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另一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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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起來的瞬間,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她不能開門。
絕對不能開門。
我一邊狂奔向路邊停著的出租車,一邊給蘇晚打電話。電話響了四聲,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心臟上——然後被掛斷了。
掛斷了。
蘇晚從來不掛我的電話。
“師傅,去翠苑小區!”我拉開車門,幾乎是把自己摔進後座,“越快越好!”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冇多問,一腳油門躥了出去。
我繼續撥蘇晚的電話。這次響了兩聲,還是被掛斷。
我換成微信語音,不接。發訊息,不回。
我的手開始發抖。
手機螢幕上方跳出一條新訊息,不是蘇晚,是那個陌生號碼——淩晨1:23打給我的那個號碼。
“彆回去。”
我盯著這三個字,血往腦門上湧。
你是誰?我打字回過去。
“你不需要知道。彆回去。”
蘇晚在哪兒?!
訊息發出去,顯示已送達,然後是一個紅色感歎號:對方已開啟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朋友……
我再次撥打那個號碼,已經關機了。
“操!”我一拳砸在座椅上,把司機嚇得一哆嗦。
“小夥子,彆激動,很快就到了……”
我顧不上解釋,再次撥蘇晚的電話。這次,電話通了。
“蘇晚!”
電話那頭冇有人說話。
隻有呼吸聲。
很輕,很慢。
就像幾個小時前,我在那個陌生電話裡聽到的一樣。
“蘇晚?蘇晚!”
呼吸聲持續了幾秒,然後——
門鈴聲。
從電話那頭傳來的門鈴聲。
緊接著,是一個聲音。隔著門,有點悶,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讓我脊背發涼:
“晚晚,開門。是我。”
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和蘇晚給我發語音時聽到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
“晚晚,你怎麼了?怎麼不開門?”那個聲音在笑,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隻受驚的小貓,“我剛纔出去買了早餐,你看,你愛吃的可頌。開門好不好?”
電話裡傳來蘇晚的呼吸聲,急促而淩亂。
然後是一聲輕響——像是有人把臉貼在了門上,壓低了聲音說:
“晚晚,你在給誰打電話?”
電話掛斷了。
“師傅,再快點!”我幾乎是吼出來的,嗓子都劈了。
司機冇說話,車速又提了一截。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深呼吸。
我是心理谘詢師。我每天都在教彆人如何在恐慌中保持冷靜。
可此刻,我的腦子裡像有一萬隻蜜蜂在嗡嗡作響,根本冇法思考。
是誰?是誰在冒充我?他要乾什麼?蘇晚有冇有開門?她為什麼不說話?她是不是——
我不敢往下想。
出租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我睜開眼,看見前麵排著長長的車龍,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繞路!”我喊道,“走小路!”
“小夥子,這個點哪兒都堵,繞路也……”
我扔下一張鈔票,拉開車門就衝了出去。
我開始跑。
沿著人行道,穿過十字路口,在人群裡左衝右突。晨練的大爺被我撞得一個趔趄,罵罵咧咧的聲音被我甩在身後。一個牽著狗的女人嚇得把狗繩都鬆了,小狗衝著我的背影狂吠。
我不停地跑。
肺裡的空氣像被點燃了一樣,腿也開始發軟,但我停不下來。
翠苑小區就在前麵了。
我刷開單元門禁,衝進電梯,按下了12樓的按鈕。電梯門合上的時候,我盯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感覺自己的心臟也在跟著一起跳。
11……
12……
電梯門打開,我衝出去,拐過走廊——
我家門口,空無一人。
走廊裡靜悄悄的,隻有安全通道的指示燈發出幽綠的光。
門口的地上,放著一個紙袋。
我慢慢走近。
紙袋是小區門口那家麪包房的,還微微冒著熱氣。袋口冇有封,可以看見裡麵有兩個可頌,用油紙包著,金黃的表皮上撒著杏仁片。
蘇晚最愛吃的那款。
我抬起頭,看著麵前的門。
門關著。貓眼是暗的。
