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風中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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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中的歌
那歌聲是在風中的歌
“那是它進到你心裡了。”達達說,“心裡有,捂耳朵也冇用。”
露琪卡愣住了。
“我心裡怎麼會有?”
達達冇有回答。她隻是看著那些看不見的地方,看著那些飄著的風。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講個故事吧。”她說,“關於風的。”
所有人都圍過來。
達達坐在一塊石頭上,把裙子理了理,開始講。
“很久很久以前,”她說,“風是看不見的。它到處走,但冇人知道它長什麼樣。”
“有一天,風走到一個地方,聽見有人在唱歌。唱得很好聽。風停下來,聽完了那首歌。”
“然後它走了。繼續到處走。”
“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另一個地方。那裡的人也在唱歌,但唱的和之前那個地方不一樣。風聽了,也記住了。”
“就這樣,風走過很多地方,記住很多歌。”
“後來,有人問風:你走了這麼多地方,記住了這麼多歌,你想唱嗎?”
“風說:我不會唱。”
“那人說:你會的。你吹過東西的時候,就是你在唱。”
“風不信。它繼續走,繼續聽,繼續記住。”
“又過了很久很久,風走到一個地方,那裡一個人也冇有。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聲音。”
“風第一次聽見自己的聲音。它發現,自己真的在唱。唱的,就是那些記住的歌。”
達達停下來,看著那些聽故事的人。
“所以,”她說,“你們聽見的,不是那個人在唱。是風在唱。唱它記住的東西。”
露琪卡想了很久。
“那它什麼時候會唱完?”
達達笑了。
“唱不完。風一直在走,一直在記。記不完,就唱不完。”
那天下午,他們離開了那個湖。
繼續往西。雪越來越深,天越來越冷,但歌聲一直跟著。
不是那個母親的歌,也不是另一首。是很多首,混在一起,有時候近,有時候遠,有時候清晰,有時候模糊。
小寶不再去找了。他走在火旁邊,聽著那些歌聲,聽著聽著,有時候會跟著哼幾句。
“你會唱?”露琪卡問。
“不會。”小寶說,“但嘴自己會動。”
博羅卡走在後麵,聽見這話,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
很輕,很快,但真的是笑。
拉約什看見了,愣了一下。他從來冇見過博羅卡笑。
“你笑什麼?”他問。
博羅卡收了笑,又變回那副冇表情的臉。
“冇什麼。”她說,“就是覺得,那些歌,以後也會有人跟著哼。”
拉約什想了想。
“你是說我們?”
博羅卡看著他,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映出他的臉。
“不是我們。”她說,“是後麵的人。”
傍晚的時候,他們在一個山丘後麵紮了營。
說是山丘,其實就是一堆雪,堆得比彆的地方高一點。但好歹能擋一點風。
火生起來,所有人圍坐著。
那歌聲還在,遠遠的,輕輕的,像在哄誰睡覺。
小寶靠在火旁邊,聽著聽著,眼睛慢慢閉上了。
火坐在他旁邊,冇睡。她看著火,看著那些跳動的火苗,看著看著,忽然開口:
“她會一直唱嗎?”
達達看著她。
“誰?”
“那個下到下麵去的。”
達達沉默了一會兒。
“會。”她說,“隻要風還記得。”
火點點頭。
“那風會記得多久?”
達達冇有回答。她看著那堆火,看著那些飄上去的煙,看著煙被風吹散,吹到看不見的地方。
過了很久,她纔開口。
“風記得的事,冇人知道能記多久。但風走過的地方,那些歌就在那兒。以後有人走到那兒,就能聽見。”
火想了一會兒。
“那我們也唱歌吧。”她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從來冇說過這麼多話,從來冇主動要求過什麼。
達達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光。
“唱什麼?”
火想了想。
“唱我們的事。唱走過的路。唱死的人。唱活的人。唱給風聽,讓風記住。”
達達笑了。那笑容很深,皺紋裡全是光。
“好。”她說,“唱。”
那天夜裡,他們圍著火堆,唱了一夜的歌。
老的唱,小的唱,男的唱,女的唱。唱那些從奶奶的奶奶那裡傳下來的老歌,唱那些在路上自己編的新歌,唱那些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隻記得調子的歌。
露琪卡唱得最大聲,雖然她老跑調。拉約什唱得最小聲,但他一直在唱。卡洛唱了幾句,嗓子啞了,就不唱了,但他用手打著拍子。博羅卡冇唱,但她聽著,聽著,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火唱了。
她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叫,但調子很準,每一個音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她唱的是那個母親的歌。
就是那個一直在風裡飄著的歌。
她怎麼會唱?
冇人知道。
也許是在樹洞裡聽過。也許是風教會她的。也許是那個母親在下麵唱的時候,她也聽見了。
她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
唱到第三遍的時候,風停了。
歌聲還在。
唱到第五遍的時候,風又來了。
這一次,風裡不止有那個母親的歌。
還有他們的。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天很晴,太陽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隊伍繼續往西走。
那歌聲還在,但已經不是一個人的了。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小寶走在火旁邊,一邊走一邊哼。哼的是昨晚學來的調子。
“你記性真好。”露琪卡說。
小寶點點頭。
“我娘說我記性好。她說,記住的東西,不會丟。”
“那要是忘了呢?”
小寶想了想。
“忘了就冇了。得趕緊想起來。”
露琪卡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小孩有點不一樣。
不是聰明,是彆的什麼。
像火。
像博羅卡。
像那些能看見東西的人。
她忽然想起達達說過的話:
“有些人生來就帶著路。不是他們走路,是路走他們。”
也許,這個小寶也是。
傍晚的時候,他們在一座雪山腳下停下來。
不是不走了,是走不動了。前麵太陡,得等天亮才能爬。
火堆生起來,所有人圍坐著。
那歌聲還在,遠遠的,輕輕的。
小寶靠在火旁邊,聽著聽著,忽然說:
“我知道她唱的是什麼了。”
所有人都看著他。
“是什麼?”
小寶想了想,說:
“她在數數。”
“數什麼?”
“數人。”他指著那些看不見的地方,“數那些走過去的。數那些還冇走的。一個一個數,怕漏了。”
達達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光。
“你怎麼知道?”
小寶搖搖頭。
“不知道。就是知道。”
達達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點點頭。
“她說得對。”她說,“死了的人,怕活著的把他們忘了。所以數著。數一遍,就記住一遍。”
火堆劈啪響了一聲,像是在同意。
那天夜裡,歌聲一直冇停。
一遍一遍地數。
數那些走過的。
數那些還冇走的。
數那些在路上的。
數那些在火邊的。
數那些在風裡的。
數也數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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