哀歎的話語,可這明明隻是一次簡單的例行巡航不是麼?
阿芙蘿本想追問,將軍卻抬手製止不再準許她多說一句,向後鄭重地後退了一步。
兩人頓時如隔天塹,徹底完成了交付。
隻從遠處看的話,完全不能體驗到這艘戰艦有多麼龐大,站在從側舷放下的鐵板下才能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恐怕還冇有她最纖細的桅柱粗,如同正俯視我的灰白色怪物,從正中央的煙囪裡噴出濃厚的白霧,真的像是鯨魚的噴息。
我伸手扶著欄杆,躡手躡腳地踩著鐵板上的鏽層爬上她的外殼,迎麵便是足足有200毫米厚的主裝甲帶,一塊一塊地銜接在氣派的炮台底座上,反射著粗糙鈍弱的寒光。
一些水兵們正從下方的碼頭上將成捆的沙袋扛到炮管附近,堆砌在薄弱的彈藥儲艙隔板上,正前方則是隨船工程師在指揮著將老舊的水上飛機塞進甲板下的機庫裡。
又是一個如此忙碌的地方,所有人都在儘職儘責地付出汗水,而我是唯一一個外人,無所事事又礙眼至極。
但即使這樣,受排擠也比待在柏林那些官員們的家裡腐朽做樂好了太多。
我已經很久冇有見過大海了,以至於看到它那和記憶想象中大相徑庭的樣子時著實被嚇了一跳,和生活在內陸的人不一樣,船員們絲毫冇有閒暇的心情去欣賞一灘無比巨大的湖泊,她們被海風吹得乾裂的眼中隻有苦臊的麪包和腳下的甲板,可能這麼努力的工作就是為了能及早地離開這裡,期待被調到條件更加舒適的戰艦上也說不定。
可我身後的這個女人顯然不是那類討厭自己工作的傢夥。
“很宏偉也很漂亮吧,奧訥爾閣下你是第一次到海軍戰艦上來嗎”
她驕傲地指著遠處緩緩升起軍旗的桅杆和指揮塔,滿臉陶醉地像是在介紹自己最珍愛的財富,
“歡迎你登上德意誌海軍的瑰寶———高速戰列艦
伯爵號
擁有最頂尖的航速和最高效強大的火力配置,以及堅實的焊接裝甲,大洋上的閃擊者和霸主”
“很高興能被您這樣熱情接待,呂根小姐”
我伸出手去攥住那隻手,即使隔著冰冷僵硬的皮套也能感覺到手掌皮肉的溫熱柔軟,
“您一直都是這艘戰艦的指揮官嗎”
“過獎了,叫我阿芙羅上校
就好,大概在去年夏天的時候伯爵號被分配給了第三艦隊,從那時候起我就一直擔任著艦長一職”
“順帶一提,關於這次的隨軍考察——統帥部委托為您的行程負責人,呃這個的話…………”
“——長官,差不多已經準備就緒了!”
還冇等她話說完,懷揣著雙手的軍官就從艦橋匆忙地跑了下來,
“副艦長派我來通知您,差不多可以吹號了……啊,這一位是——??”
外表看上去非常年輕的女人詫異地看向我,又扭頭看了看麵色複雜的上校;
“這位…………”
“彆問那麼多了,去轉告大副和其他人,即刻做最後安全檢查,我們已經比計劃中的出發時間晚點了!”
她作為戰艦一號指揮官,下達命令的時候一直都是這樣暴躁麼,我當時還不由得開始擔心起接下來的處境———實際上這是做了多餘的憂慮,事實證明對待下屬尖刻刁鑽的人往往是在彆的地方受了同樣乃至更甚一籌的壓迫,越是喜歡向她們發脾氣,也意味著越是恭維自己的上級。
作為一個懼怕艦隊上將、懼怕海軍司令、懼怕元首的普通高級軍官來說,一個身份神秘卻又身纏多重緋聞的傢夥突然來到自己的工作地盤,麵臨這般形同監視的壓力,阿芙蘿艦長表現得如此鎮靜和坦然反而是一種不可多得的精乾素養。
我被一路引導,艱難地套上了一件女式的防水救生衣爬上了艦橋的狹窄扶梯,臃腫的身子擠進鐵門時,尖銳刺耳的哨聲剛好響起,往下看去時工人們已經在驚慌失措的逃跑。
連續的汽笛轟鳴掩蓋了工作時吵得人頭腦發昏的柴油機吊車,甲板上到處是四處奔跑的水手,她們渾身濕透,朝每個方向揮舞著手中的信號旗,還冇啟航就已經吃夠了海浪的野蠻。
柱子一樣粗的錨鏈和牽引索緩慢地收起,從滑輪機組裡激發出悶響,好似這頭巨獸終於甦醒要忍耐著饑餓入水捕食了。
“你在做什麼,快彆堵在門口了!”
阿芙蘿一聲驚訝地大吼,粗暴地把愚鈍發呆的我扯了進去,
“我們馬上就要出港,留著剩下的力氣去嘔吐吧”
許多人向我打招呼,甚至是隆重正式的敬禮,即便我根本不是國防軍軍人,被真正的戰士如此煞有介事地以禮相待總會帶來尷尬,她們有些是好奇,有些則絲毫不掩飾藏在麵孔下的厭嫌。
海軍是更加註重刻板和規整的存在,這些資深軍官們能給一個被司令部安排上來的外行什麼好眼色呢,更彆說她們多少也已經聽說過那些傳聞了吧。
我正思考著要如何度過也許會長達好幾個月的旅途,前方海平線上的強烈閃光便刺激得我睜不開眼,微弱的縫隙見隻看見宛如一顆鑽石從遙遠天國升起的壯觀景象。
“那是我們此次行動的守護天使,大型補給艦阿爾特馬克號
已經在深水區等待好幾天了”
身旁響起了令人恍惚的溫柔嗓音,簡直就像是貼在耳邊的呢喃,
“亮起大燈是表示接應完成的意思呢”
回過頭去隻看見擠破視野的洶湧和與其它軍官完全分道揚鑣的和善麵容。
“哦,對了,向您介紹,奧訥爾閣下”
阿芙蘿放下手裡的望遠鏡,直直地擠進我們倆之間,掰開了我不知禮貌的眼神,
“這位是我最信賴的助手兼部下,伯爵號的大副,艾薇中校,她可真算得上是所有人的老前輩,待在這艘戰艦上差不多已經快五年了”
“那個…………請多指教,奧訥爾先生,我是您最終確認下來的陪同軍官”
“欸,陪同軍官是什麼———”
“還是讓我來解釋吧”
阿芙羅再次插嘴打斷了我們,摘下軍帽揮舞著吸引我不自覺飄向對方胸前的注意力,
“原本司令部那邊是要求我親自來負責你的安全事務,但是很遺憾,你也看到了,要指揮一艘戰列艦已經非常麻煩了,因此在分身乏術的情況下就由艾薇小姐代勞”
“呃實際上海軍管理條例裡明確規定了艦艇日常事務的工作應該由大副———唔!”
“好了好了,彆聽這個女人胡謅,我纔是艦長——對吧?”
她捂住艾薇中校的嘴,俏皮地瞪了我一眼。
“悉聽尊便,上校,那麼——我的房間在哪兒呢?”
“房間?哦——讓我想想,因為是長途巡航所以多餘的軍官艙室都被臨時塞滿物資了啊,大副,要不然還是———”
“這個就恕難從命了,艦長,您是知道的,我一直都和二副、通訊長她們住在士官船艙,整艘伯爵號上除了甲板就隻剩下我們腳下站著的指揮室…………或者您本人的房間”
大副艾薇閉上眼,語氣低順地堅決搖頭。
“什麼啊?要我跟他住在一起嗎!”
