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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謝臨舟發來一張照片,是暮色四合下的蘇黎世湖。

他住的城市酒店在湖對岸,隔著水光拍過來,像一幅印象派的油畫。

配文隻有兩個字:

“下次一起。”

我打了一個字:

“好。”

顧清屹是在藍花楹開花的那個春天找到我的。

他瘦了很多,西裝空蕩蕩地掛在身上,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他站在公寓門口,像一棵被風沙磋磨了太久的樹,連站姿都不再是記憶裡那副挺拔的樣子。

“梔梔。”他叫我的名字。

我站在門廊下,冇有請他進去。

他說了很多話。

他說顧氏已經申請破產,他說他處理了所有當年侮辱過我的人。

他說他把溫阮送進了監獄。他語無倫次地道歉,說他願意用餘生彌補,說他知道這輩子也彌補不了萬分之一。

他說他想給我補辦一場婚禮,在海邊,用我二十二歲那年喜歡的那種。

“不用了。”我說。

他愣住了。

“你不需要彌補我,”我平靜地看著他,“你隻需要放過你自己。”

“顧清屹,那七年是我的,也是你的。我付出過,痛過,然後走出來了。你也走吧。”

他站在暮春的陽光裡,嘴唇翕動,像有千言萬語。

最後他隻是問:“你有新的人了?”

我冇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離開,步子很慢,像踩在刀尖上。

後來我聽說他去了楠楠的墓前,一個人站了一整天。

再後來,他離開了港城。

冇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溫阮的判決下來了。

五年三個月。

庭審那天我冇有去,但謝臨舟告訴我,她在庭上哭得聲嘶力竭。

她哭著說“我冇有逼死夏仲遠,是他自己跳下去的”,說“顧清屹欠我的,他憑什麼不還”,說“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姐姐,姐姐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嫁給他”。

法官問她:“你姐姐的遺願是你親耳聽到的?”

她沉默了。

法庭一片寂靜。

她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判決下來後,有媒體采訪了顧清屹,問他如何看待這個結果。

他對著鏡頭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溫阮應該承擔她應承擔的代價。”

第二句:“我對不起夏梔寧。”

然後他關掉了話筒。

那天晚上,謝臨舟陪我在湖邊散步。

藍花楹開了一樹,風一吹,紫色花瓣落滿肩頭。

他走在我旁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不是疏遠,是尊重。

“你有冇有想過,”他忽然開口,“如果那年我冇有離開——”

“冇有如果。”我說。

他頓住腳步,轉頭看我。

我也停下來,對上他的目光。

“冇有如果,”我說,“但我們有現在。”

風從湖麵吹過來,帶著暮春時節溫潤的氣息。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星光碎落。

“那現在,”他輕聲問,“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

不是求婚,不是承諾。

隻是一個機會。

一個慢慢靠近、慢慢相處、慢慢癒合的機會。

我看著他,想起這七年來的樁樁件件。

想起二十歲那年的辯論賽,他在鎂光燈下朝我笑。

想起二十二歲那年的天台,他陪我坐到天明。

想起二十六歲那年的婚禮,我穿著白色喪服的未婚夫站在殿堂中央,握住另一個女人的手。

想起機場那天的雨,他穿過雨幕朝我走來。

想起他說,那從現在開始,你可以過得好了。

“我願意,”我說,“給我們一個機會。”

他怔住。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七年來,我見過的他最明亮的一個笑容。

夏天的時候,藍花楹開滿了院子。

我換了新的工作,在一家環保組織做法律顧問,每天和報表、卷宗、跨國會議打交道。

謝臨舟把他的歐洲業務重心徹底遷到了蘇黎世,公寓從酒店搬到了我隔壁那條街。

他每天早上會繞路來敲我的門,和我一起喝一杯咖啡再去上班。

有時候我們會去湖邊散步,有時候窩在家裡看老電影。

他把遙控器放在我手邊,從不問我要看什麼。

我說累,他就安靜地坐在旁邊看自己的檔案。

我們的相處,像兩棵各自紮根、卻努力朝彼此生長的樹。

有一天晚上,他送我回家,在門口站了很久。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他說。

“嗯。”

“你還記得那年辯論賽決賽嗎?”

我點頭。

他低下頭,像少年時那樣笑了一下。

“其實我是故意的,”他說,“攻辯提綱上,你的每一步進攻路線我都猜到了。但我冇有用。”

“為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怕贏了你,你以後就不想和我說話了。”

夜色裡,他的眼睛亮得像蘇黎世湖的月光。

“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人,我想和她走很遠很遠的路。”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現在呢?”

“現在,”他說,“我想和你走更遠的路。”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了很久。

“夏梔寧,我知道你對婚姻有陰影。我不會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我隻是想告訴你——”

“我想陪你去每一個你想去的地方。不是以丈夫的身份,是以你願意讓我陪的身份。”

“多久都可以。”

風從湖麵吹過來,藍花楹的花瓣落了滿肩。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冇有戒指,冇有誓言,冇有盛大的承諾。

隻是一個春天的夜晚,兩雙手疊在一起。

有些門,關上了就不會再開。

但有些門,其實隻是等著你親手推開。

那七年的風雪,終於落完了。

而我還有很長的路可以走。

這一次,我不再是任何人的退而求其次。

我是我自己的歸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