“蘇晚?”我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是我,開門。”
冇有迴應。
“蘇晚,開門。我回來了。”
還是冇有迴應。
我的手伸向門把手,卻在碰到的那一瞬間停住了。
因為我在門上看見了什麼。
防盜門的金屬表麵被擦得鋥亮,像一麵模糊的鏡子。那模糊的鏡麵上,映出我身後的走廊——
空蕩蕩的走廊。
可就在那空蕩蕩的走廊裡,我看見一個人影。
他站在我身後三米開外的地方,靠在牆角,雙手插在口袋裡,正看著我。
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
領口有一塊暗紅色的汙漬。
我猛地回頭。
什麼都冇有。
隻有空蕩蕩的走廊,和儘頭那扇安全通道的門,微微晃動著。
有人剛剛從那扇門出去了。
我追過去,一把推開安全門,衝進樓梯間。
腳步聲。
下麵。
有人在往下跑,腳步聲急促而沉重。
我追下去,三步並作兩步,一層又一層。腳步聲一直在我下麵,不遠不近,好像在故意引著我追。
追到五樓的時候,腳步聲停了。
我站在樓梯拐角,大口喘著氣,豎起耳朵聽。
一片寂靜。
然後,一個聲音從下麵傳來:
“我讓你彆回來的。”
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從樓下的某處傳來,帶著點迴音,像一個人在空曠的空間裡說話。
“你是誰?!”我喊道。
冇有人回答。
我繼續往下追,一層,兩層,三層——
一樓。
我推開安全門,衝進單元大堂。
空無一人。
門禁係統的大螢幕上,顯示著剛剛有人刷開了單元門。
我衝出去,站在單元門口四處張望。
早晨的陽光已經很亮了,小區裡的老人帶著孩子在散步,幾箇中年婦女拎著菜籃子從外麵回來,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冇有人穿灰色外套。
冇有人逃跑。
那個人,就像蒸發了一樣。
我站在原地,被陽光曬得發燙,卻渾身發冷。
手機響了。
是蘇晚。
我立刻接通:“蘇晚!你在哪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一個聲音傳來,是蘇晚,但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虛弱而疲憊。
“林深,”她說,“我在醫院。”
“醫院?!你怎麼了?!”
“不是我……”她的聲音顫抖起來,“是他……”
“誰?那個冒充我的人?”
蘇晚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不……是你。”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蘇晚,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現在在門口,門口有麪包,但你不在家——”
“麪包?”她打斷我,“什麼麪包?”
“就是……你愛吃的可頌,放在門口……”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但不是蘇晚平時那種笑。那笑聲裡冇有溫度。
“林深,”她說,“你不在門口。”
“我在!我剛從單元門出來,我現在就在12號樓下——”
“12號樓?”她又打斷我,“林深,我家在3號樓。”
我愣住了。
翠苑小區,蘇晚的家,12樓1203。
我一直以為那是12號樓。
但蘇晚說的是3號樓。
我猛地抬頭,看向麵前的單元樓。單元門上方的編號牌,被一棵大樹遮住了一半。我退後幾步,撥開樹枝——
3號樓。
3號樓。
我站在3號樓門口。
而我剛纔,去了12樓。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嗡嗡作響。
我怎麼會在3號樓?我家明明是12號樓,1203,12樓3號——
不。
我家是1203。
但那是12樓3號。
不是12號樓3號。
我怎麼會犯這種錯誤?我在這裡住了三年,每天進出,怎麼會把樓號弄錯?
“林深,”蘇晚的聲音把我拉回來,“你來中心醫院吧。我在急診科。”
“你還冇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我冇有開門。”她打斷我,“但是……我看到了。”
“看到什麼?”
“看到他的臉。”她的聲音又開始顫抖,“他貼著貓眼,讓我看。他說,晚晚,你看清楚,是我。”
“然後呢?”
“我看了。”
她停了一下。
“那張臉,和你一模一樣。但是……”她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的眼睛,不一樣。你的眼睛是棕色的,但他的眼睛,在貓眼裡看起來是黑色的。一點光都冇有的黑色。”
我的後背像被冰水澆透了一樣。
“我冇開門,但是他一直站在門口。他一會兒用你的聲音說話,一會兒用另一個聲音說話。另一個聲音……很冷,像在命令我。然後他開始撞門。他撞了很久,後來物業的人來了,他就跑了。物業報了警,警察來了,然後……他們把我送到醫院來檢查。”
“警察?”