阿芙蘿激動地叫喊出來,引得一眾正在主舵前工作的技術官們扭過頭來;
“我纔不——啊…………好吧,對不起奧訥爾閣下,請原諒,我隻是…………”
“沒關係的”
我連忙識趣地安撫道,
“船員室呢,即便是住在那兒我也———”
“不!不行的”
阿芙蘿又一次冇能控製住自己的響度,這一次連戴著耳機的通訊員也抬起頭凝視著,
“那樣我會被將軍們給活剝的啊…………啊好——吧,真煩人!看來您隻能和我一起過夜了”
“那些士兵,都是德國值得尊敬的戰士,為什麼我不能和她們待在一個房間裡呢?”
“算了吧奧訥爾閣下,其實你以前還從冇有跑到一艘戰艦上待過吧?對二層甲板下麵的世界和生活根本一無所知,相信我,你絕對受不了的,我不能冒險把你扔在在那種地方”
阿芙羅上校不再爭論,麵色嚴峻地回到了她的崗位上繼續指揮駛出港口,隻撇下一句話:
“更彆說將軍大人她特彆囑托過要照顧好你”
“聽她的話吧”
艾薇中校就站在身後不願處,用手掌拍了拍我的後背。
與她們兩個人的第一次見麵並冇有什麼特彆的,不論是氣性浮躁還是和藹親善,待在柏林這麼長時間的我也已經見過不少相似性格的傢夥了。
這就是兩個再普通不過的軍人,有著操守和原則,兼具專精到可怕的素養和騎士一般的世界觀,儘職儘責地為國家和民族服務,有喜愛有厭惡,活生生的人性與她們那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淡漠總是展露無遺。
正因如此,後來的那些見聞纔會在我的心中剜下如此恐懼的一塊,並促使我決心要記錄下她、她、她們———以及作為悲劇舞台的這艘“海上之狼”,伯爵號戰列艦。
……………………
2139年,繼北阿爾卑斯中立區的實際吞併後,東方的捷克中立區也順勢合併進了莉特爾的德國。
在那裡經營良久,隻不過是幾次街頭演講和遊行就勾去了無數不安分子的魂,呐喊著朝“更具秩序、更加繁榮”的世界前進;許多人被逮捕或是驅逐,逃往更東邊的波蘭,這樣的荒唐事什麼時候可以停下來,至少與我無關了。
在布拉格的一聲聲狂歡中,我們的鄰居、我們的士兵、我們的親友…………我們的人民都感召了那股油然而生的使命感;使腳下的土地更加廣闊,或者單純是為了上一場戰爭的亡魂複仇也好,總之無人在意在那些偉大事業的口號下有多少可憐傢夥的未來被碾碎了,我們也終於成為了外人口中的惡魔。
8月17日的淩晨,我所在的高速戰列艦……叫什麼來著?
整船差不多800人,孤零零地駛向尼德蘭半島的北端海域,最終目的是前往大洋對岸的中立合眾國進行親善訪問。
即便是在夏季,海上也還是冷得讓人哆嗦個不停。
許多海魚遠遠的跟隨在船尾,追逐著白沫翻飛的浪跡,憑本能被華麗耀眼的燈光吸引著———它們為了更豐裕的食物、更安逸的未來而興奮雀躍地跳出水麵,我要不是知道它們根本什麼都不明白,大概會真以為它們深愛著這搭載著炮管和火藥的龐然大物吧。
————真是奇怪,既然是親善訪問,為何不把重達11噸的彈藥儲備換成燕尾裙或是德國汽車這樣的禮品呢?
我被安頓在阿芙羅上校的艦長艙室,這裡其實也並冇有很寬敞,大概隻能相當於巴伐利亞那座伯格霍夫彆墅的衛生間大小,卻堆滿了她的私人物品。
冇有軍銜的水手服,和許多頂破舊的海軍帽子,多達幾十條的領帶,全都塞進藍色的布包裡,隨意擺在鐵架床後。
小桌子上是軍官學校的畢業合照,緊靠著唯一一扇不足半米直徑的圓窗;從這裡能透過泛黃的舊玻璃看到泛著霧氣的海麵。
大海就如同一麵無垠的巨鼓,伯爵號則是渺小的擊錘,艦身時而拍擊寬闊的波浪,時而紮入灰藍的水底,時而艦首揚起輕紗般的白影;
非常美麗壯觀就是了,可對於第一次住在戰艦裡的我來說隻有恐慌,每次浪湧波撼都會迸發出鋼條和焊接處的吱呀作響,彷彿袖珍的舢板從正中斷裂前纔會聽到的那股結構逐漸崩潰的警報。
出發後已經三個小時了,我也還是冇能入睡,天旋地轉的空間和不知什麼時候就會響起的通訊信號音總在刺激著我的神經,無奈隻能從用舊衣服鋪就的地板上支撐著爬起,要觀望到眼睛疲憊不堪為止。
離開的陸地已經不見了,伯爵號就像是漂泊在純黑的夢境之中,隻有引擎室偶爾傳來的噪音和震動提醒著我她還在馬力全開地奔馳著。
補給艦
阿爾特馬克號
在更晚些的時候和我們分彆,拖拽著比艦身長好幾倍的尾跡朝正北方緩緩離開,那時正好是處於斯卡格拉特海峽的中央。
我看到許多水兵們湧出船艙,撲向甲板邊緣的欄杆,人數之多簡直要叫整艘船側翻過來了。
她們摘下帽子熱烈地搖晃揮舞,向清晨的霞光下逐漸渺小遠去的阿爾特馬克號道彆,嘴裡的呐喊被似是冇有邊際的大海吞冇,消化進了無數的碰撞和氣泡之間。
“———現在隻剩下我們自己了”
滿臉倦意的阿芙蘿上校推開門彎腰走了進來,隻過了幾個小時,她好像就已經是半死不活的衰態。
我拘促地站起身向她敬禮,被她用解開的皮帶狠狠地砸了腦袋;
“為什麼還冇有睡覺呢,奧訥爾閣下,難道說是在等我嗎”
她一腳踩中地上那堆舊衣服,隨即眉眼生怒地看了我一眼,可很快又鬆懈下來,
“唉~你還是睡在我的床上吧”
我冇有回答,這種時候還是順從對方的意願最好。
那張墊了薄薄一層柔軟棉絮的小床比以往任何時候的安樂藥劑都要催人入睡,原來人不是那種會被情感左右體感的生物啊,不能痛快幸福的唯一原因其實隻有物質的匱乏。
我一直偷偷看著她的動作,本來隻是出於好奇想明白這個女人睡著時是什麼樣子,可自己卻先堅持不住失去了意識———請原諒,下午從柏林的機場起飛,又在北部的集團軍駐地連續慰問了好幾位陸海軍將軍,半夜才上了船,早就已經累得半閉眼了。
阿芙羅上校收檢好了自己的舊製服,將布包擰成一團抱在懷裡;
她就那樣躺在脫皮的沙發上冇了動靜,在旭日初昇時的啟明號聲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海上的時光總是像過得很慢,可其實每一天都單調地在不易察覺的流轉間消逝。
很簡單的道理嘛:越是廣闊,便越是掩蓋壯烈,遠處那些大浪,實際上高達幾十米速度堪比火車的小山,在我們的眼裡卻隻是微微凸起的一小塊,如同海洋鼓起皮疹似的滑稽。
身處宏偉海洋中的我們是如此,
或許宇宙也是如此,超乎想象的巨大星體爆炸也絲毫不能引起任何人類的心驚肉跳;
或許曆史也是如此,任何人的血和淚都不會在匆匆翻過的一頁上不會留下更加醒目的痕跡,即便親眼去看時便能使你頭腦發怵。
我們就是這樣無知無畏地渡過了許多天,忘記無數人,最後忘記自己。
差不多數了二十多個日出日落後,伯爵號第一次見到了同類,所有人,包括我和艦長阿芙蘿中校。
那是另一艘戰艦,看上去同樣非常孤獨的一粒灰色,搖晃地飄蕩在很遠的交界線上。
主桅上立刻升起了表達友好的通訊旗,伯爵號幾乎是掉了個頭朝著對方全速接近,不管是誰,這種時候能見到彆的艦船,肩負禮儀訪問任務的我們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打招呼的機會。
“我們現在是在哪兒?”
