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7章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顧府正廳,燭火跳動,逐漸微弱。

昏黃光暈落在斑駁案幾,將那封燙金請帖映得愈發刺眼。

尤其是落款“藍天縣公李斯文”幾個大字,壓得廳中兩人有些喘不過氣。

顧胤正襟危坐在主,指尖微微發顫,反覆摩挲著杯沿,一雙渾濁雙眼透著幾分焦灼。

緩緩抬頭,目光落在對麵端坐的老者身上,嗓音沙啞而道:

“不知敬之兄對此...有何看法?”

能被暫代大族老,總管上下諸事的顧胤一聲敬稱的,自然是陸家族老陸敬之。

他與顧伯庸年歲相仿,已是古稀之年,兩鬢霜白,額間溝壑縱橫,滿臉滄桑。

陸敬之雙手捧著一白瓷盞,指尖輕叩杯壁,心中反覆斟酌話語。

良久,這才重重歎了聲,一臉凝重:

“世人皆愛財,李斯文此舉也無非同樣道理,以利相誘,收買人心!”

陸敬之垂著眸子,目光直直盯著案上請帖,神色實在複雜。

“倘若換做旁人,這鹽場自然是異想天開,僅憑風吹日曬便能煮出鹽來,簡直是癡人說夢。

可換做李斯文...誒,此子最擅以勢壓人,又不知從哪學來的一手奇淫技巧,活用於商賈之道。

以往樁樁件件實績,實在讓人不知該如何反駁。”

言罷,陸敬之撫過頜下稀疏鬍鬚,話中多了幾分無奈:

“你我都清楚,此子尚在長安時,便以一手雪花精鹽名動天下,讓嚐遍天下珍饈的陛下都讚不絕口。

而今又提出日曬製鹽,未必冇有幾分把握。”

顧胤緩緩點頭,嘴角勾起幾分苦澀,實在不知該如何反駁。

當年李斯文尚且稚嫩,卻能在芙蓉樓前提筆作詩,眾目睽睽下,將越王貶得一文不值。

鋒芒畢露,肆無忌憚。

那時顧胤便知,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隻可惜,不等越王府做出針對,此子便以世人難以想象的速度崛起。

因功封爵,聯絡諸多國公府,又得皇恩眷顧。

短短數月間,便已是大勢已成,再難應對。

“敬之兄的意思,老夫自是明白。”

顧胤搖了搖頭,苦笑出聲,實在有些無力:

“以鹽場暴利拉攏、分化江南各家的世代情誼,此番手段,端的一個狠辣高明。

投效者是否能日進鬥金,尚不得而知。

但寧死不屈、不肯低頭者,定是會被李斯文銘記在心,日後多加針對。

你我陸、顧兩家,怕是首當其衝。”

言罷,顧胤伸手拿起案上請帖,輕輕一抖,紙張“嘩啦”作輕響。

“請帖由蕭家代為相送,想來...蕭家已經有了靠攏李斯文的心思。

素來以蕭家馬首是瞻的朱家,也會緊隨其後,逐步投效。

而你我兩家,與李斯文早已結下深仇大恨,又該如何自處?”

請帖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楚,顧俊沙鹽場將來每年產出的利潤,不下百萬貫。

這般潑天富貴,放眼江南,誰看了不眼紅,誰不想分一杯羹?

可唯有站在其對立麵的顧胤、陸敬之,才能體會真切——

這誘餌看似甜蜜,背後又藏著何等致命的鋒芒。

待各家被钜額利潤吸引而去,卻因入股分紅不均而爭吵。

本該鐵板一塊的江南世家,便將迎來土崩瓦解的那天。

各家隻顧爭奪利潤,彼此提防、猜忌,再也無法合力。

最終被李斯文逐個拉攏、打壓、分化,淪為朝廷掌控江南的爪牙。

可偏偏,顧、陸兩家與李斯文已經是不死不休

盜竊軍需木料還罷,不足以讓李斯文記恨,主要是天馬山設伏,害的李斯文險些身死。

隻此仇怨,便足以讓李斯文對兩家殺心大起。

這時再想投效,早已為時晚矣。

以李斯文那般睚眥必報的性子,又怎會輕易放過他們?

等將來,李斯文身邊團結江南各家,唯獨顧、陸兩家站在對立麵...

那又將是多麼讓人絕望的一幕?

念及至此,顧胤隻覺得心頭一陣發緊,呼吸都變得困難。

陸敬之沉默良久,端起茶盞大口飲儘,茶水冰冷,滑入腸肚,才稍稍壓下了心中焦慮。

“李斯文此舉,乃是煌煌大勢,無可抵擋。

他就是要讓天下人明白,投效者升官發財,好處多多;

死不悔改、站在對立麵的,就隻有死路一條。”

說著,陸敬之言語中多了幾分冷意:

“不僅是江南各家賴以生存的海貿漕運,就連這唯一的煮鹽產業也要往死裡針對。

哼,這分明要把江南各家,往死路上逼!”

“若想挽回局麵,眼下隻有兩條路可走。”

陸敬之嗓音低沉,一字一句,重重敲在顧胤心絃,當即身體前傾,急聲問道:

“敬之兄可有良策?”

“要麼,集結你我兩家所有力量,聯合弘農楊氏,暴力擊潰李斯文所率大軍。

要麼,就拿出比鹽場更暴利的生意,重新凝聚各家合力,與李斯文做抗衡。

除二者外,彆無他法!”

顧胤抖了抖臉皮,前者已經不屬於內部鬥爭,而是堂而皇之的公然造反!

就算僥倖功成,李斯文敗退,過不了幾天,朝廷十六衛精銳便會傾巢南下。

十六衛精銳如何實力,天下人曾親目共睹,披靡天下。

僅憑顧、陸兩家,哪怕再算上弘農楊氏,拚儘全力也絕無勝算,隻會落個滿門抄斬,滅族亡種的下場。

隻要回想起尚在長安時,曾在校場直麵的十六衛鐵軍,顧胤便渾身發冷,提不起絲毫造反的念頭。

至於後者,那更是異想天開!

若顧家手裡攥著年入百萬貫的暴利生意,還和蕭家玩什麼明爭暗鬥?

江南早就姓顧了,哪裡輪得到李斯文耀武揚威!

顧胤頹然長歎,眼神愈發渾濁。

陸敬之說的都是些大實話,眼下顧、陸兩家,已經陷入了絕境,進退兩難。

可作為一家主心骨,若連他都無計可施,選擇閉眼等死,顧家才真的冇了活路!

顧胤深吸口氣,壓下心中所有焦慮,目光落在陸敬之身上,不死心的再次詢問:

“敬之兄,難道咱們就隻能眼睜睜看著——

看著那李斯文逐步將各家拉攏、排擠,將江南一地變成他的一言堂?

倘若真是如此,你我兩家,就隻有滅亡一條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