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3章 舒坦,這纔是皇帝該過的日子
相較正於龍案前憤慨激昂、含淚被迫加班的房玄齡。
已經趕到驪山的李二陛下,卻是愜意非常。
雖是春日將儘、暑氣初盛,可驪山卻比長安城裡涼上不止幾分。
青山層疊,環抱行宮,林間清風,穿葉而過。
目之所及,隻有置身山野的清爽自在,再不見身處皇城時的沉悶壓抑。
上次在湯峪暫住,李二陛下曾親眼所見,李斯文搗鼓出來的琉璃大棚。
通體透亮、密閉恒溫,晴能聚光增溫,雨可遮風擋寒,四季溫度皆宜。
看得是心中豔羨不已,轉頭就讓李斯文給他也弄了一個。
宮中工匠任由調遣,錢糧物料更不限數目。
原本隻是想著,造一座暖棚以供蔬果自由。
冇成想,工匠手藝精湛、配合默契,遠超預期提前完工。
或許是閒來無事,李斯文又命工匠,在棚外蓄水池深挖溝渠,引山間靈泉分流。
一渠彙聚地熱暖流,一渠承接山澗冷泉,雙泉並立。
選址便定在了驪山行宮中,最是清幽的湯泉宮。
待完工,李斯文特意進宮,請自己賜名。
至今李二陛下仍記憶尤深,少年笑意狡黠,建議要將這冷熱雙泉湯池定名“華清池”。
初時隻覺得不過一個名號,無關緊要,便隨口應了下來。
可日後每每駐足池邊,見這一冷一熱兩汪清潭陰陽相對、相生相融...
皇帝竟愈發覺得,此三字雅緻溫潤,意境悠遠,深得他心。
邁入驪山行宮,雖少有常住,但宮中內侍、宮女每日奉命輪值清掃,打理修繕。
亭台樓閣一塵不染,廊下朱漆鮮亮如新,地磚青石光潔無垢,渾然不見半點破敗之相。
坐落於行宮深處的湯泉宮,更是整座行宮最是雅緻、清幽的地界。
庭院中遍植奇花異草。
暮春時節,群芳未歇,牡丹雍容、蘭草清幽、薔薇繞廊...
細碎花香混著山間草木的清芬,隨風漫溢,沁人心脾。
兩座湯池依地勢而建,一南一北、一熱一冷,形似太極陰陽魚眼,遙遙相對。
無風時水波不興,泉麵澄澈見底,池底青石紋路、細碎卵石清晰可見。
每當微風穿庭,拂得池水泛起漣漪,粼粼波光,順著斜陽鋪展,金光細碎、晃人眼眸。
隻駐足此間,滿目清寧,便覺得滿身舒爽。
“誒,女人換個衣服就是拖拉,磨磨蹭蹭冇完冇了。
不像咱男人,隨性自在,隨手一脫便是清爽。”
李二陛下毫無帝王威儀,隨性灑脫,隻一條薄錦裹身,赤著兩條毛腿,大步踏過青石迴廊。
一手拎著一桶剛從行宮冰窖裡取出的酸梅果酒,徑直邁入華清池的冷泉中。
當冰涼山泉水包裹周身,順著四肢百骸遊走蔓延...
連月操勞積攢下的燥熱、煩悶,還有酷暑帶來的燥熱、煩悶,統統轉瞬消散。
恰到好處的清涼,褪去渾身所有浮躁,隻餘下通體舒展的鬆弛。
李二陛下微微仰頭,雙目輕闔,胸腔微動,忍不住長長髮出一聲愜意喟歎。
這纔是皇帝該有的舒坦日子,批不完的奏摺像什麼話!
抬腳緩步走到冷泉中央,左右探尋,找到一塊平整的天然石凳穩穩坐定。
石凳浸在泉中,微涼沁骨,恰好壓住體內殘餘的燥熱。
又抬手取來漂浮水麵的木質酒桶,俯身舀滿一碗冰鎮果酒,仰頭飲儘。
酸甜清冽的滋味,隻瞬間便在舌尖炸開。
酒液冰涼,順著喉嚨一路滑落,直抵胸腹,渾身毛孔儘數舒展,通透舒爽。
怎一個愜意舒坦了得!
李二陛下單手搭在石沿,任由泉水漫過小臂,抬眼望向庭院景緻。
遠山含翠、流雲舒捲,林間鳥鳴清脆婉轉,不絕於耳,穿堂清風攜著淡淡花香...
當真是人間第一流的閒適。
此時此刻,什麼朝堂爾虞我詐、奏摺堆積如山、百官爭執勸諫...
儘數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心頭隻剩下最是純粹的鬆弛與安然。
山風徐徐,日光暖暖,泉水潺潺,酒香淺淺。
塵世紛擾,都與他無關。
不知沉浸閒適多久,倦意悄然上湧。
春日午後的陽光最是醉人,暖意融融灑在肩頭,溫柔入骨,讓人昏昏欲睡。
不好,還不能睡,一定要抵達那個地方...
李二陛下突然驚醒,強忍睡意,起身出泉,一頭躺在了池邊的藤編軟椅上。
這才放心的闔上眼簾,漸漸放緩呼吸,不知覺間便沉沉睡了過去。
陽光細碎,穿過枝葉縫隙,在他臉頰、衣襟...投下斑駁光影。
暖而不燥,靜而不喧。
整座湯泉宮靜謐無聲,唯有風聲、水聲、鳥鳴聲交織成曲,護著這片刻難得的安寧。
等皇帝再度甦醒,周遭景緻已然變換。
習習晚風取代了午間熏風,林間鳥鳴漸漸稀疏,連冷泉自帶的沁涼都淡了幾分。
耳邊再無白日喧鬨,隻剩一陣輕淺至極、唯恐驚擾人的腳步聲,緩緩落在青石地上。
李二陛下慢悠悠睜開眼皮,抬手揉了揉因宿醉而隱隱發脹的太陽穴。
熟睡後的鬆弛仍縈繞周身,睡眼惺忪、神態慵懶。
抬眼望去,藤椅依舊、庭院依舊,可方纔還相伴身側的皇後、長樂、晉陽,卻已不見了蹤跡。
心頭微微一怔,轉頭四顧。
卻見王德正垂首肅立於庭院一角,噤聲待命,不知在此等候了多久。
李二陛下當即坐直了身體,還有些剛睡醒的沙啞慵懶,輕聲問道:
“朕睡了多久?現下又是什麼時辰?”
王德躬身行禮,不假思索,當即回道:
“回陛下,您已入睡一個多時辰,已是酉時三刻。”
“酉時三刻?”
李二陛下驚疑抬頭,望向天際。
卻見西天殘陽高懸,霞光鋪遍長空,天色依舊透亮清明,毫無日暮暗沉之態。
你看著那大太陽,還敢跟朕說這是酉時!
於是眉頭微皺,滿是疑惑,低聲自語:
“朕冇記錯的話...酉時天色早已沉暗,怎麼今日酉時三刻,天色還如此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