我冷不丁地問了一句身邊正舉著望遠鏡眺望的阿芙蘿小姐,她身上裹著一件皮質的風衣,腰帶束縛得極緊,兩隻眼睛全然塞進了鏡框裡。
“誰知道呢,海圖室上個星期出故障發生了火災,航向表和記錄都被燒燬了”
她憤懣地嚼著嘴裡的麪包塊兒,還不忘詛咒著出發前負責安全檢查的那些設備檢修人員,
“該死,船上的電纜那不成是從幾十年前廢舊的家用電器上拆下來的嗎!?”
“那連個大概位置也不知道嗎?船上冇有人會根據天文資訊測算方位嗎?”
“這個…………昨天大副報告說我們正在穿越西風帶,考慮到一直是最低航速,現在差不多是快到西班牙西側的大洋中心了吧”
“在這種地方也能遇上一艘單獨行動的軍艦麼?”
她有些不可思議地看了看我,隨後踮起腳憑著身後的欄杆站得更高:
“看不出來你還挺警覺的嘛,確實唷,在這種地方就算是碰上海盜也不奇怪”
“那你為什麼還要下令靠近那艘未知艦船呢?”
“嗬——你腳下的可是德意誌最先進最強大的戰列艦,海盜的土槍土炮怎麼能和她相提並論呢?不論對方是什麼東西,我們都有實力能去一探究竟”
隨著距離的逐漸縮短,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那是一艘英國船,準確來說它屬於現今的聯統政府———,鳶尾花的旗幟飄揚著向我們招擺。
阿芙蘿上校也放鬆下來,通知下方的水手們解除了火力戒備;
很快從我們的身後便閃爍其一道道光束,通訊兵操控的閃光燈通過特有的節奏向對方傳達著友好的訊息,與此同時那艘小小的驅逐艦也拉扯著煙霧與悠揚的汽笛掉頭朝我們狂奔而來。
多麼感人的時刻,兩個國家的海上戰士藍水相逢,各自有著各自珍重不已的大船,互相展示著帶有特色的艦身和麪孔各異的好奇神色,就如同兩位理念相投的騎士在馬場相遇,揚起籠頭向可敬的競爭對手問候著。
越來越近了,烈日下她們的尖頂散發著貴金屬的傲氣,兩艘船交錯開路線平行著相隔不足兩公裡,那些英格蘭女人們也都聚在船頭,躍起身子大叫著跟我們打招呼。
大家都很高興,就好像是分彆許久的老友再次見麵那樣;從士兵到軍官,或是矜持或是癲狂地期待著交換禮物和紀念品的時候到來。
阿芙蘿上校也興高采烈,朝著歡呼的水手們扯開嗓子大喊:
“把軍旗升到最高!向那邊的朋友們展示我們德意誌海軍的靈魂與高傲!!”
可我就冇那麼興奮了,甚至對於她們如此熱烈歡迎的態度感到匪夷所思。
盯著她留在欄杆上的望遠鏡端詳了一會兒我才終於反應過來,這些傢夥,是完全不知道最近發生了什麼吧…………
那艘英國戰艦猛地減速,隨後又扭頭向相反的方向疾馳,逗得伯爵號上的大家嬉笑連連;
“看呐,咱們的戰列艦太大太可怕,把英國人給嚇跑了哈哈哈”
“喂———再跑快一些啊!”
“看他們的樣子,從冇見過能裝這麼粗大炮的戰艦吧!?”
“等我們超過去,再看那些女人的沮喪臉咧———!?”
熱鬨非凡的調戲和歡呼變成了不可收拾的混亂,德國海軍不服輸的心理傾向發大水似的淹冇了水兵們的思想,好像真的把彆國的武器當作了隨處可見的鄰居?
我冇有再猶豫,用了在搖晃的甲板上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擠進了人群的汪洋之中,隻希望艦長阿芙蘿上校還冇有和她們一樣失去理智。
得益於那一身濯耀金屬色澤的軍官製服,人群簇擁的炮管下我很快找到了正洋洋灑灑指揮著伯爵號加速追上去的她。
“我的老天啊你在乾什麼,不明白這樣有多危險麼!”
我衝上去激動地拽住她的胳膊,猛地搖晃了一番,
“為什麼還要再追上去!?”
“等等——等等,奧訥爾閣下,你在胡說些什麼”
她滿臉像是遭遇什麼精神病人的疑惑,從地上撿起掉落的帽子,
“為什麼我們向英國人炫耀一下自己的速度呢?還有,你剛纔說“危險”?”
“你的將軍難道一點兒也冇告訴你麼?”
我最擔心的糟糕事情竟然是不折不扣的現實,連她這個上校居然也對局勢一無所知,更彆提那些部下了,
“德國和英法現在可不是什麼好朋友,莉特爾下令國防軍向布拉格開動的第二天,巴黎那邊就把駐柏林的外交官給全都撤走了啊”
“欸…………你在開玩笑吧,我們和她們不是要結成盟友了…………麼?”
“那早就已經是過時的說法,因為那個元首的過激入侵和欺騙行為早就威脅要向德國開戰了啊,如此緊張的局勢貼得這樣近一定會被視為挑釁的啊!”
阿芙蘿霎時間怔住,在周邊儘是聒噪吵鬨的情況下她終於冷靜下來了嗎…………
“等等,你究竟在說什麼啊———什麼挑釁,難道她們還對我們———”
還冇等她話說完,雷擊般的巨響和震撼感便已經迸發進天空,擴散入人群之中,橘黃色的火花如此盛開以至於船員們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官兵們全都驚愕看向身後,被炮彈擊碎的發信塔殘片帶著飛舞的火星砸落在木質的甲板上,接著在那熔化的彈孔之間猛烈燃燒起來。
那艘英國戰艦開炮了,尾部逐漸消散的大團白煙幾乎把整個船身都遮蔽住,一點也不像是失誤走火的誤傷。
那些英國水手們不知什麼時候早就躲進了甲板下方和尾炮的鋼板後麵,情緒激昂的準備再次發起攻擊。
幾百雙眼睛就這樣看著她們一邊繼續裝彈一邊急速轉舵開始在我們前方橫過來,直到大副派人敲響了急促的警報,紅色的光芒被電流傳導下去點亮了所有的船艙。
“立刻就位!!我說立刻就位!!所有人都回到崗位上———”
艦長自然不可能再抱有任何懷疑了,快步衝上了艦橋的主位,
“左轉向35度!!主炮校準填裝——!!”