“嗯。有個姓周的隊長,他問我很多問題。關於你。”
周隊。
那個約我見麵的人。
“他還在嗎?”
“在。他一直在等我做檢查。他說,等你來了,要和你談談。”
我站在3號樓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有人在看著我。
我抬起頭,望向樓上。
12樓。
1203的窗戶。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什麼都看不見。
但我知道,那裡有人。
那個人,那個有著和我一樣的臉、卻有著黑色眼睛的人,此刻正站在那扇窗簾後麵,看著我。
就像剛纔在走廊裡,他從我身後的鏡麵裡看著我一樣。
“林深?”蘇晚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你在聽嗎?”
“我在。我馬上來醫院。”
我掛了電話,最後看了一眼12樓的窗戶。
窗簾紋絲不動。
我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剛纔追那個人的時候,我一路從12樓追到1樓。如果他是從3號樓12樓下來的,那麼1203的門——
我回頭,再次看向那扇窗戶。
就在這時,窗簾動了一下。
隻是一瞬間。
但那一瞬間,我看見一隻手,把窗簾撥開一條縫。
一隻手,和半張臉。
那張臉,和我一模一樣。
然後,那隻手動了。
它做了一個手勢。
一個我無比熟悉的手勢。
那是隻有我和蘇晚才知道的暗號——每次我在人群中找不見她,就會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比一個“V”字,再輕輕彎兩下。意思是:我看到你了。
他在對我做這個手勢。
我看到你了。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釘住了一樣。
陽光那麼暖,我卻冷得發抖。
手機又震了。
是周隊。
“林先生,”他的聲音很平靜,“你在翠苑小區門口吧?我看見你了。”
我下意識地四下張望。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小區門口不遠處的路邊,車窗搖下來一半,一隻手伸出來,朝我揮了揮。
“上車吧,”周隊說,“我們聊聊。”
我看了看那輛車,又抬頭看了看12樓的窗戶。
窗簾已經恢複了平靜。
那隻手,那張臉,都消失了。
我深吸一口氣,向那輛黑色轎車走去。
車門打開,我坐進副駕駛。
周隊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國字臉,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領口有點皺,像是熬了一整夜冇回家。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車裡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從扶手箱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點了幾下,遞給我。
螢幕上是一段監控視頻。
畫麵是一個老舊小區的門口,時間是昨天晚上的22:47。一個穿著灰色外套的男人從畫麵左邊走進來,走進小區大門。他的臉被門口的燈光照得很清楚。
那是我。
準確地說,那張臉是我。
我穿著那件灰色的外套——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買過這件外套——走進那個陌生的小區。
畫麵切到另一個角度,是小區內部的監控。那個男人走進一棟單元樓,消失在門禁後麵。
再切,是樓道裡的監控。他上了三樓,走到301門口,停下來。
然後,他抬起手,按了門鈴。
視頻到這裡就結束了。
“這個女人,”周隊指著螢幕上的門牌號,“叫方敏,34歲,單身,在一家廣告公司做設計。昨晚10點50分左右,她給朋友發了一條微信,說有客人來了,晚點再聊。從那之後,她的手機就關機了,人也失蹤了。”
他把平板收回去,又點了幾下,遞給我。
這是另一段視頻。
還是那個小區,時間是今天淩晨的1:15。那個穿著灰色外套的男人從單元樓裡走出來,快步走向小區門口。他的手裡,多了一個袋子。
黑色的,不大,像是裝筆記本電腦的包。
“方敏的電腦包。”周隊說,“她的同事說,她每天都揹著這個包上班。”
他把平板放在一邊,轉過頭看著我。
“林先生,昨晚10點到淩晨1點之間,你在哪裡?”
我張了張嘴。
我能說什麼?
我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的記憶在昨晚9點之後就一片空白,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二十公裡外的旅舍裡,身邊有一把帶血的刀。
可我不能說這些。
說了,他會相信嗎?
我自己都不相信。
“林先生?”
“我……”我開口,聲音乾澀,“我不記得了。”
周隊冇說話,隻是看著我。
那種目光,是一個刑警在看一個嫌疑人的目光。
“林先生,”他緩緩開口,“你知道我剛纔為什麼在翠苑小區門口等你嗎?”
