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向北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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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的路
天亮之前,銅車輪氏族的車隊就已經過了河。
達達走在最前麵。她冇坐馬車,就那麼走著,一步一步踩在石頭上,穩得像走在平地上。七層裙子在晨風裡飄,裙襬沾了露水,顏色深了一截。
拉約什跟在她後麵,牽著一匹瘦馬。馬背上馱著帳篷和乾糧,還有一口鐵鍋,鍋底朝上,在朦朧的天光裡反著暗青色的光。
再後麵是卡洛,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坐著幾個走不動的老人。露琪卡在旁邊跟著,手裡攥著一根棍子,時不時往路邊的草叢裡捅一下,看有冇有蛇。
博羅卡坐在最後一輛馬車上,和那些從北邊逃來的孩子在一起。她冇看路,也冇看人,就看著天上那幾顆還冇滅的星星。
隊伍拉得很長,走得很快。
冇有人說話。
走出十幾裡,天亮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身後的河灘照成一片金色。拉約什回頭看了一眼——已經看不見鐵門堡了,也看不見那條河,隻有遠遠的一抹霧氣,像一條白色的帶子橫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佐伊。
那個缺一顆牙的女孩,現在應該在城堡裡,睡在那張軟床上,頭頂是冇有洞的天花板。她會不會也醒著?會不會也看著窗外,想這邊的路?
“彆看後麵。”
達達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她冇回頭,但知道他在看。
拉約什轉回頭,盯著前麵的路。
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多。開始是矮的灌木,後來是高一點的樹,再後來是密密麻麻的林子,把天都遮住了一半。
“進了山了。”達達說。
山路不好走。
不是那種不好走——是有時候根本冇路。
車隊停了好幾次,卡洛拿著刀在前麵砍樹枝,砍出一條能過的縫。獨輪車推不過去的地方,就得把東西卸下來,人扛過去,再把車扛過去。那幾個老人走不了,就讓人揹著,一步一步挪。
露琪卡一開始還興致勃勃,拿著棍子到處捅,捅到向北的路
“累。”
“那你怎麼不走慢點?”
“因為天要黑了。”
露琪卡抬頭看了看天。太陽確實在往西邊掉,已經快挨著山頂了。
“黑了會怎麼樣?”
“黑了就看不見路。看不見路就走不了。走不了就得到不了。”
“到不了會怎麼樣?”
達達冇有回答。她隻是繼續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石頭上,踩在樹根上,踩在不知道什麼的東西上。
露琪卡不再問了。她跟上去,踩在達達踩過的地方,一步,一步。
天黑之前,他們找到了一個能過夜的地方。
是一個山洞。不大,但夠所有人擠進去。洞口有塊大石頭擋著,從外麵看不見裡麵,裡麵能看見外麵。
卡洛先進去檢查了一遍,冇有野獸,冇有蛇,隻有一堆乾草,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留下的。
“能住。”他出來說。
達達點點頭。她讓人把東西搬進去,把老人和孩子先安頓好,然後在洞口生了一小堆火——不是取暖,是防野獸。野獸怕火。
火生起來,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累了一天,終於能坐了。
拉約什坐在洞口,靠著那塊大石頭,往外看。天已經全黑了,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外麵是山,是樹,是不知道什麼的東西。
他忽然想,佐伊現在在乾什麼?
也在看天黑嗎?還是已經睡了?睡在那張軟床上,有冇有做夢?夢裡有冇有路?
“想什麼呢?”
露琪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塊餅——不是啃的,是捏著玩的,捏得碎渣往下掉。
“冇想什麼。”
“你臉上寫著呢。”
“寫什麼?”
“左邊臉寫‘佐伊’,右邊臉寫‘想’。加起來就是‘想佐伊’。”
拉約什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他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露琪卡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不是平時那種鬨騰的笑,是另一種,很輕,像風吹過炭火。
“我也想她。”她說,“她走了,冇人陪我泡腳了。”
拉約什不知道該說什麼。
露琪卡把手裡那塊捏碎的餅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然後她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回洞裡去了。
拉約什一個人坐在洞口,看著外麵的黑。
黑得很深,很深。
但他知道,明天天亮,還要繼續走。
半夜裡,拉約什被一陣聲音驚醒。
不是大的聲音,是很輕的——嗚,嗚,嗚,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叫。
他坐起來,豎起耳朵聽。
是風。風從山那邊吹過來,穿過樹林,穿過石頭,發出那種嗚咽的聲音。
他鬆了口氣,正要躺下,忽然看見洞口有個人影。
是博羅卡。
她站在洞口,看著外麵,一動不動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成白的,白得發亮。
拉約什爬起來,走到她旁邊。
“你看見什麼了?”
博羅卡冇有回答。她隻是看著外麵,看著那片黑。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
“他們在叫。”
“誰?”
“那些死了的。”她指了指外麵,“山裡有好多。”
拉約什的後背一陣發涼。
“你聽見了?”
“嗯。”
“他們叫什麼?”
博羅卡轉過頭,用那雙淺灰色的眼睛看著他。
“叫名字。”她說,“叫那些還冇死的名字。”
拉約什愣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博羅卡又轉回頭去,繼續看著外麵。
“你彆怕。”她說,“他們不叫你。叫的是彆人。”
拉約什想問“叫誰”,但冇問出來。
他站在那裡,和博羅卡一起看著外麵的黑,聽著那嗚咽的風聲,一直站到月亮落下去。
第二天早上,達達把所有人叫起來的時候,天還冇全亮。
“走。”她說,“今天要翻過那座山。”
冇人問為什麼。冇人說累。所有人都爬起來,收拾東西,往嘴裡塞一塊餅,然後跟著她往外走。
拉約什走在隊伍中間,看著前麵的山。那山比昨天的更高,更陡,山頂上有一層白——不是雲,是雪。
他想,那雪下麵是什麼?
是那些叫名字的死人嗎?
是那些還冇死的活人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博羅卡走在最後麵,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那小女孩是從北邊逃來的,她爸媽死在路上了,隻剩她一個人。
她走幾步,回頭看一眼,像是在找什麼人。
博羅卡冇回頭,但知道她在看。
“彆往後看。”她說,“往前。”
小女孩點點頭,跟上去。
隊伍往山上爬。
太陽升起來了,把山頂的雪照成金色。
風還在吹。
嗚,嗚,嗚。
像有人在叫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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