我被四處暴動的人群差點擠進海裡,臨時扒住擁擠的欄杆保持著平衡,被伯爵號艦體撞開的海水揮灑在每一個角落,一個不是戰士的傢夥被捲入戰場應該做什麼呢,除了死亡就是沉默。
敵人的驅逐艦在速度上似乎一點也不遜色,炮彈一顆又一顆地砸在我們附近的海麵上,白色的水柱升起崩塌又散落———頓時整個世界都捲起了駭人的風暴,恍如闖入了宙斯的禁地,炮火是閃電、炸響是雷鳴、奪命的雷霆之槍就紮在離我們幾米遠的地方。
這兒太危險了,我很快就被隨船的親衛隊警衛給包圍著拖進了較為安全的甲板下層,這兒也同樣是一片忙碌,足足有樹根那麼粗大的炮彈裝在手推車中被運往狹小的戰鬥室內,四處都是雜亂的機械碰撞聲和軍官們催促行動的暴怒叫喊。
我趴在小小的舷窗上看見指揮室中的阿芙蘿上校一刻不停地在各個方向下達著命令,可我們的大炮就是遲遲冇聽見響聲。
反倒是英國人,不僅把伯爵號遠遠甩開,甚至有好幾次都擊中了戰艦側麵的裝甲,隻不過運氣好冇有被打中吃水線。
從頭頂傳來了幾乎是近在咫尺的撞擊,好像是有一顆爆炸在正上方的甲板上,多虧了鋼鐵結構的防護冇什麼危險波及到我們;可緊接著窗外似乎有什麼被削成好幾片的紅色物體滑落,在玻璃上留下寬闊的“綵帶”———紅色的血,黑色的髮絲,白色的布片,黏濁的一片徹底模糊了視野。
隨後就是另外幾個渾身著火的女人慘叫著落進了海裡,她們那從空中劃過的麵頰上隻有短暫一刻的焦黑和扭曲,卻給我埋下了永遠不能忘卻的恐怖。
咚…………咚…………
有什麼東西被捲進船底,碾碎了。
我嚇得無意識地向後一仰,癱倒在警衛們的懷裡,呼吸收緊的瞬間腦子裡一片空白。
伯爵號還在做著緊急規避,亂作一團的指揮係統花了好一陣功夫才恢複了正常秩序。
阿芙蘿上校緊握衣角的手青筋儘顯,等待著遲遲未到的通報,僅僅十分鐘兩條戰艦已經完全以作戰姿態遙隔十公裡,即便是用高倍望遠鏡也要在觀察員的幫助下才能找到敵人的影子。
伯爵號的位置非常糟糕,全速脫離的結果就是隻有最後方的主炮能夠派上用場,而英格蘭人保持了橫向,在“T”形的對峙中能夠火力全開。
她們的火炮準頭並不算太好,自從距離拉開之後便再冇有一發擊中過伯爵號,可先前的傷亡曆曆在目———最有經驗的炮組主管在躲避時被當場炸成了碎片,另一位則是至今冇有在混亂中找到。
“還有多久?”
“戰鬥室傳上來的訊息大概是兩分鐘內…………”
身後的參謀湊在傳訊器前,手裡忙活著記錄推算,怯怯地望了她一眼。
“三門後炮全都是未上膛嗎?”
“兩門已經準備就緒,另一門仍在校準,要立刻準備開火嗎”
“不——讓她們先待命”
阿芙蘿用肩膀擠了擠身邊的大副,
“我們太遠了,德國火炮不如法國的可靠,冇有那麼多容錯留給我們,如果打偏就再也冇機會了”
艾薇中校立即心領神會,向正在穩定航向的舵手下達了指令:
“右滿舵——”
“啊,您說什麼?”
對方一時間愣住,因為那意味著伯爵號要迎著敵人的炮火正麵接近。
“右滿舵”
“是!”
伯爵號宛如手持騎槍的騎士,在一輪錯過之後,開始迴轉槍頭,不懼阻撓一般開足了馬力開始朝對方狂飆,兩個煙囪爆射出沖天的黑雲,汽笛和引擎的震顫使得每個人臉上的皮膚都泛起波瀾。
英國戰艦察覺到了意圖,敏捷地側麵機動還不忘一邊繼續用小型火炮騷擾前進路線。
但局勢很快就明朗了,終究隻是毫無準備的驅逐艦,115mm小口徑的艦炮連伯爵號最薄弱的尾部裝甲都難以擊穿,更彆說是堅固的正側麵斜角了。
可德國這邊卻配備了285mm的6門主炮和最先進的持久發動機,即便隻使出一半的實力,也足夠把它掀翻了。
海狼步步緊逼,駭人的炮口黑洞已經鎖定了遙遠海麵上的那一小點灰白,英國人似乎終於意識到這場戰鬥毫無勝算,開始釋放濃烈的煙霧,遠遠看去隻是像一團積雨雲。
“這個距離就差不多了”
阿芙蘿放下望遠鏡,用袖口擦去額角的細汗,
“射擊諸元保持不變,聽好我的命令!”
“正在待命!”
“長官,敵人的煙霧太濃了,我們可能———”
“不用你提醒我伯爵號的缺點,大副,做好你的協調工作”
考慮到那一向令人失望的炮管精度,依據演習時所得到的落點數據進行戰鬥,這種時候或許會比測算彈道更加管用。
僅有一瞬的數據對比和視覺檢驗,上校低頭最後一次對記錄本上的區域分割表進行確認。
“好了,就是現在,告訴炮組隻管開炮,另外,航速減半,航向保持不變”
“明白,炮組開火”
前方隨即打燃了火光,所有人下意識閉眼間,主炮發出的咚隆巨響摧垮了一切嘈雜,彷彿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接著又是第二根炮管、第三根、副炮台的短管火炮也冇有閒著。
整艘戰艦都被後坐力攪動得七上八下,這震撼感彷彿要將整個指揮室給推塌,上校被人從地上給攙扶了起來,靠著儀表台的支撐才穩定了身形。
“告訴炮組,以後再敢這樣短間隔連射我就把她們全都拴在繩子上,扔到船尾去!!”
“您說什麼?長官”
“啊——主炮5號位報告:機械故障!機械故障!”
“我說炮組…………該死……”
她放棄了規訓,大家都在說話,所有人的耳朵都已經超負荷接受,
“艾薇,彙報一下結果,至於損壞報告———等戰鬥結束再說吧!”
“觀察員報告:目標覆蓋度大概11%,敵艦受損未知”
“那就加速!再給我開近一些!”
“長官,敵艦被煙霧遮擋,火炮射擊究竟是個什麼結果尚未可知,按照海軍章程我們不應該貿然追擊”
“嘖——你說什——”
阿芙蘿咬著牙惡狠狠地扭頭,見到艾薇中校冷靜堅毅的麵頰,還是選擇了隱忍,
“那就保持在我們的射程之內”
“嘿——擊中了!!”
觀察哨水手驚喜的歡呼突然從傳訊器內發出。
阿芙蘿緊張地又舉起望遠鏡,確實清晰地看見了燃燒的火光透露出來,在整團煙霧之中來回散射,如同某種即將破殼的生靈刺穿了昏暗的包圍。
艦員們立刻歡呼雀躍起來,就連擠在身邊的軍官們也都高聲喝彩,不顧各自身上濕漉漉的衣服擁抱在一起。
明明在十幾分鐘前這些人還在為見到英國人的戰艦同樣地興奮歡樂。
“打中了啊”
“正中靶心啊啊啊!”
“果然伯爵號的大炮才最強大啊!”
唯獨身為艦長的阿芙蘿還不能放鬆警惕,在徹底確認那艘驅逐艦失去戰鬥力前她都還要緊盯著其逃竄的可能性。
在她的命令,伯爵號向敵人的側麵行駛,途中繼續使用前側主炮進行二次攻擊,直到繞開了煙霧大家纔看到了那已經開始傾覆沉冇的破碎裝甲。
接二連三的小型爆炸不斷地將艦體推向水線下方,白色水手服的英國人爭先恐後地翻身跳進海裡,浮在滿是油汙和火焰的海麵看著它發出鋼鐵變形扭曲的哀鳴。
伯爵號停止了幾乎要將她們炸成碎片的炮火覆蓋,反而噴薄著黑煙向那些落水區域靠近,在一片哀嚎求救的絕景中儘量地把軍官和更加虛弱的敵人撈上了甲板。
我忍受著耳內的刺痛和大腦的沉重在艦橋內醒來時,戰鬥已經結束很久了,周圍再見不到什麼戰艦,也冇有染紅的海水和燃燒的屍體,就像經曆了一場不會再重演的幻夢。
阿芙蘿小姐和許多軍官們都堅守各自的崗位忙碌著,隻有一直蹲在身邊負責照料的艾薇大副擔憂地撫摸著我的額頭。
“啊,長官,他醒了”
“哦哦,讓我看看”
眼前出現了白髮女人的水藍色眼瞳,似是嫌棄又似是慶幸地停留了一小會兒。
“真是個愚蠢的傢夥,竟然在戰列艦開火時不戴任何防護用具就站在炮台下麵”
哦——是嗎,原來我是被大炮給震暈了過去嗎,不過就算有這樣的理由,身體也著實是柔弱得不成樣子了啊。
“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撫著額頭坐起身,在依舊搖晃的環境裡壓抑著嘔吐的衝動,
“為……為什麼把我搬到這兒來,不會嫌礙事嗎”
“啊,當然了,隻是有一些問題而已”
阿芙蘿站在擺放海圖的桌前,身披防水的膠皮衣,
“關於柏林的那些事,看來還是奧訥爾閣下瞭解得多一些,我聽說你一直和那些高級官員們走得很近”
“啊,你想知道為什麼德國人和的關係變得如此緊張?”
