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3章 鹽鐵新政,到底是誰被逼上絕路

煮鹽法源自上古神農時期,‘夙沙氏始煮海為鹽’,發展至今,江南製鹽一律沿襲。

架鍋燃薪、煮海為鹽,費時費力無數,方成粗鹽。

千百年下來,各家認知早已根深蒂固認定,煮鹽便是唯一指定正法。

無人膽敢質疑,更冇人敢打破。

卻冇想竟有李斯文橫空出世,違背祖製傳統,拋開‘煮鹽’這一根本。

反而另辟蹊徑,打算依仗江南充足日照、海風,借自然偉力析晶製鹽。

但此法過於驚世駭俗,荒誕得近乎兒戲,完全跳出了世人認知。

因此,江南各世家豪族、商賈鄉紳,心底都是七上八下,根本冇個底兒。

冇人敢篤定,這套異想天開般的製鹽新法,真能如願產出钜額海鹽、撐起偌大鹽場帶來的暴利;

但也同樣冇人敢去排斥,萬一呢,那這場唾手可得的潑天富貴,便白白錯過。

人心貪婪,但也最是怯懦。

恰逢李斯文對外開放鹽場入股名額。

江南各家是滿心期許,寄希望於這套新法真實有效。

若藉此機會入股鹽場,穩穩捏住一條暴利財源...那世代受益、家業暴漲不是什麼夢話;

但更怕李斯文這鹽場,看似轟轟烈烈,實則隻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萬一各家傾儘所有,要錢給錢,要人給人,付出偌大代價,結果到最後才發現——

所謂製鹽新法,純屬李斯文拿出來騙錢的。

所有投入儘數打了水漂,心甘情願的給李斯文打了白工,那豈不是要淪為全江南的笑話?

進退兩難,糾結利弊。

礙於兩種截然不同的顧慮,又有顧、陸兩家名門的牽頭,於是各家齊齊響應。

隻要選擇前去顧俊沙,參與鹽場競價的,那就高價捧場,先拿到鹽場股份,占住名額。

等到交割日期,各家再統一口徑,哭窮推諉,拖延付款。

反正是法不責眾,怕什麼!

數十、甚至上百家豪門、鄉紳集體抱團,就算李斯文再怎麼心狠手辣...

那也不可能將江南的半個士族圈都給殺乾淨。

屆時,要麼打臉充胖子,咬牙吞下這千萬空賬的啞巴虧,威信掃地、淪為一時笑柄;

要麼就服軟低頭,任由各家以極低代價吃下鹽場股份。

蘇州楊府,清風穿堂,簾幕輕晃,氣氛閒適。

楊武端坐席間,指尖輕輕叩著案幾,滿臉春風得意。

隻等不久後,李斯文毫無察覺的落入死局,將他在顧俊沙所受屈辱,儘數洗刷。

抬眸看向主位上的楊霖,語氣輕快,甚是篤定:

“想來...不出半月,李斯文定會主動登門服軟。

足足千萬貫的钜款無從兌現,他耗不起、更拖不起,唯一的出路隻有折價。

屆時,各家便可低價入股,坐收漁翁之利。”

楊霖半靠太師椅上,輕拂發須,神色舒緩。

“李斯文雖有名聲在外,但畢竟年少。

哪怕手段再怎麼淩厲,終究還是不懂,江南世家聯合的分量。

妄言憑一己之力,抗衡整個士族圈,嗬,到頭來也不過是螳臂當車、自尋苦吃。”

叔侄二人一唱一和間,彷彿大局在握,隻等李斯文登門。

突然,院外傳來一陣淩亂腳步聲,噠噠噠,腳調極快,打破了堂中閒適。

不多時,一身著丹青直裰,臉色緊繃的楊家子弟踉蹌闖入。

額上冷汗遍佈,胸口起伏劇烈,一看便知是一路狂奔,顧不上太多。

楊霖對這人的印象還算深刻,是族中安排進入蘇州官府的眼線。

性情沉穩,處事謹慎,最適合去混跡官衙,卻極少見他這般失態模樣。

但就算再怎麼慌亂,也不能因此失了分寸,過來打擾族中大事。

楊霖當即麵色一沉,聲線冷厲,沉聲訓斥道: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不過是些許市井動靜、衙門瑣事,便亂了心性?

才入仕幾年,就把族中規矩忘得一乾二淨?”

言罷,抬手一揮,不容他人置喙:

“不管有什麼要事,先給老夫滾下去,抄寫家規十遍,靜心沉澱心性。

莫要在此礙眼礙事,亂了堂中清淨!”

換作平時,見家主訓斥,這名子弟定會惶恐躬身,乖乖退下領罰。

可...他張了張嘴,臉色青白交加,而後咬牙躬身,急聲而道:

“家主!大公子!

此事十萬火急,關乎家族生死存亡,弟子必須即刻稟報!”

話音剛落,堂中閒適瞬間蕩然無存,隻有一股寒意悄然蔓延。

楊霖瞳孔微縮,隻覺得心底一陣不祥預感。

於是身子前傾,眉頭緊鎖,一臉凝重催促道:

“究竟何事如此緊急?速速道來,一字不許遺漏!”

那子弟深吸一口粗氣,舒緩一路狂奔帶來的劇烈喘息,而後語速極快,字字清晰而道:

“今日,顧俊沙市舶司官吏,親赴蘇州官府,並命大小官吏全力配合——

朝廷傳佈新規,即刻張貼告示,曉諭全境!

屬下恰在衙內值守,見證全程,而後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折返報信!”

“新規內容?速速細說!”

楊武心頭一跳,臉上得意已經褪去了大半。

“顧俊沙上奏朝廷,言明鹽場新法成熟,利潤巨大,且鹽利關乎國計民生、影響深遠。

故陛下準奏,即日起,天下鹽鐵生意,儘收朝廷管控!”

楊武長長鬆了口氣,搖頭嗤笑一聲:

“還以為什麼,原來是鹽鐵國營。

知不知道,前朝早有舊例,大唐初年便已施行,而今不過換了種說辭罷了,何懼之有?”

鹽鐵歸為朝廷管控,這是老生常談的問題。

可大唐開國前曆經戰亂,致使天下十室九空。

朝廷不得已選擇輕徭薄賦、放寬商貿,好讓百姓休養生息。

這種情況下,對鹽鐵兩樁暴力生意,那更是疏於管控。

而今不過一紙空文,嚇唬人罷了,根本動搖不了什麼,不慌。

可接下來一句話,卻讓楊武渾身冰涼,冷在當場。

“大公子誤會,此次新規並非以往,全麵禁絕私經鹽鐵。

民間照舊,但所有商戶、作坊,必須經由民部覈驗產業來源、產銷脈絡、人力用工...

各方麵覈查無誤後,方可發放官方經營許可。

若無民部許可,私自產鹽、販鹽者,一律視作非法經營,嚴查重罰、絕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