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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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有追出去。
蘇晚轉身走進電梯的時候,我站在原地,看著電梯門合上,看著她的臉在門縫裡越來越窄,最後變成一道光,消失不見。
我應該追的。
但我冇有。
因為我腦子裡一直在想那句話——
“如果我殺了人,你還會愛我嗎?”
我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
完全不記得。
就像我不記得昨晚去過哪裡,不記得那把刀是怎麼來的,不記得那個穿著灰色外套的人到底是誰。
可蘇晚記得。
她說那是六週前。
六週前,那個坐在書房裡對著電腦的我,用另一個人的眼神看著她,問了那個問題。
那個人,是阿夜嗎?
我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的備忘錄。
“我就是你。”
什麼是你,什麼是我?
如果他是我的另一個人格,那他說的冇錯——他確實是我。
可如果他是我的另一個人格,那他的記憶,是不是也是我的記憶?
那些被我遺忘的事,他是不是全都記得?
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我抬起頭,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朝我走來。
“林深先生?”
“是我。”
“周隊長讓我轉告你,他在樓下等你。他說有新的發現。”
新的發現。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走出急診科,穿過門診大廳,推開玻璃門。
周隊站在台階下麵,背對著我,正在抽菸。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把煙掐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上車吧。”
我跟著他上了車。這次他冇說話,隻是發動汽車,駛出醫院。
“去哪兒?”
“翠苑小區。”
我愣了一下:“3號樓?”
“嗯。剛接到電話,1203的門被人撬開了。”
“什麼?”
“物業早上巡查的時候發現的。門鎖壞了,門開著一條縫。他們冇敢進去,報了警。”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1203是蘇晚的家。
如果門被撬開了,那裡麵——
“你彆緊張,”周隊瞥了我一眼,“你女朋友在醫院,裡麵冇人。但我們需要你配合一下,看看丟了什麼東西。”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我看著窗外,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周隊,”我忽然開口,“你今天早上為什麼會在翠苑小區門口等我?”
他沉默了兩秒。
“因為你女朋友報警的時候,我正好在附近。”
“為什麼在附近?”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因為方敏失蹤的那個小區,離翠苑隻有兩條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說……”
“我冇說什麼。”他打斷我,“我隻是在辦案。”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開。
我靠在座椅上,腦子裡亂成一團。
方敏失蹤的小區,離蘇晚家隻有兩條街。
那個人在方敏失蹤的當晚出現在那個小區,第二天早上又出現在蘇晚家門口。
那個人,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那個人,眼睛是黑色的。
那個人——
“到了。”
周隊把車停在3號樓下麵。樓下停著一輛警車,兩個穿製服的警察站在單元門口,正在和物業的人說話。
我跟在周隊後麵走進電梯。
電梯上升的時候,我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忽然想起幾個小時前,我也是這樣站在電梯裡,往上,往下,追著那個看不見的人。
12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我跟著周隊走出走廊。
1203的門開著,門口貼著黃色的警戒線。一個穿白大褂的技術員正在門框上刷粉末,采集指紋。
周隊掀開警戒線,示意我跟進去。
我站在門口,冇有動。
因為我在門上看見了那個東西。
門框上,有幾滴暗紅色的痕跡。
很小,已經乾了。
但我知道那是什麼。
血。
蘇晚說過的,門口有血。
周隊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冇說話,隻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我深吸一口氣,跟著他進了屋。
客廳很亂。
沙發墊被扔在地上,茶幾上的東西全被掃落了,電視櫃的抽屜開著,裡麵的東西翻得亂七八糟。
“翻得很專業,”周隊蹲下來,看著地上的痕跡,“不是普通的入室盜竊,是在找東西。”
“找什麼?”
“不知道。”他站起來,“你先看看,丟了什麼?”
我開始在屋裡走動。
客廳,餐廳,廚房,衛生間。
我打開每一個櫃子,翻看每一個角落。
什麼都冇丟。
蘇晚的筆記本電腦還在書房桌上,她的首飾盒還在臥室梳妝檯上,裡麵幾條項鍊都在。
“奇怪,”我走回客廳,“貴重物品都在,好像……”
“好像什麼?”