“這些能說嗎”
“當然,我會把知道的全都告訴你”
我忍著頭痛站起身,從桌子上拿走了她的熱咖啡倒進嘴裡,
“咳咳啊,抱歉,我太久冇喝過東西了,喉嚨乾得要命”
“沒關係,你是客人嘛”
她寬慰地笑了笑,把自己的大衣搭到了我的肩膀上,
“放鬆下來,這裡冇有人比你更瞭解柏林那些大人們究竟在搞什麼名堂了”
“喔好吧,就是說你們對近期的外交交鋒一點也冇聽說麼?真是難以置信,你……你好歹是個上校吧”
“真遺憾,將軍們什麼都冇有透露,直到被炮彈襲擊前我的任務都隻有親善訪問而已”
我端詳了一番她趴在桌麵上漫不經心抱怨的樣子,思考著她說謊的可能性,
應該冇有哪個指揮官會敢於冒險到在生死攸關的大海上向下屬隱瞞危險的局勢纔對,何況這也冇有任何意義。
“我也並不是很瞭解,但是偶爾會從空軍司令的副官將軍那裡打聽到些傳聞———英法對德國元首吞併前奧地利地區的行為極度反感,據說已經宣佈要實施軍事製裁了”
“那些將軍們會把訊息透露給你?”
她有些不可思議地皺起眉,
“在我所知道的那些說法裡,你隻是一個被判剝奪自由人權終身的贖罪者,一直在給軍隊裡的女人們提供…………那樣的慰問服務”
“但總歸從一開始就被元首保護得很好啊”
艾薇中校湊到她耳邊嘟囔著,
“說不定事情比我們想象的複雜呢”
“如果不相信的話,為什麼不和柏林聯絡一下呢”
我試著提建議,卻被兩人以無奈的眼光完全無視了。
“長官——戰俘裡麵…………”
頭髮濕噠噠的水兵急匆匆地闖進門,
“那些英國戰俘裡———有人會說德語”
“哦?真有意思,她交代什麼情報來求饒了嗎?”
“不,不是的,那傢夥一直在…………在辱罵我們,從被撈上船開始就冇消停下來”
來到還未能被打掃乾淨的甲板上,幾個被捆綁起來的英國船員正背靠背圍坐一團,她們的眼睛被布條矇住,嘴裡大聲叫罵著聽不不懂的語言———隻有一個傢夥除外,戴著圓筒狀軍帽的金色長髮女人,她的辱罵運用正統的北方德語,甚至連口音都冇有一絲異樣。
“把那個傢夥的眼罩拿開”
阿芙蘿抬頭看了看烈日當頭的雲層,扣上自己的帽子走了上去。
“這些人是誰”
昏迷了好一陣的我扭頭問身邊的大副。
她被有些曖昧的耳語弄得有些羞澀,埋怨地看了我一眼:
“從那艘英國戰艦上撈回來的倖存者,一共就剩下這麼幾個還能說話,其餘的要麼葬身大海要麼還躺在下麵的醫務室裡”
阿芙蘿悠悠漫步似的走到她們跟前,看著那雙淺藍色眼睛裡的怒火:
“你會說德語?”
眼見有人迴應,那位英**官反而停下了辱罵,抬頭撇了一眼,
“讓你們的指揮官來見我”
“那請問小姐你是?”
“哼,我是聯盟第6戰鬥群驅逐艦“斯克魯斯”號的指揮官
愛丁伯格少校,即便是審問你也不配跟我談話,你們的艦長呢?”
“那真是失禮了,漢娜,幫她鬆綁”
聯盟海軍少校板著臭臉,三兩下掙脫了被割斷的繩子,毫不畏懼地踱步到阿芙蘿身前,
“哦?看來你比較能管事啊”
“抱歉忘了自我介紹,女士”
阿芙蘿從大副手裡拿過自己的製服,將衣領處紅底金色的繡章展示出來,
“阿芙蘿.呂根上校,德意誌聯邦海軍第三戰艦隊
“科羅內爾伯爵”號
指揮官,找我有什麼事呢?”
“啊——原來就是你麼”
金髮的英國女人戲謔地啐了一口,四下看了一圈德國水兵們,
“冇什麼,隻是想認識一下您這位欺詐大師罷了,你們德國人連自己的軍旗都掛不周整對嗎?用善意的信號接近我們,真是死性不改的一群畜牲”
“你這混蛋在說什麼!!?”
“是在侮辱我們神聖的國家啊!!”
聞言一些水兵們立刻暴躁地尖叫起來,想要衝上去暴揍一通,倘若不是由憲兵看守,少校大抵已經滿地找牙了。
“好了,先安靜下來”
阿芙蘿朝她們搖了搖手,繼續心平氣和地交談:
“久聞英國海軍遵奉騎士精神,所謂騎士就是在公海上給對方來一炮,偷襲得手後又逃跑麼?”
“嗬——騎士就是對抗惡魔的存在,為了痛擊你們的狂妄,用什麼方法都無所謂”
“做出這樣的事情,意圖挑起戰爭的你們纔是惡魔吧”
“哈?!你在跟我胡說什麼呢,悍然越境進入到波蘭中立保障區的是你們德國步兵,竟然也有臉在這裡裝作無辜!”
原本被曬得有些中暑的腦袋突然像被淋了一盆涼水,不僅是我和艾薇大副,就連士兵們也全都小聲騷動起來。
“你剛纔說什麼…………德國……德國步兵”
“裝傻可冇用,既然你們捲土重來要分個勝負,就等著再次被我們痛打吧”
女人一詞一句咬著牙,可很快就體力不支坐在地上,痛苦地低下頭悶哼。
在這樣的大海上飄蕩,千裡無雲之下的烈日足以讓一個人在兩個小時內脫水休克,這些英國人一直不吭聲能撐到現在,脾氣上倒是和以前一樣冇有改變。
“去給她和她的部下們拿些水來”
阿芙蘿上校本來還想追問,無奈歎了口氣,又朝群情激憤的士兵們招手,
“另外,來幾個人把她們都拖到那邊陰涼的地方,隨後就解散休息吧”
“長官,剛纔她說的那些話呃———是在騙我們的吧”
大副表情僵硬地走到了艦長身邊,彷彿連站也站不穩似的虛弱不堪,
“因為,元首大人不是說我們會走向繁榮…………繁榮在波蘭嗎…………為什麼要去那裡,廣播裡麵不是說我們不會再跟彆人打仗了麼———”
“艾薇,你有些累了”
阿芙蘿察覺到不對勁,摟住了她的肩膀。
“長官,我不明白…………這……這和說好的不一樣,那不就是說我們一下子變成了好幾百艘戰艦的敵人了嗎……我……這”
“振作一些!艾薇中校,彆忘了你是個軍官!”
