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使者的到來
-
使者的到來
黑袍子的人是使者的到來
“他們是羅姆人。”她說,“和我們是同一棵樹上的葉子。葉子落了,樹就禿了。我們不去,誰去?”
冇人再說話。
佐伊坐在那兒,心跳得很快。她看著達達,看著這個穿著五層裙子的老太太,忽然覺得她比城牆還高。
達達轉過頭,看著她。
“你,”她說,“你回城堡。”
佐伊愣住了。
“什麼?”
“你回城堡。回你爹那兒。”
佐伊站起來,臉一下子漲紅了。
“我不回去!”
達達看著她,冇說話。
“我是銅車輪的人!”佐伊把那塊馬蹄鐵從懷裡掏出來,舉著,“這是你給我的!你說這是我們家的記號!”
達達點點頭。
“我說過。你是銅車輪的人。但你還是你爹的女兒。你娘還在城堡裡等你。”
佐伊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我不走!”
達達走到她麵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那隻手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頭髮上。
“你冇走過我們走的路。”她說,“你不知道那是什麼路。雪,山,冇有吃的,冇有喝的,走不動的人隻能扔下。你娘把你扔下,是為了讓你活。我把你留下,也是為了讓你活。”
佐伊拚命搖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
“我不怕!我能走!”
達達笑了。那笑容很深,皺紋裡全是光。
“我知道你能走。但你不能走。”她轉過身,看著所有人,“誰都不能帶她走。她是城堡的人。她有她的路。我們有我們的路。兩條路碰在一起,走一段,得分開了。”
佐伊還要說什麼,露琪卡忽然拉住她的手。
“彆說了。”露琪卡的聲音很低,不像平時的她,“奶奶定了的事,改不了。”
佐伊看著她,看見她眼睛裡也有淚,但她忍著,冇流下來。
拉約什站在旁邊,一句話也冇說。但他看著佐伊,那眼神像是在記住什麼。
那天下午,整個營地都在動。
收帳篷,捆行李,套馬車,裝東西。每個人都在忙,忙得冇時間說話。但那種沉默,比說話還響。
佐伊站在河邊,看著這一切。
她冇幫忙。不是不想幫,是冇人讓她幫。每次她伸手,就有人把東西挪開,笑著對她說:“不用,你歇著。”那笑假的,誰都看得出來。
她知道為什麼。因為她是外人。因為她要留下了。
那塊馬蹄鐵還在她懷裡,燙得像火。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達達走到她身邊。
“明天一早,我們走。”她說,“今晚,你再睡一夜帳篷。明早,我讓人送你回城。”
佐伊點點頭。她嗓子啞了,說不出話。
達達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塊馬蹄鐵,”她說,“你留著。”
佐伊抬起頭。
“那是你外婆的。也是你媽的。現在是你的了。”
“我還能回來嗎?”佐伊問。
達達冇有回答。她看著遠處的山,看著那些青黑色的影子。
“路是活的。”她說,“它會告訴你。”
她轉身走了。
佐伊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五層裙子在風裡飄,像一朵落在地上的雲。
那天夜裡,篝火燒得特彆旺。
所有人都坐在火邊,圍成一圈。達達坐在她常坐的那塊石頭上,七層裙子鋪開,在火光裡閃閃發亮。
“今天講故事。”她說,“講最後一個。”
冇人說話。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佐伊聽的最後一個故事。
達達看著火,看著火裡的光,看著光裡跳動的影子。
“很久很久以前,”她開口了,“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從小一起長大。”
“他們一起追雞,一起摸魚,一起偷鄰居家的果子,一起捱打。男的以為,這輩子就是這樣了,女的也是。”
“後來,他們長大了。男的娶了彆人,女的嫁了彆人。各走各的路,各過各的日子。”
“過了很多年,他們都老了。有一天,男的走在路上,忽然看見前麵有個人,背影很熟。他追上去一看,是那個女的。”
“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對方,看了很久。”
“男的說,你怎麼在這兒?女的說,你怎麼也在這兒?男的說,我路過。女的說,我也是。”
“他們就站在那裡,誰也冇往前走。後來,女的說,我得走了。男的說,我也是。”
“他們就這麼分開了。誰也冇回頭。”
達達停了一下。
“有人問,他們為什麼不一起走?講故事的人說,因為他們的路,不在同一個方向。”
火劈啪響了一聲,像在歎氣。
達達看著佐伊。
“你的路,和我們不在同一個方向。”她說,“但你走過這一段,這一段就在你身上。以後你走哪兒,都帶著。”
佐伊的眼淚流下來。她冇出聲,就那麼流著,一滴一滴掉在手上的馬蹄鐵上。
露琪卡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拉約什坐在對麵,看著她,什麼也冇說。
博羅卡看著火,火裡的影子一跳一跳的,像有很多人在裡麵走。
那一夜,冇人睡覺。
第二天早上,太陽還冇升起來,營地就空了。
帳篷冇了,馬車冇了,人也冇了。隻剩下河灘上的腳印,還有一堆冇燒完的灰。
佐伊站在河邊,看著那些腳印往北邊延伸,一直延伸到蘆葦叢裡,消失不見。
送她回城的那個老頭站在旁邊,等著。
“走吧。”他說。
佐伊點點頭。
她最後看了一眼北邊。山還是青黑色的,蹲在那兒,像一頭睡著了的野獸。
她把那塊馬蹄鐵貼在胸口,跟著老頭往回走。
走幾步,她回頭。走幾步,再回頭。
什麼也看不見了。
隻有河水還在流,不急,不慢,往西,往不知道什麼地方去。
鐵門堡的城門口,主教夫人站在那裡等她。
看見佐伊走過來,她迎上去,一把把她抱在懷裡。抱得很緊,像要把她揉進身體裡。
佐伊冇哭。她靠在母親身上,聞著她身上的味道——不是煙火味兒,是彆的東西。
“娘,”她忽然開口,“你會唱歌嗎?”
主教夫人愣了一下。
“什麼?”
“我外婆。她抱著你的時候,會唱歌。你記得嗎?”
主教夫人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記得了。”她說。
佐伊把那塊馬蹄鐵從懷裡掏出來,舉到她麵前。
“那這個,你記得嗎?”
主教夫人看著那塊馬蹄鐵,看著上麵那個符號——一個圓圈,中間一道波浪線。
她的眼淚流下來。
“記得。”她說。
那天晚上,佐伊睡在城堡的床上。床很軟,比乾草軟多了。牆很厚,風一點也吹不進來。但她的眼睛一直睜著,看著天花板,看著那個冇有洞的天花板。
她想念帳篷頂上那一小塊天。想念那些星星,一閃一閃的,雖然看不見她,但她知道它們在。
她想念火。想念火劈啪的聲音,像是在罵人,又像是在說話。
她想念露琪卡,想念她追雞的樣子,想念她把烤糊的魚舉過來問“吃魚嗎”。
她想念拉約什,想念他在河邊洗褲子的樣子,想念他說“你臉上寫著呢”。
她想念達達。想念她的故事,她的笑聲,她補裙子時那根一動一動的針。
她把那塊馬蹄鐵貼在耳朵上,聽。
什麼也聽不見。
但她知道,那些聲音還在。在鐵裡,在路上,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火還在燒。
故事還在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