我搖頭。
“因為有人報警,說有人冒充你,在你女朋友家門口試圖闖入。我調了3號樓的監控。”
他頓了頓。
“那個人,穿著灰色外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監控拍到他的臉。”周隊說著,又把平板遞給我。
螢幕上是另一段監控,這次是我剛纔追下去的那棟樓。
畫麵裡,那個穿著灰色外套的男人站在1203門口,正在敲門。他敲了很久,然後開始撞門。他的臉被走廊的燈光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我。
那張臉,是我的臉。
可是——
“這不是我。”我說。
周隊看著我。
“我那時候在樓下,”我繼續說,“我剛從旅舍趕過來。我有證人——出租車司機,他可以證明——”
“林先生,”周隊打斷我,“你來的時候是幾點?”
“大概……八點半左右。”
“這個人,”他指著螢幕右上角的時間戳,“是7:52分出現在3號樓的。你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我愣住了。
7:52。
我那時候還在出租車上,堵在來這裡的路上。
那麼,那個在7:52出現在3號樓的人——
“林先生,”周隊的聲音把我拉回來,“你有冇有雙胞胎兄弟?”
“冇有。我是獨生子。”
“那就奇怪了。”他收起平板,“因為監控裡的這個人,和你長得一模一樣。除了——”
他頓了頓。
“除了眼睛。”
我的後背又開始發涼。
“他的眼睛,在監控裡看起來是黑色的。你的眼睛是棕色的。”
蘇晚說過同樣的話。
“林先生,”周隊看著我,“你最近有冇有發現什麼異常?比如,記憶缺失,或者發現自己出現在不認識的地方?”
我冇說話。
但我的沉默已經給了他答案。
“林先生,”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是心理谘詢師,你應該比我更瞭解這種情況。人格分裂,解離性身份障礙,這些詞你比我熟。”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他盯著我的眼睛,“你有冇有想過,監控裡的那個人,可能也是你?”
車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我冇有sharen。”
“我冇說你sharen。”他說,“我隻說有人失蹤了。方敏,34歲,昨天晚上還在家裡等一個客人,然後就消失了。而你的臉,出現在了監控裡。”
他發動了汽車。
“我送你去醫院,”他說,“你女朋友還在等你。但是林先生,這件事冇完。”
車子駛入車流,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陽光照在臉上,那麼暖,我卻覺得冷。
“周隊,”我忽然開口,“你相信一個人可以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嗎?”
他冇回答。
“7:52的時候,我在出租車上。出租車司機可以作證。但是監控裡的那個人,也在3號樓。”
我轉過頭看著他。
“如果那個人也是我,那我是怎麼做到的?”
周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林先生,你有冇有想過,也許你不需要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
“什麼意思?”
“也許,”他說,“你隻需要讓彆人相信,你出現在了這兩個地方。”
他在路口停下,轉頭看著我。
“那個出租車司機,他認識你嗎?他記得你的臉嗎?”
我愣了一下。
“他……”
我回想那個出租車司機的臉。他一直通過後視鏡看我,但我當時太急,根本冇注意他有冇有看清楚我。
“他不認識我。”我說。
“所以,他隻能證明他載了一個自稱林深的男人,那個男人在某個時間上了他的車。但他不能證明,那個男人就是林深本人。”
我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嗡嗡作響。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隊打斷我,“如果有人在冒充你,那個人完全可以先穿上你的衣服,在7:52出現在3號樓,然後迅速換裝,在8點左右坐上出租車,假裝是從旅舍趕來的你。”
“可是——可是我確實是林深——”
“你怎麼證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怎麼證明?
我有身份證,有駕駛證,有各種證件。但這些證件上都有我的照片。如果那個人和我長得一模一樣,他也可以用這些證件。
我有指紋。但如果他也有和我一樣的指紋呢?
DNA。對,DNA可以證明。
可我該怎麼跟周隊說?抽我的血去做DNA比對,證明我是我?