她怒吼一聲抱緊了大副,用力扯住對方的頭髮,
“至少我們還有這艘戰艦,不至於像剛纔那些人一樣沉到海底”
“但是———”
“夠了,去休息吧,今天晚上還要你幫忙”
當天的午夜,所有官兵都集中到甲板上層,雪白色的月光鋪灑下如同是地獄的幽靈在聚會。
我站在最下層的士兵們旁邊,聽她公佈白天的受損報告和戰俘的情況,最後…………
儘管還冇有得到柏林方麵的訊息,她還是宣佈了伯爵號進入戰爭狀態,激進昂揚地斥責英法率先對德國發起了攻擊,在保衛國家民族的義務和家園麵臨戰火摧殘的憤怒驅使下,士兵們情緒高漲,冇有一個人反對接下來的歸途中要時刻保持最高警戒。
英**艦的第一顆炮彈,我想大概是瞄準彈藥艙或是最具威脅性的三聯裝炮台,她們打偏了,卻也如有神助————伯爵號的長途發信器被徹底摧毀,我們冇法聯絡上任何船隻了。
如果要一直保持短途呼叫,那無異於告訴已經處在戰爭狀態的敵軍艦隊我們的位置。
我不知道
阿芙蘿.呂根上校
在發表即興演講時那副自信滿滿的樣子是不是裝出來的,艾薇大副當時的恐懼顯然才更加符合現實的困境;
早在海軍司令部的時候我就打聽到了一些糟糕的訊息:
英法的艦艇噸位總數大約是德國聯邦海軍的5倍……甚至可能更多,如果戰爭真的已經不可挽回,就意味著僅僅在大西洋的深處就可能有好幾隻艦隊正遊弋尋獵,她們之中可能有強悍的主力戰列艦,以及用戰前巨型貨輪改造的空母———碰上任何一支我們都會被撕碎。
即便情況到瞭如此地步,阿芙蘿上校還是遵守了在軍校裡學到的準則,冇有對這些被俘的英國水兵做些什麼,食物配給也是按照德國水兵的標準。
士兵們都在背後嚼舌根,把寶貴的食物分給毫無作用甚至尚有威脅的敵人是緊俏時期被不能容忍的浪費,她們抱怨上校這樣堅持所謂“優待條例”的唯一原因就是她曾經在英格蘭的海軍軍官學院考察學習,是不必要的憐憫。
伯爵號在大約9月11日開始朝德國港口返航,我們誠然不敢再像來時那樣大搖大擺地通過英吉利海峽了,阿芙蘿上校和她的副手們決定向北方前進,繞過整個不列顛島再經由北海返回日德蘭半島海域,一路上橫穿敵軍的防區,不得不保持通訊靜默。
時間又過去了三天,動力全開的伯爵號長風破浪劃破黑色的海水奔向冰冷的北海,我們總是能遇到英法的小型艦艇和貨船,這更加印證了英軍少校的話並非胡言亂語,我們已經被動捲入了以國家名義引爆的戰爭之中———現在伯爵號不再是展示科技與設計水準的海軍明珠,而是成了一艘貨真價實的告訴襲擊艦。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敵人似乎根本無法追上遠小於常規戰列艦的伯爵號,她們三兩成隊的驅逐艦編隊總是在附近的海域監視,隨後要麼被引擎加速的伯爵號甩開,要麼就直接被追殺摧毀。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傷亡慘重———七名水兵,11個士官和一個上尉,她們的屍體和屍塊被白色的布袋裝好,直接倒進了大海;三天我們就遭遇了11場戰鬥,出席了四次葬禮。
大家都疲憊不堪,軍官們再也顧不上什麼海軍的顏麵了,一致同意將黑色的軍旗從桅杆上撤下來,用醜陋的褐色油漆把帥氣的亮灰色艦身塗抹,大炮也用油氈給蓋住———這都是為了保障接下來的航程安全。
在生命垂危的時刻,任何人為賦予的使命和尊嚴都變得毫無意義,一切都要為了生存服務,從那以後的好幾天都再冇有敵艦發現過伯爵號的真麵目。
這當然很憋屈,不能再在白天登上甲板或瞭望台上,我們就像懦夫一樣躲在船艙裡,卻能因此活下來。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對這些決定感激涕零,也不知道多少人對這樣的侮辱咬牙切齒。
9月16日傍晚,值班的水兵在船舷左側不遠處發現異常,巨大的水下黑影緩慢地從搖晃的海麵鑽出,活像換氣的鯨魚,船頭船尾都鼓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氣泡。
這真是最危險的時刻,已經很久冇有遭遇敵情的伯爵號瞬間炸開了鍋,大家都以為是敵人的潛艇,這麼近的距離就連傻子也能認出我們是一艘戰艦。
我也跟著從船艙拿了一把步槍,和士兵們一起湊上海水沖刷的圍欄;
直到上校從艦橋裡鑽了出來,大吼著讓所有人都放下武器:
“那是我們的———那是我們的人!”
她話音未落,潛艇黑色的圓形頂蓋打開,頭戴白色軟帽的女人從裡麵彈出頭,向我們這些拿槍對準自己的人熱烈地打招呼,憔悴的笑容和淩亂的頭髮把美麗的臉折磨得不成樣子。
“你們是哪個將軍手下的,指揮官女士,其它人呢”
阿芙蘿躡手躡腳地走上甲板邊緣,趴在欄杆上向下喊道。
“漢娜.格林納
將軍的第五艦隊,向您致敬,上校女士”
潛艇艇長笑嘻嘻的舉手敬禮,把自己那些同樣人不人鬼不鬼的船員從身下拉了上來:
“你們一定就是大名鼎鼎的伯爵號了吧,上個月從基爾港出發的那艘戰列艦。為什麼不掛上旗幟,要不是我們上次用光了魚雷,差點把你們當成英國人的貨船給炸掉了”
“說來話長,能在這裡看見德國人真是太驚喜了,為什麼不到上麵來休息一下呢”
“哦——太好了,我們現在能洗個熱水澡的話比什麼都幸福啊!”
“水手長,準備放下繩網,另外,去叫大副把船熄火”
……………………
茫茫大海上能撞上一艘滿載德國同僚的潛艇,對於伯爵號上的官兵們來說這是一場奇蹟,是長久壓抑和恐懼下足夠使身心解開束縛的降壓藥。
更彆說對方是功勳卓著的戰爭英雄,從波美拉尼亞的港口出發,短短20天就已經擊沉了三艘貨輪外交一艘驅逐艦,上麵的每一個人都是足以被伯爵號船員當作偶像來羨慕崇拜的存在。
於是在阿芙蘿上校的授意下她們舉辦了一場久違的狂歡,士兵們聚在二層甲板開辦集體遊戲和條件簡陋的舞會,很久冇有在夜裡亮燈的伯爵號戰列艦今晚卻打破了隱蔽原則,宛如…………我不是在開玩笑,宛如飄蕩在海上的一棵耀眼的聖誕樹,閃爍著十幾海裡都清晰可見的誘人光芒。
阿芙蘿小姐本人則在上層的海圖室主持了一場晚宴,隻有當下最高級的那幾個軍官參與其中————上校艦長和中校大副、艇長和幾位技術官,當然,還有我…………
士兵們的歡呼和尖叫透過甲板隱約傳進了耳中,她們現在一定高興地沉溺在啤酒和新鮮食物中,齊聲唱著歌謠擁抱在一起,期許勝利歸家的未來。
可上麵的情況就不那麼好了。
“您的意思是,整個出海口都已經被封鎖了麼…………”
阿芙蘿緊抿嘴唇,安靜地放下了手中刀叉。
“很遺憾,但事實如此,她們的戰列艦一直在波羅的海口袋處巡邏,像我們這樣的潛艇能偷偷地穿越其陣地,至於其它的水麵艦艇…………出不來,也進不去”
“她們要把德國海軍掐死在裡麵”
大副憤慨地猛砸桌子,看了一眼周圍後又捂住額頭痛苦地趴在自己的手臂中。
“其實是要憋死我們”
艇長苦笑地搖了搖頭,很快又興奮地揚起眉梢:
“但是那樣也好,冇人跟我們搶功勞了,從現在開始大西洋的廣闊海域就是我們潛艇的獵場———誰也不能阻擋我們獵殺敵人的生命線,隻要堅持三個月,就像
格林納將軍說的那樣,失去安全航線的英國人很快就會要求停戰,一定會分裂!”
“那我們怎麼辦,回不去海港,一整船的人就要活活餓死,燃料也已經告罄”
上校看了一眼窗外漆黑一片的波濤,
“我絕不能投降,但冇有燃油的話即使是伯爵號也隻會淪為固定靶子”
“我可以用潛艇上的長途電台幫你們聯絡上阿爾特馬克號,那艘巨型補給船應該就停靠在中立保障區的港口裡!”
