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6章 真‘殺豬盤’
不久前,吳郡四家聯名,觸犯朝廷底線,惹來十萬大軍南下,對相關人員進行清算。
朝中無人維護的顧、陸兩家,慘遭重創,家族子弟死傷無數,家產被抄冇大半,勢力大損,瀕臨覆滅;
反觀朱、張兩家,因為有蕭家庇護,雖然也受到了牽連,卻得以安然無恙。
雖說蕭家為此付出的代價也不算小,卻終究保住了朱、張兩家根基。
顧府正廳,燭火搖曳,照亮廳中擺設,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悲涼。
顧胤枯坐主位良久,一身素色錦袍,麵容憔悴,鬢邊白髮更多出幾縷。
眼神渾濁,臉上滿是苦悶,以及一種人到暮年的衰敗。
明明數月前,他還在怒斥蕭瑀數典忘祖,結果短短時間,就已經蒼老了不止十歲。
作為顧家唯一一個封爵之人。
哪怕隻是個小小的從五品上餘杭縣男,地位也遠在顧府其他族老之上。
僅次於上任家主、現任家主生父,同時任大族老的顧伯庸。
作為大族老,早已不問世事,旁落家權多年。
可眼下顧家蒙受大劫,家主及家中數百青壯,統統押送長安等待治罪...
群龍無首,人心渙散...顧伯庸隻好趕鴨子上架,艱難維持顧家運轉。
但因連日操勞,最終心勞成疾,昏迷至今。
無奈下,原本被安排去湖州暫避風頭的顧胤,被緊急召回。
主持顧府上下諸事,穩住家中士氣,收拾爛攤子。
顧胤緩緩抬頭,目光掃過廳中僅剩的幾位家中子弟,實在有些失望。
怔怔打量良久,卻發現,幾位子弟竟冇一個能入眼的!
顧修仁、顧修遠、顧明遠、顧長風...這曾是顧家唯四能拿得出手的人才。
可現在,顧長風、顧明遠兩人,早已葬送李斯文手中。
前者被當場斬殺,一個被流放三千裡,此生再無歸期;
顧修遠本是顧家長子,被寄予諸多厚望。
卻因沉迷女色,整日流連於風月場所,屢教不改,自甘墮落,最終被家族流放通州,杳無音信;
隻剩下一個嫡子顧修仁,還算有幾分才乾,卻過於年輕,心性不定,又曾給家裡惹出了大麻煩...
能力、名望不足,更不足以服眾,還需將來悉心培養。
“哎——”
麵對如此現狀,顧胤重重歎了聲,乃至於有些絕望。
抬手揉了揉發脹太陽穴,隻覺得心頭一陣無力。
他接手的到底是什麼爛攤子?
這才幾個月,家裡怎麼被搞成了這樣,顧伯庸、顧仲平他們又是乾什麼吃的?
家族勢力大損,家產抄冇大半,核心子弟死傷殆儘,剩下的要麼老弱病殘,要麼紈絝子弟。
重振顧家?
嗬嗬,難如登天,簡直癡人說夢!
一個家族要想長存久續,首先依仗的便是仕途權力。
而想要一步步爬到那權傾朝野的高位,無非就隻有兩條路可走。
一者是碰運氣,祖墳冒青煙,家中出了一位驚才絕豔的逸才。
憑一己之力攪動天下風雲,帶領家族更上一層樓,重現往日榮光。
可這全靠上蒼臉色吃飯,全靠天賦,虛無縹緲,無法長久,更不能作為家族存續的依靠。
其二,便是家中培養出層出不窮的人才。
不求各個都能鶴立雞群,但求能有中人之姿。
世世代代能入仕,在朝中做事,循序漸進,積累人脈、勢力,等待一箇中興機遇。
哪怕每代子弟位卑言輕,隻能做到小小入品官吏。
但隻要能代代相傳,久久為功,也能為家族積攢不小人脈,護得家中擁有的一席之地。
隻可惜...自兩晉以來,顧家便一直人才凋零,青黃不接,甚至幾次險些滅族。
好在南朝時期,顧家抓住機遇,重新複起,並在隋唐兩朝接近鼎盛。
但也隻是家中產業接近鼎盛。
在功名仕途方麵,顧家可以說是毫無進展。
除他這個被越王看重的弘文館學士外,其餘子弟最高不過...從七品下,折衝府校尉文散官。
官階低微,權力微薄,取之無味,棄之可惜。
顧胤端起桌上茶盞,茶早已涼透。
輕輕抿上一口,茶水苦澀,順喉而下,更添心中幾分悲涼。
天下士紳,不過分為三方。
關隴門閥,山東士族,還有江南世家。
關隴門閥世代占據朝中高位,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共同織成一張龐大的門閥大網,勢力滔天;
山東士族,雖說很少有人能占據朝中高位,可每代子弟都有不菲才能,得以出任朝中官吏。
父承祖業,子承父業,代代無窮儘,根基深厚,這才能被稱作真正的士族。
反觀他們江南各家,卻被天下人戲稱為“世家”,取‘傳承不曾斷絕、世代相傳’的說法。
可在顧胤看來,這又哪裡是什麼值得驕傲的名號!
分明是最為狠毒的詛咒,是一種**裸的輕視與嘲諷。
“士族”、“世家”,兩字之差,卻是天壤之彆。
士族有能力在朝中發聲,有能力維護家族,影響朝廷決策;
而世家,不過是一群守著家中祖業,無力直麵命運的卑微螻蟻。
看似傳承不絕,實則不堪一擊。
倘若‘世家’的說法被廣為人知,江南各家被釘死在‘世家’的標上簽...
那將來再想擺脫這個可悲名號,躋身士族行列,隻會更加難上加難!
而更讓顧胤為之憂患的,也正是出於這點。
一個世家,若不能在朝堂上發聲,反倒是要去靠滿朝文武的輕視、憐憫才能得以夾縫長存。
雖說世代傳承不絕,又有什麼用?
顧胤放下茶盞,目光望向窗外,院中枯枝在風中搖曳,蕭瑟淒涼,猶如現在的顧家!
看似花紅熱鬨,仍留有家產豐厚,人脈關係網龐大。
實則如烈火烹油,隨時都可能傾覆。
而且越是富庶,越是張揚,就越容易被頂層所覬覦,從而成為朝廷壓榨的目標。
這不,顧家纔剛複起,攢下不菲家底,有了幾分比肩蕭家的勢頭。
朝廷便隨便找了個由頭,便將顧家查抄大半,隻留給顧家一點艱難生存的本金。
這分明是將顧家視作豬羊,等養肥了再殺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