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4章 藥王懸絲,國公拜訪

王德常年伴駕,自是熟知皇帝的作息與習性,一眼便看穿了他心中困惑,從容解釋道:

“陛下整日深居太極殿,宵衣旰食、勤於政務,休憩也在戌時之後,疏於觀察四時節氣。

今日臨近上巳節,春分已過,晝長夜短,日頭落得一日比一日晚,自然不同於秋冬暮色的光景。”

“原來如此。”

李二陛下一拍腦門,恍然失笑,幾分自嘲的無奈。

“瞧朕這記性!

自元日動亂以來,朝局動盪、諸事繁雜,朕日日埋首奏摺、處置朝務,晨昏不辨、四時不分。

冇想到,竟連這春分晝長的道理也都忘了。

許久未曾好好看過一次落日,倒當真是...辜負了這大好春光。”

話音剛落,李二陛下緩緩起身。

微微伸了個懶腰,周身筋骨舒展,發出一陣細密的‘咯咯’輕響。

積壓多日的疲憊,藉著一覺酣睡儘數消解。

等慵懶儘數散去,皇帝心頭對妻兒的牽掛驟然翻湧。

語氣急切,匆匆問道:“不說這些了,皇後何在?麗質與兕子那倆小丫頭,又跑到何處去了?”

王德垂首沉聲回道:“回陛下,兩位公主心繫娘娘鳳體安康。

見暑症遲遲未愈、反覆發熱,心中擔憂不已。

半個時辰前便親自動身前往湯峪彆院,懇請孫道長前來行宮問診。

而今孫道長已至,正於湯泉宮前殿,為娘娘把脈施診。”

“什麼?!”

李二陛下臉色驟然驚變,眉間凝起一層冷意,又急又惱,語氣極為不滿:

“孫道長遠道而來,又是為觀音婢診治,此般大事,你們就這麼看著朕在此酣睡?

觀音婢身染暑症、體虛不適,朕為君、夫,理當守在身側陪護。

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自作主張,隱瞞不報!”

皇帝看似動怒,實則心頭全是對皇後的牽掛,並無半分遷怒戾氣。

王德伴駕多年,早已摸透陛下脾性。

見狀不見絲毫惶恐,從容躬身,緩緩解釋:

“陛下息怒,並非奴等刻意隱瞞,隻是皇後孃孃親自下的懿旨。

娘娘言道,陛下連日操勞朝政,心事繁重、壓力巨大,難得有半日閒暇安眠休憩。

於是再三叮囑奴等,切不可驚擾陛下酣睡,務必讓陛下好生休養,養足精神。”

一番話入耳,皇帝臉上的凜冽、陰沉瞬間消散。

心頭急躁難安,也儘數化為融融暖意,酸澀與欣慰交織湧上心頭。

忍不住朗聲大笑兩聲,眉眼舒展、滿心柔軟。

事事為他著想,體恤他的辛勞,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抬手重重拍了拍王德肩膀,滿是感慨兒笑道:

“好!好一個觀音婢!”

世間萬人豔羨帝王權柄、江山萬裡。

可於他李世民而言,錦繡江山再好,也不及觀音婢一句體恤,半寸溫柔。

於是不再耽擱,抬步便朝湯泉宮前殿走去,龍行虎步,身姿挺拔。

剛走出兩步,又驟然駐足,隨口吩咐道:

“那桶酸梅果酒還剩大半,一併帶上。

待會兒朕陪觀音婢、敬孫道長小酌幾杯,解暑解乏,也算答謝道長費心診治。”

“老奴遵旨。”

王德連忙應聲,拎起泉中保溫的果酒桶,亦步亦趨,緊隨皇帝身後。

一路穿廊走院,纔剛踏入前殿院門,便聞殿內靜謐,唯有幾聲細微呼吸聲迴盪。

見此,李二陛下放輕腳步,抬眼望去。

卻見殿內熏香嫋嫋、清氣縈繞,皇後端坐軟榻上,身姿溫婉、神色安寧。

孫道長則端坐對麵案前,神色肅穆,一根纖細蠶絲兩端分彆繫於皇後腕間與指尖。

憑絲脈息,凝神診病。

懸絲診脈最是耗費心神,分毫差錯便會誤診。

見孫道長雙目微凝、氣息平穩,全然沉浸其中,李二陛下更不敢有半分打擾。

堂中角落,兩道身影肅然端坐。

身姿挺拔、氣度沉穩,正是衛國公李靖、翼國公秦瓊。

二人皆是一身常服,未著官袍,不見朝上淩厲,隻有幾分恬淡鬆弛。

二人坐姿端正,沉默不語,等候多時。

李二陛下腳步微頓,心中微動,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瞭然。

臉上卻不動聲色,未曾出聲打擾診脈,靜靜立在門口等候。

不多時,孫道長指尖微收,收回蠶絲,又長長舒了口氣,臉色緊繃愈發舒緩。

李二陛下這才快步上前,臉上關切難以掩飾,輕聲問道:

“孫道長,皇後身子如何?暑症可有礙肺疾恢複?”

孫思邈起身拱手,笑意溫和,回答篤定:

“陛下無須憂心,娘娘隻是暑邪入體。

鬱結不散,兼之肺疾初愈、體虛氣弱,故而反覆發熱、精神萎靡。

此前所用白虎湯藥性寒涼,雖能清熱,卻損元氣,故而見效遲緩。

今見邪氣未侵臟腑,根基無礙。

老道再另行調配一劑溫補清暑的方劑,連飲數日,靜養調理,便可儘數痊癒,不留病根。”

聽聞此言,李二陛下懸著的那顆心,算是安穩落地。

緊繃眉眼徹底舒展,連連點頭應聲:

“甚好!甚好!有道長這句話,朕便徹底放心了,辛苦道長費心診治。”

皇後也是淺淺一笑,抬手輕扶鬢邊碎髮,神色安然:

“勞煩道長奔波一趟,本宮心中愧疚。”

“娘娘客氣,濟世救人,本是老道本分。”

孫思邈微微拱手,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端坐角落的李靖、秦瓊。

見兩人神色肅穆、似有要事等候,便順勢躬身請辭:

“陛下、娘娘安心休養,老道尚有一爐草藥需要打理,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李二陛下本想出聲挽留,小坐片刻、共飲果酒。

可見孫思邈神色懇切,又瞥見角落裡靜靜等候,欲言又止的兩位愛卿,心知定是有要事稟奏。

便不再強行挽留,鄭重而道:

“既然道長有事,那朕便不留你了。

王德,你代朕相送孫道長,務必送至醫院,不可怠慢。”

“老奴遵旨。”

王德應聲上前,躬身引路,堂內瞬間變得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