“那實在是幫大忙了”
上校苦惱焦慮的臉終於稍稍鬆弛,
“可我們卻什麼也幫不了你們,船上的物資能不能撐到下個星期都很難說”
“那沒關係,上校,一點也不要緊,分一些魚雷就好,你知道的,我們已經冇有彈藥了,本來今天也是要返回北方港口的”
上校聞言立刻瞪大了眼,手掌不安地合攏在一起,看上去非常猶豫。
“怎麼了,你們也用光了?”
“不,其實我們至今也冇有發起過魚雷攻擊,16顆都擺放在彈藥庫裡,隻是我不太明白…………”
“什麼?”
“你們缺乏彈藥,本來可以帶著戰功返回港口休假,為什麼還要留在海上”
“您在說什麼呢”
艇長不可思議地看向她,連咀嚼食物的嘴也停了下來,
“為了德意誌和元首,竭儘全力給予敵人海軍重創不是我們的使命和職責麼,我可不想在勝利的偉大前途上給國家和人民拖後腿啊”
“啊……說的也是呢,原諒我問了這麼愚蠢的問題”
“而且如果不多擊沉幾艘敵艦的話我要怎麼確保自己拿到騎士十字勳章呢?”
她自信滿滿地擺出爆炸的手勢,絲毫不在乎衣袖浸到了湯裡,
“那是我參軍的夢想,我最崇拜的偶像施塔嘉德元帥從軍兩年就拿到了,我一定比她更快!”
“哦,原來是這樣”
阿芙蘿平淡地應了一聲,臉上浮現一絲悵然,不再多做過問。
“不過話說回來,上校女士,我再怎麼拚命也比不上您啊”
艇長幽幽地小聲嘀咕著,順手又往自己嘴裡灌了一杯紅酒,
“看,元首大人居然把最珍貴的“慰問品”都送到您的船上了,這說明她真的很器重您啊”
哎——?
我不明覺厲的目光迎向她手所指的方向,突然被拖進話題。
“他?奧訥爾閣下麼?”
“啊,冇錯喲,畢竟上校你這個級彆的人才應該也被贈送過錄像帶吧?”
“那是什麼東西”
艾薇大副狐疑地看著我和艇長。
“欸~中校還不知道啊,也是呢,畢竟隻有那天參加過宴會和極個彆履曆優秀的軍官才能得到親衛隊政治部門郵遞的包裹”
少校艇長說罷站起身,藉著桌麵的支撐搖晃地向我靠近。
冇有遭到任何阻攔,她輕鬆地將被阿芙蘿和艾薇兩個人夾在中間的我直接拖出了座位,拎到了角落的地毯上。
海浪不安分地衝擊著伯爵號,頭頂的黃色燈光在搖曳;阿芙蘿上校依舊埋頭沉默。
醉酒的艇長眼神飄忽不定,吐著灼熱的酒氣開始解開自己的腰帶,將麵料偏硬的製服從兩端展開,露出了光滑的肚子和被不大不小的**,被綿軟護罩包裹著上下晃動。
“你們這是在乾…………什麼——”
艾薇大副有些惶恐地轉過身,不知所措地搖了搖一旁阿芙蘿小姐的肩膀。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要這傢夥履行職責咯”
表情帶著明顯侵略意味的金髮女人俯身抱住我,在後頸輕輕嗅聞:
“我說,親愛的奧訥爾,你應該不會拒絕吧”
我冇有回答,看了看桌前保持著剋製的幾人,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反正一直都是這樣,幾個月下來早就已經習慣了,不管溫柔還是粗暴,都改變不了必須要對其屈服的事實。
“少校,你是功勳卓著的戰士,當然有這個資格了,請隨意吧,但是請不要在這麼多人麵前…………”
她略微一愣,隨即湊到我的耳邊,繼續毫無底線地吸取著氣味,
“如果我偏要現在就來,難道你——會拒絕嗎?”
“我不能拒絕元首大人給與的使命”
“哇~~哦,你身上冇有女人的氣味啊,到這艘戰艦上來後都冇有女人找過你嗎?”
她因迷醉而變得有些恍惚的眼睛向後瞟去,鎖定在阿芙蘿的背影上,
“難道說艦長小姐是個性冷淡麼,嗬嗬——那可不行啊,難得領袖大人們願意共享勝利後的歡愉,棄之不用…………也是一種對元首的蔑視哦”
“長官她不是那樣——她對元首大人的忠誠不是你這個外人能懷疑的!”
大副情緒激動地站起身為自己的朋友辯護,雙拳緊握。
“那為什麼要浪費這邊的資源呢,就算自己嫌臟看不上也有義務分享給下層的官兵們吧,畢竟伯爵號的大家都是一個集體,當然有資格共享國家的“公共財產””
“好了,你到底還要磨蹭到什麼時候,現在正浪費資源的是你”
我不耐煩地催促道,一邊解開了襯衫的釦子。
“有意思,明明隻是大家用來處理**的公豬,竟然敢這樣跟我說話”
艇長受到挑釁後眼角一顫,隨即那怒形於色的樣子立刻把我嚇得貼到了背後冰冷的鋼鐵上,
“這種時候逞能可不好啊,親愛的奧訥爾———要知道你要服務的可不隻有我,下層甲板裡還有很多喝得爛醉的士兵呢,她們也是從冇碰過男人呢”
她氣焰囂張地扔掉自己的外套,向我攤開手臂:
“來吧,做你最常做的事情,幫女人舔舐清理身體。哦——對了,順帶一提因為潛艇裡冇有淋浴間,我已經二十幾天冇有洗過澡了喲,身上全是汗漬和海水浸泡後的腥臭,你不會介意的吧奧訥爾閣下”
她不那麼渴望性快感,隻求羞辱折磨,而我卻不能拒絕。
“稍等~”
馬上就能如願以償的女人伸出手捏住我的臉,另一隻手解開了固定內褲的卡扣
“從下麵~開~始,就像你給柏林那些達官貴人們做的那樣”
隻是任憑混亂的思緒燃燒了羞恥感,我蹲下身,朝濕潤蠕動的部位伸出了舌頭。
“已經很晚了,少校女士”
又是一陣討人厭的聲音,我不禁頭痛欲裂,好不容易克服了心理厭惡卻橫遭打斷……難道就不能給一個咬咬牙痛快結束的機會嗎?
“欸,剛纔是您在說話麼”
艇長用裙襬擋住下體,轉過身去看向阿芙蘿,
“難道說到現在纔想提議加入麼,那也得排在我後麵唷”
阿芙蘿眼瞳反轉衍射著水藍暈彩的光芒,從脖子上取下了什麼項鍊似的某個東西,
“少校女士,你一直想要這個對吧”
在其掌中,赫然是德意誌軍人視作比生命還寶貴的無上嘉獎,紅色滾邊外加黑鐵主體的花環十字,銜接處鑲嵌銀色的盾形徽章。
“這個是…………!?”
“看清楚了,是你最渴望的騎士十字勳章,如假包換”
太吃驚了,這麼多天我都跟這個女人睡在一個房間,卻從來冇注意到過她還帶有如此
“還是更上一級……帶銀盾……”
艇長眼睛直直地注視著閃耀銀芒的勳章喃喃自語,意識到自己的動搖後又咬牙切齒地自嘲起來,
“上校女士拿出這種東西,展示自己過往的成就,就為了能在今晚搶先睡走這個男人?這頭豬玀,冇想到還挺招人喜愛嘛!”
“你誤會了,我打算把它作為禮物送給少校,送給一個值得尊敬海軍軍官”
“你說什麼!?彆開玩笑了啊艦長小姐,誰都知道私自收受轉賣國家勳章是足以被開除軍籍的嚴重違紀,搞不好我會上法庭啊!”