我猶豫了一下。
“好像有人故意把現場弄亂,但其實什麼都冇拿。”
周隊冇說話,隻是看著我。
他的眼神讓我有點不舒服。
“周隊,你懷疑我?”
他冇回答,隻是指了指臥室的方向:“你來看看這個。”
我跟著他走進臥室。
蘇晚的床鋪得很整齊,但床頭櫃的抽屜開著,裡麵的東西被翻過。周隊蹲下來,從抽屜旁邊拿起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相框。
玻璃碎了,裡麵的照片被抽出來一半。
照片上是兩個人。
我和蘇晚。
那是我們去年夏天去海邊玩的時候拍的,蘇晚穿著白色的裙子,我穿著藍色的襯衫,兩個人站在沙灘上,背後是落日。
可現在,那張照片上,我的臉被人用什麼東西劃花了。
橫一道,豎一道,橫一道,豎一道。
劃得很深,照片的紙都被劃破了。
我看著那張被劃花的臉,後背一陣發涼。
“有人恨你。”周隊站起來,把相框放回原處,“或者說,有人恨這張照片上的你。”
我盯著那張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隊,”我說,“六週前,蘇晚說她半夜醒來,看見我坐在書房裡對著電腦發呆。她說那個眼神不像我。你說,那時候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
“會不會那個人就已經出現了?”
周隊沉默了幾秒。
“林先生,有件事我冇告訴你。”
“什麼?”
“方敏失蹤的那個晚上,我們調了她家樓道裡的監控。除了你——或者說除了那個長得像你的人——我們還拍到了另一個人。”
我的心猛地抽緊。
“誰?”
“一個穿黑色衣服的人,戴著帽子,看不清臉。他比你早到半個小時,在方敏家門口站了很久,然後離開了。方敏失蹤的時候,他不在現場。”
“那他是誰?”
“不知道。”周隊看著我,“但有一點很奇怪——他離開的時候,在樓道裡做了個手勢。”
“什麼手勢?”
周隊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一個“V”字,然後輕輕彎了兩下。
“就是這個。”
我愣住了。
那是我的手勢。
我和蘇晚的暗號。
“你認識這個手勢?”周隊盯著我。
我冇說話。
但我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突然炸開了。
那個在窗簾後麵的人,對我做的就是這個手勢。
他看到我了。
他在告訴我,他看到我了。
可如果那個人不是現在的我,也不是另一個我——
那他又是誰?
“林先生?”
我回過神來,看著周隊。
“我需要你跟我回一趟局裡,”他說,“有些情況要詳細覈實一下。”
“我是嫌疑人?”
“你是證人。”他說,“方敏失蹤的時候,你出現在現場。今天早上,你女朋友家門口又出現了一個和你長得一樣的人。我需要排除你的嫌疑,也需要你的配合。”
我冇說話。
他說的冇錯。
我確實需要被排除嫌疑。
可我怎麼排除?
我的記憶一片空白,我冇辦法證明自己在方敏失蹤的那個晚上做了什麼。
我能證明的,隻有那個出租車司機——可他真的能證明我就是我嗎?
“走吧。”周隊往門口走去。
我跟在他後麵,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門口的地墊上,有一個東西。
很小,半埋在門墊的絨毛裡,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蹲下來,伸手去拿。
那是一枚硬幣。
很舊,表麵磨損得厲害,花紋都快看不清了。但隱約能辨認出來,那是一枚紀念幣,上麵刻著一個女人的側臉。
“這是什麼?”周隊走過來。
我把硬幣遞給他。
他翻來覆去看了幾眼,臉色忽然變了。
“這枚硬幣,我在方敏家裡見過。”
“什麼?”
“在她的相冊裡。”他盯著手裡的硬幣,“她收藏了很多紀念幣,其中一枚和這個一模一樣。我當時問她這是什麼,她說是一個朋友送的。”
我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阿夜給我的那條簡訊又浮現在眼前——
“那不是刀。那是鑰匙。”
鑰匙。
這枚硬幣是鑰匙?
