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0章 暑邪之氣,皇後染病

貞觀八年,關中的春末早已褪去了微涼,日頭一日盛過一日,拂麵熏風都帶著燥熱。

正午,大日高懸,烤得長安城通體發燙,宮道兩側古柏也蔫蔫垂著枝葉。

太極殿內,案上奏摺依舊堆疊如山,絲毫不見轉少。

李二陛下批完關於江南漕運的最後一本奏報,揉著發脹太陽穴,眉宇間的疲憊又多了些許。

因心裡一直記掛著皇後,已是無心再忙於政務。

肺病纔剛見好轉,又恰逢暑氣蒸騰,隻擔心她身子吃不消。

“王德。”

皇帝嗓音低沉,有些心切,不等王德躬身應諾,便已起身。

“備駕延思殿!”

“奴才遵旨。”

應聲間,內侍總管王德已快步上前,為李二陛下打理褶皺衣冠,心中已經成了姨母笑。

自皇後染上陽暑,陛下每日不等處理完政務,便要去延思殿探望。

這份伉儷情深,哪怕從秦王府時期,王德便侍奉左右,已經看了十來年。

但無論品鑒多久,王德隻覺得還冇看夠,希望等自己入土為安,陛下皇後依然如初。

等見龍袍衣冠打理得差不多了,皇帝腳步匆匆,頭也不回的走出太極殿,直奔後宮。

幾日前,皇後纔剛出現不適,他便請孫道長與安定前來問診,並幾次叮囑。

皇後體虛,肺疾初愈,身體欠佳,既不宜貪涼,更不宜悶熱。

可這長安的暑氣來得猝不及防,為避涼,延思殿減少了冰塊供應,隻敢在晌午開窗透氣。

生怕皇後受不了暑熱,一個勁的取冰貪涼,再壞了身體。

幾日下來,不知皇後如何煎熬度日,反正李二陛下是心疼壞了。

當年兄妹二人被長孫安業趕出家門,旋即便轉投舅舅高士廉府上。

幼時有家中長輩看顧,後又有舅舅視作掌上明珠,兄長常伴左右,也是疼愛異常。

等嫁入秦王府,他更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著。

多年來,皇後雖有賢名在外,但在皇帝心中,她一直是那個嗜甜怕苦,畏寒懼暑的柔弱姑娘。

可現在為了身體考慮,不得不強忍委屈,憋悶在蒸籠般的深宮大院裡...

越是思慮,李二陛下心頭越是發堵,隻覺得這些年太過虧欠愛妻。

一路小跑趕到延思殿,殿外宮女連忙屈膝行禮,聲音放的極輕:“陛下安。”

李二陛下大步前行,擺手示意不必聲張。

小心推開殿門,隻覺一股悶熱撲麵,裹挾藥香而來,與殿外燥熱截然不同,更顯憋悶。

殿內光線柔和,燭火無風跳動。

皇後就安安靜靜的斜靠在軟榻,身下鋪有軟絨,身上還蓋著一層輕薄透氣的素色錦被。

柳眉緊蹙著,狹長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倦色,臉色蒼白近乎透明,唇瓣也冇了往日紅潤。

整個人都顯得嬌柔無力,精神萎靡得厲害。

許是聽到門外動靜,皇後緩緩睜開眼簾。

那雙往日裡溫婉柔和的美眸,此時卻蒙上一層淡淡水霧,透著幾分慵懶與乏力。

當見到大步走近的李二陛下,皇後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掙紮著想要撐起身子,裙襬微動,委身行禮,聲音虛弱如蚊蚋:

“陛下...”

“觀音婢,快躺下休息!”

李二陛下心頭一緊,三步併成兩步跨到榻前,伸手按住了皇後的消瘦肩頭。

力道輕柔,生怕一不小心就給捏碎。

手掌纔剛觸碰到肩頭,隔著衣料,便能感覺到有些不正常的溫熱。

皇帝當即眉頭一緊,伸手撫上額頭,滾燙溫度瞬間傳來,讓他不由心頭一陣發慌。

“怎麼又發熱了?太醫可曾來看過?有冇有按時服藥?”

李二陛下掌心發涼,撫得皇後微微一舒,眉頭也稍稍舒展。

可一想起那苦澀難嚥,湊到嘴邊就讓人直犯噁心的白虎湯...

皇後含笑臉上一僵,睫毛輕顫著,微微頷首,有些委屈的嘟了嘟嘴:

“太醫已經來看過了,說是得了暑症,開了一劑清涼解熱的湯藥,隻是...”

說著,皇後一陣氣息不穩,抬手按上胸口,幾分倦意湧上心頭:

“屋中暑邪之氣不去,妾身喝了藥,也不見好轉。

渾身乏力,連抬手力氣都冇有,更有些提不起精神。”

又輕輕咳嗽兩聲,聲音細碎,聽得李二陛下心頭一陣抽痛。

觀音婢的身子骨本來就弱,加之殿內暑氣鬱結。

縱使有白虎湯撐著,可藥三分毒,長期悶在這蒸籠裡,藥效又該如何發揮?

小心在榻邊坐下,手指摩挲著皇後手背。

從指尖傳來的冰冷,更讓李二陛下堅定了心思——

絕不能,再讓觀音婢困在這悶熱的延思殿裡了。

深吸一口氣,語氣陡然變得堅定:

“許是這延思殿裡過於悶熱,不利休養。

不如...擺架驪山,避暑同時,也好讓觀音婢放鬆一二,調理身體。”

聞言,長孫皇後眼底閃過幾分意動,淤積心頭的乏力也消散些許。

自入春以來,她便一直困於延思殿中,睜眼、閉眼都是服藥、休養,隨意走動都顯得奢侈。

憋悶許久,早就靜極思動,恨不得當即飛出去透氣。

可想起元日那場動亂,至今餘波未平,朝廷連續數月都處於動盪,陛下日日操勞,政務繁忙。

她又怎能因為自己一時不適,叫陛下放下手中政務,陪自己去驪山遊玩?

輕輕搖頭,眼底意動漸漸收斂,滿懷顧慮,遲疑問道:

“二郎,朝中政務繁忙,你又怎能因臣妾而耽誤?

再說,驪山行宮路途不近,來回奔波,舟車勞頓,反而不利於臣妾休養,還是算了吧。”

“政務固然重要,但觀音婢纔對朕更重要!”

李二陛下語氣陡然加重,卻依舊溫柔。

兩人共枕十數載,他又如何看不出愛妻眼中的意動,隻是礙於身份,礙於朝政,才委婉推辭。

既然如此,那這個“壞人”,就讓他來當!

稍稍握緊皇後柔夷,語氣放緩,耐心解釋道:

“朝中之事,朕已提前安排妥當,交由兩位仆射代為處理。

玄齡心思縝密,善於理政;藥師果決乾練,善於決斷。

兩位愛卿一文一武,經驗豐富,想來不會出現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