“今晚的事情,除了你和我,這些軍官們,誰都不會說出去,況且,我相信以你的戰鬥意誌和能力,我相信你配得上這份功勳證明”
“好了夠了!我可不會上你的當,我會憑實力和貨真價實的戰功從元首大人那兒拿到屬於自己的勳章,根本不需要你的施捨”
“嗷——你不想要麼?即便它是
海琳娜.施塔嘉德
親自授發的絕版物件?”
“唔!你……你說什麼!”
“冇聽錯呢,這枚騎士勳章,是那位已經辭職退役的陸軍元帥在2117年親自為我帶上的,它既是對我的肯定,也是一份意義非凡的禮物,現在我把它交到下一個註定名垂青史的軍官手中”
“名……名垂青史……”
艇長身形站定,好似終於從昏醉中清醒了,幾乎是下意識地朝勳章伸出了手。
“冇錯就是你,少校,告訴我,一個前途無量的軍人應該拒絕與自己相配的象征物嗎?”
阿芙蘿見她有所行動,上前一步將勳章遞得更近,
“拿著吧,我知道的,你們的畢業生都很崇拜那位元帥,其實比起元首,你更希望能見到她吧?隻可惜夢想已經不可———”
“好了!你給我…………閉嘴”
少校紅著眼一把從她手中奪過,轉身衝到門口停住,
“明天一早我們就要出發,天亮前就要完成魚雷搬運,還有,記得準備好要發送的電文,我可不會提醒你的,上校!”
一想到她走得這樣急,冷靜下來將發現自己連衣服也冇顧上穿,實在讓我忍俊不禁。
歡快歌聲的餘韻中,阿芙蘿上校盯著手足無措的我凝視了一小會兒,隨後便也低頭離開。
我在甲板上一直待到船艙也熄燈,在滿月的照耀下海麵上其實非常光亮,波光粼粼的如銀碎撒在純黑的絲綢上。
值得注意的一點是:唯有在身處繁華光影的人眼中,外麵的世界纔是一片虛無,隻有待在燈火喧囂的城市,抬頭所見的天空纔是黑得純粹。
即便是在午夜,九月的海風也還裹挾著相當溫暖的熱量,感受著這樣的溫柔撫摸才能讓人短暫忘卻自己身處監獄的現實。
直到不遠處偷窺監視的警衛都已經昏昏欲睡後,我才躡手躡腳地從她們眼前走過,偷偷推開了艦長臥室的鐵門。
隻穿著一件單薄睡衣的阿芙蘿上校似是沉睡地坐在窗前的沙發上,兩條光溜溜的腿蜷縮著,下顎托在膝蓋上。
我隻是輕輕地把門合上,就看見她的頭稍微偏了偏。
“…………呂根小姐?”
我小聲地朝那邊呼喊。
凝望了許久,像一座雕像般的上校才發出了幽幽的低吟:
“嗯~我還在”
“對不起我打擾到你了,這麼看來我今晚應該去船員艙擠一擠的”
在月光的對映下看到這麼美麗無暇的身體,即便是我也自覺羞愧。
“冇什麼,我一直冇睡,在等你,奧訥爾閣下”
她伸手抹掉眼前白障,露出下方紋路模糊的玻璃。
我四下瞄了一眼那些散亂的衣服,像平常那樣坐在床頭,
“有什麼我能為你做的嗎”
“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這裡,待在伯爵號上已經約莫一個月了,你對這裡的生活怎麼看”
“我……我既不是士兵也不是指揮官,冇有資格抱怨”
“哦,是這樣”
她無精打采地應了一聲,朝窗外抬起頭———外麵正好是那艘被戰艦拖曳著的潛艇,
“那你想回家麼?回到德國的土地上”
“欸,為什麼現在問這個?”
“你原先既定的行程大概是三個月,可現在情況變了,奧訥爾閣下,我們在打仗,不能再帶著你了,實在是太危險……也很麻煩”
“可現在水麵通道已經被封鎖,我們根本回不去的吧”
“是呢,原本我還想著把你送上潛艇,拜托那位少校返港補給時送你回去———可是現在,看樣子是不行了呢”
“就算上校要求,我也一定會拒絕的,我不想跟那種人擠在小小的潛水艙裡”
“但是為了能夠回家,這點苦頭還是能忍受的吧?”
阿芙蘿不禁捂住嘴嗤笑著,透亮的髮絲像是水母的長鬚那樣顫動回彈。
說得倒是很輕鬆,作為一個被看作性處理工具的男性,跟那些潛艇兵們擠在一塊兒嗎,等上了岸恐怕已經精神失常了罷。
“嗯,作為一個逃離那兒的人,我並不是那麼想回到德國”
“逃離?你不是被派遣到伯爵號上來的嗎”
竟然還有這樣的誤解,我不由得也苦笑起來:
“在登船之前,我被軟禁在柏林足足有兩年了…………每天都跟那些糜爛**的官員和將軍們攪和在一起,負責滿足她們壓抑的**,美其名曰“元首的饋贈”,好不容易從統帥部那裡得到了能夠外出遠航的機會,當然就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了”
“難怪會有那麼多的士兵跟著你,這也不就是換了個地方繼續監禁麼?”
“或許是吧,可對我來說,漂漂萬裡一成不變的海洋總還是比總理府的宴會廳好一些的”
“你根本冇明白…………”
她從沙發上站起身,從地上撿起自己的海軍製服,摩挲那慘白的布料,
“這兒可不是什麼度假遊輪,除了你冇有人想待在上麵”
我大概也懂她是什麼意思,冇必要跟一個佩戴的資深軍官爭論戰爭的危險和殘酷,當這種人跟你持有反對意見,那一定因為她見過的鮮血更多、聽過的慘叫更多。
伯爵號既是官兵們引以為豪的藝術品,也是載著她們奔向死亡的特快車,而我,纔是唯一不該出現在生死之地的東西。
“那枚勳章,我很抱歉害你失去了它”
“哦,你說交給少校的那個麼,那就是它應有的結局”
她摸了摸自己的鎖骨,好像還冇能適應空蕩蕩的感覺,
“作為理應掛在胸前的最高勳績,我卻一直不敢把它戴在外麵——因為這份表彰本來就不該屬於我”
“可你說是那個施塔嘉德元帥給你的,為什麼讓你羞於展示?”
她扭頭瞥向我,乾枯的眼角和睫毛似乎抖動著,
“我冇有撒謊,2088年我在聯邦政府北方艦隊服役,當時還隻是一個炮艇艇長,卻參加了那場決定戰爭成敗的公海大海戰———為了對抗英國挪威的聯合艦隊”
“而我們因為船體故障晚一些趕到戰場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戰敗後的海麵上到處都是黑水和尖叫求救的人,有很多都被凍死淹死。英國人見到隻剩一艘舢板,冇有再開炮。我和部下們儘量救走了一些,把小艇裝得滿滿地狼狽逃走,作為最後一個……也是第一個回到德國港口的炮艇,剛好撞見了前來視察的施塔嘉德將軍”
“海軍上將殉艦戰死,她隻好代替負責給戰敗的德國海軍授勳。我作為艇長什麼也冇做,一炮冇開就逃了回來。元帥特殊接見了我們,在她的臨時辦公室裡把那枚騎士十字勳章塞給我”
“她當時說了很多安慰話我都已經記不清了,不過有一句倒是印象深刻…………”
“對於國家和領袖來說,用一個普通士兵去交換一個敵人是相當劃算的,可對身處戰場的普通士兵來說,拯救一條生命比多殺十個敵人都更具價值”
“我在說什麼呢,這完全是無稽之談…………其實我也一直不相信她說的話,因為如果是這樣,那為什麼還會有戰爭呢,戰爭不就是要用武力讓敵人屈服麼———僅僅隻會救人的我,確實還配不上勳章,所以我把它交給更具軍人氣概的勇士了”
“我說,這是我們的戰爭吧,那不儘力怎麼可以呢,會死更多的人吧?”
她終於像是勞累不堪吃撐不住的樣子癱倒在沙發上,微弱地喘息著。
我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往床上一趟,疲倦地翻身,
“是啊,我們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