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地鐵廣播響起,將“陶藝街”三個字用毫無感情的電子音念出,那三個字在空曠的出站通道裡迴盪,潮濕而綿長,帶著某種宿命的迴響。
青淮把找回的硬幣緊緊按進掌心,金屬的冰涼瞬間滲入腕骨深處。
鏡鏈上的小齒輪掛飾仍在慣性中微微空轉,發出幾不可聞的“噠…噠…”聲。
青淮抬起頭,閘機外,深秋的暮色正將天邊的雲層煆燒成一片變幻莫測、如同窯變天目盞般瑰麗而深邃的釉彩。
而在對麵商鋪巨大的玻璃幕牆上,某個穿著薄荷綠毛衣的模糊倒影,與一個穿著深灰連帽衛衣的行走輪廓,在最後一縷暮光掠過玻璃表麵的刹那,完成了光譜的短暫重疊與湮滅,如同兩滴不同顏色的墨水,在命運的水麵觸碰、交融,又瞬間分離。
4第四章冬繭寒風像鈍刀刮過陶藝街的青磚,捲起昨夜殘留的霜粒,撞在櫥窗上發出細碎的沙響。
空氣凜冽、乾燥,吸進肺裡帶著金屬的鏽腥味。
時釉裹緊了身上的炭灰色厚呢大衣,領口豎著,半張臉埋進燕麥色羊毛圍巾裡——撥出的白氣瞬間在圍巾纖維上凝成微小的水珠。
街邊光禿的梧桐枝椏切割著鉛灰色的天幕,像一幅未完成的木刻版畫。
目的地是巷子深處那間冇有招牌的陶藝修複坊。
推門時,門楣上懸著的銅鈴隻發出一聲悶啞的“咯噠”,像凍僵的關節。
室內比室外更陰冷幾分,混雜著陳年陶土、礦物釉料、木膠和塵埃的複雜氣息,沉甸甸地壓下來。
唯一的光源是工作台上一盞老式綠罩檯燈,光暈昏黃,隻照亮方寸之地,將周圍堆積的殘缺陶器、待修瓷瓶的影子拉扯得奇形怪狀,如同蟄伏的獸。
老師傅背對著門,佝僂著腰,正用一把極細的毛刷,蘸著某種深褐色的液體,極其緩慢地塗抹在工作台中央的一個物件上。
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彷彿在安撫一個沉睡的嬰孩。
檯燈光落在他滿是溝壑的手背上,指關節粗大變形,沾著星星點點的金粉和乾涸的膠痕。
空氣裡隻有毛刷掃過表麵的細微“沙沙”聲,以及牆角一座老式座鐘沉重遲緩的擺錘聲。
“來了?”
老師傅冇回頭,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低沉而模糊。
“嗯。”
時釉應了一聲,聲音在圍巾裡顯得悶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