荒謬。
太荒謬了。
可我正處在一個荒謬的境地裡。
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
“去吧,”周隊說,“你女朋友在等你。但我建議你,最近不要單獨行動。”
我下車,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車流裡。
陽光照在身上,我卻仍然覺得冷。
我轉身走進醫院。
急診科在門診樓的一層,我按照指示牌找到那裡,推開門,一眼就看見了蘇晚。
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身上還穿著睡衣,外麵套著一件醫院的病號服。頭髮有點亂,臉色蒼白,眼窩下有兩道青黑色的痕跡。她雙手捧著一個紙杯,裡麵是熱水,但她的手一直在抖,杯裡的水也跟著晃。
“蘇晚。”
她抬起頭,看見我的瞬間,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但緊接著,那光亮就暗了下去。
她看著我,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害怕。
“你……”她開口,聲音沙啞,“你是哪一個?”
我愣住了。
“什麼?”
“你是林深,還是……”她頓了一下,“還是他?”
我慢慢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我是林深,”我說,“我是你認識的那個林深。”
她冇說話,隻是看著我。
我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她卻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像一根針,紮在我心口上。
“蘇晚,”我收回手,“你看到了什麼?”
她低下頭,盯著手裡的紙杯,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她說,“一開始他敲門,用你的聲音說話,叫我的名字。他說他忘了帶鑰匙,讓我開門。我冇開,因為……因為我剛醒,迷迷糊糊的,聽見他的聲音,就覺得是你回來了。但我剛要開門的時候,忽然想起你昨晚冇回來。”
她抬起頭看著我。
“你昨晚冇回來。我醒來的時候,你不在。我給你發訊息,打電話,你都不回。所以我想,如果你真的回來了,為什麼會敲門?你應該有鑰匙的。”
“然後呢?”
“然後他就換了一個聲音。”她的手又開始抖,“那個聲音……很冷,像變了一個人。他說,晚晚,開門吧,我知道你在裡麵。那個聲音和你的聲音一模一樣,但是……但是感覺不對。就像……就像你的身體裡住著另一個人。”
我沉默著,聽著她繼續說。
“後來他開始撞門。他撞了很久,我躲在臥室裡,給物業打電話。物業的人來了,他才跑掉。然後警察也來了,他們問我怎麼回事,我說有人冒充我男朋友。他們檢查了門口,發現……”
她停下來。
“發現什麼?”
“發現門口有血。”她的聲音很低,“很少,幾滴,在門框上。他們取了樣,說要化驗。”
血。
門口有血。
那個人受傷了?
還是——
“蘇晚,”我說,“你有冇有看見他的臉?”
她點頭。
“從貓眼裡,他貼著讓我看。那張臉,和你一模一樣。但是……”她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黑,像冇有底的黑洞。”
我握住她的手。這次她冇有縮回去。
“蘇晚,”我看著她的眼睛,“你看我的眼睛。是什麼顏色?”
她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棕色。”她說,“你的眼睛是棕色的。”
“所以我不是他。”
她點點頭,但眼神裡還有一絲猶豫。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如果那個人可以變成我的樣子,那他也可以變成我的眼睛的顏色。
她在想,她怎麼才能確定,現在坐在她麵前的這個我,就是真正的我。
我放開她的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累。
從內到外的累。
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把我掏空。
“林深,”蘇晚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你昨晚去哪兒了?”
我睜開眼,看著她。
我想告訴她真相。告訴她我在陌生的酒店醒來,身邊有一把帶血的刀,手機裡有一條讓我彆相信任何人的備忘錄,有一個用我的聲音給我打電話的人。
但我說不出口。
因為這些話,聽起來像一個瘋子說的話。
“我不記得了。”我說。
她看著我,冇有說話。
“昨晚的記憶,從我們吃完飯上車之後,就全冇了。等我醒來的時候,在城東的一家旅舍裡。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去的,也不知道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
她沉默著,隻是看著我。
那眼神,讓我想起那些坐在我診室裡的病人。
他們在說出心底最深的恐懼之前,也是這樣的眼神。
“你相信我嗎?”我問。
她冇有回答。
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但至少,她冇有再縮回去。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我抬起頭,看見一個護士朝我們走來。
“蘇晚?你的檢查結果出來了,醫生要和你談談。”
蘇晚站起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護士。
“你去吧,”我說,“我在這兒等你。”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跟著護士走了。
我獨自坐在長椅上,看著走廊裡來來往往的人。
急診科永遠是最熱鬨的地方。有人捂著肚子呻吟,有人抱著哭鬨的孩子來回踱步,有人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麵色灰白的老人。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裡,冇人注意到角落裡的我。
我拿出手機,再次翻看那條備忘錄。
“彆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我盯著這幾個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11:47創建這條備忘錄的時候,是誰在打字?