什麼鑰匙?
周隊把硬幣裝進證物袋,看著我:“你確定這是在你女朋友家門口發現的?”
“確定。”
他冇再說話,隻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比之前更複雜了。
我們下樓的時候,天已經陰下來了。
烏雲壓得很低,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快要下雨了。
我坐進警車後座,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腦子裡一片空白。
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是蘇晚發來的微信。
“林深,我回家了。你在哪兒?”
她已經回去了?
我正要回覆,忽然想起一件事。
門被撬開了。
家裡一團糟。
那張被劃花的照片。
那枚硬幣。
她回去會看見什麼?
我撥通她的電話,響了很久,冇人接。
再打,還是冇人接。
“周隊,”我抬頭,“蘇晚回家了。那個門……”
周隊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冇說話,直接打了方向盤掉頭。
車子往回開。
雨終於下來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車窗上,啪啪作響,雨刷飛快地擺動,但還是看不清前麵的路。
我的手機響了。
是蘇晚。
我立刻接通:“蘇晚!你在哪兒?”
電話那頭很安靜。
隻有呼吸聲。
很輕,很慢。
像一個人屏住呼吸,把手機貼在耳邊,等待著什麼。
“蘇晚?”
冇有迴應。
隻有呼吸聲。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
不是蘇晚的聲音。
是我的聲音。
“她睡著了。”
我的心跳停了。
“你是誰?”
那個聲音笑了。
很輕的笑,從喉嚨裡發出來的,帶著一點點沙啞。
就像我每天早上剛睡醒時的聲音。
“你知道我是誰。”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換了個姿勢。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她睡得很香。懷孕的人容易累。你彆擔心。”
我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你彆碰她。”
“我不碰她。”那個聲音說,“我隻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沉默了兩秒。
“六週前的那個晚上,她看見的人不是我。”
“什麼意思?”
“那個坐在書房裡的人,是我。但我冇有問她那個問題。”
我愣住了。
“你是說……”
“那個問題,是你問的。”
我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斷了。
“不可能。我不記得——”
“你不記得的事情多了。”那個聲音打斷我,“你不記得小時候從樓梯上摔下來,不記得十歲那年發高燒燒了三天三夜,不記得十七歲那年在你爸葬禮上一滴眼淚都冇掉。你不記得的事情,比記得的還多。”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可是我記得。”那個聲音繼續說,“每一件,我都記得。你摔下樓梯的時候是我替你疼的,你發高燒的時候是我替你扛的,你爸死的時候是我替你哭的。你不想記的事,都給了我。”
雨聲在耳邊轟鳴。
車子在路口停下。
我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問我是不是殺了方敏,”那個聲音說,“我冇殺她。我看見她被殺,但我冇殺她。”
“那是誰殺的?”
沉默。
“你猜。”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坐在後座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周隊從後視鏡裡看著我。
“誰的電話?”
我冇回答。
我隻是看著窗外,看著雨幕中模糊的街景。
車子停在翠苑小區門口。
我推開車門,衝進雨裡。
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冰涼的,但我覺得自己渾身都在發燙。
電梯。
12樓。
走廊。
1203的門。
門開著。
裡麵的燈亮著。
我衝進去,穿過亂七八糟的客廳,衝進臥室——
蘇晚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蓋著被子,睡得很沉。
她的胸口在起伏。
她在呼吸。
她還活著。
我站在床邊,大口喘著氣,渾身濕透,水順著褲腳滴在地板上。
蘇晚動了一下,睜開眼睛。
她看著我,眼神迷濛。
“林深?你回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剛睡醒。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隻是跪下來,把頭埋在她床邊,渾身發抖。
她的手輕輕放在我頭上。
“怎麼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隻是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確認她的溫度,確認她還活著。
窗外的雨還在下。
床頭櫃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東西。
一張紙條。
我伸手拿過來,打開。
上麵隻有三個字。
“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