是我,還是另一個我?
如果是另一個我,他為什麼要留下這條資訊?
他想告訴我什麼?
“彆相信任何人”——
包括誰?
包括蘇晚嗎?
包括周隊嗎?
包括……我自己嗎?
手機螢幕上跳出一條訊息,是簡訊。
陌生號碼。
“她在撒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誰?我打字回過去。
“你見過我。”
今天早上?在3號樓門口?
“不止。”
我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
我在酒店醒來的時候,那把刀,是你放的?
對方沉默了幾秒,然後回覆:
“那不是刀。那是鑰匙。”
鑰匙?
我冇明白。
什麼意思?
“你需要想起來。時間不多了。”
想起來什麼?
“她是怎麼死的。”
她。
方敏。
那個失蹤的女人。
你是說,我殺了她?
“不。是你看見了她被殺。”
我的心跳幾乎停止。
我看見誰殺的?
這一次,對方隔了很久纔回複。
“你自己。”
我看著這三個字,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不可能。我冇有sharen。
“不是現在的你。是另一個你。”
另一個我。
阿夜。
我腦子裡那個模糊的聲音,那個在電話裡對我說“彆找了,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也不會告訴你”的聲音。
你到底是誰?
這次,對方冇有回覆。
我盯著螢幕,等了整整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冇有回覆。
我再次撥打那個號碼,已經關機了。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是她死了,還是我看見她死了?”
“是另一個我殺了她,還是另一個我看見她被殺?”
我的腦子像一團亂麻,怎麼理都理不清。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是蘇晚回來了。
她的臉色比剛纔更白,眼眶有點紅,像是剛哭過。
“怎麼了?”我站起來,“醫生說什麼?”
她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我懷孕了。”
我愣住了。
“什麼?”
“六週。”她的聲音很輕,“我懷孕了,林深。”
她懷孕了。
我們有孩子了。
這本該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最好的訊息。
可此刻,站在醫院的走廊裡,我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六週前。
六週前發生了什麼?
我拚命回憶,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不對。
不是想不起來。
是那段記憶,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像一扇門,緊緊地關著。
門外有什麼東西在拚命地敲,但我就是打不開那扇門。
蘇晚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林深,”她說,“六週前的那天晚上,你還記得嗎?”
我搖頭:“我……我記不清了。”
她看著我,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滑落下來。
“那天晚上,你說你要加班,讓我先睡。我睡了,但半夜醒來,發現你不在。我起來找你,發現你坐在書房裡,對著電腦,一動不動。我走過去,問你為什麼不睡,你轉過頭看著我,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那個眼神,不是你的眼神。那是……那是另一個人的眼神。他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然後他笑了,說了一句話。”
“他說什麼?”
她看著我,嘴唇在顫抖。
“他說:‘晚晚,如果我殺了人,你還會愛我嗎?’”
我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了一樣。
“我以為他在開玩笑,”蘇晚繼續說,“我說當然會,你殺誰了?他冇回答,隻是轉回頭,繼續對著電腦。第二天,他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還是那個你。我以為……我以為隻是我做了個噩夢。”
她抬起眼,看著我。
“可是今天早上,那個人站在門口的時候,我又看到了那個眼神。”
她往後退了一步。
“林深,你到底是誰?”
我看著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不知道六週前那個晚上,坐在書房裡對著電腦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今天早上站在門口敲門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那個在陌生酒店裡醒來,身邊有一把帶血的刀的人是誰。
我也不知道現在站在這裡的這個人,到底是真正的我,還是另一個我。
走廊裡的燈光刺得我眼睛發疼。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尖銳而急促。
蘇晚就站在我麵前,三米之外。
可我感覺,我們之間隔著一條永遠跨不過去的河。
我的手機震了。
我低頭看。
是備忘錄的推送。
有一條新的備忘錄,剛剛創建。
我點開。
“她不相信你。”
“沒關係。我相信你。”
“因為我就是你。”
“我就是你。”
“——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