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5章 各有算盤
堂中,蕭瑀端坐首座,脊背挺得筆直。
雖已是花甲之年,鬢邊早早染上了霜白,但渾身依舊散發著一股久經朝堂的威儀。
眉眼間寧靜不驚,好似曆經歲月的古井,井沿青苔斑駁,井中水麵卻不起半分波瀾。
見三人行禮問安,蕭瑀微微抬眼,目光淡淡掃過。
臉上不動聲色,更冇有起身還禮。
隻是輕輕抬手,語氣平淡,叫人聽不出絲毫情緒:
“無需客套,先坐吧。”
言罷,便自顧自的端起案上茶盞,輕輕抿了起來。
茶水清苦,卻始終神色未變,眼簾微垂,更不著急開口。
就彷彿...眼前站定的三人,不過是萍水相逢的路上行人,根本不值得多費半分心思去交好。
朱有宏、張承兩人,自是清楚蕭瑀情緒不高的緣由,臉上尷尬之色更甚幾分。
彼此交換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幾分侷促。
朱有宏率先躬身道謝,腰彎得比方纔又低了幾分:“謝宋公賜座。”
張承緊隨其後,恭聲應和:“多謝宋公。”
見此,朱彥章也連忙跟著行禮,拘謹寫在臉上,垂著眉眼,不敢抬頭去打量蕭瑀。
三人輕手輕腳的走到兩側席位坐下,正襟危坐,呼吸都放得極緩。
朱有宏手指反覆摩挲著衣角,心中亂如麻;
張承微微垂眼,目光落在案上,眼神渙散,心緒不寧。
兩人眼神不時瞟向首座,心情當真稱得上是五味雜陳。
愧疚、忐忑、不安,還有一絲僥倖,彼此交織,沉甸甸的壓在心頭。
他們比誰都清楚——
自家能在此次風波中全身而退,而冇有落得顧、陸兩家那般慘痛下場——
全靠蕭瑀在其中周旋,遊走說情,不負江南魁首的責任。
反觀他們,對顧、陸兩家的過分行為,並非一無所知。
隻是被眼前的巨大利益衝昏頭腦,又怕此事敗露牽連自家,便默契選擇了隱瞞不報。
不僅冇有及時將此事告知,反倒暗中幫忙遮掩,妄圖矇混過關。
直到李斯文率兵查抄,人贓並獲,事情徹底鬨大,再也無法挽回,他們才慌了神。
可等那時,一切都已太晚。
蕭瑀禦下不嚴、失察之過,又又又又被一紙聖旨罷相閒賦。
蕭家也因此受到牽連,名聲受損,複起之路中道崩阻。
可朱、張兩家,卻藉著蕭瑀爭取到的時間,及時抽身,從而躲過責罰,隻被冇收了贓款。
於情於理,這事都是兩家做得不地道,虧欠蕭瑀太多,心中怎能不愧疚?
可愧疚之餘,更多的還是忐忑——
蕭瑀此次召他們前來,到底是想興師問罪,還是另有他圖?
朱有宏心中盤算著,並用胳膊肘碰了碰身側張承,遞過去一個眼色。
你先開口,試探試探宋公的口風。
張承會意,身體微微一僵,連忙點頭迴應,卻毫無動作。
僵持半晌,兩人再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遲疑。
此刻開口,但凡話有不當,便極可能觸怒蕭瑀。
可若一直沉默下去,任由這尷尬氣氛蔓延,也實在不是個辦法。
堂中太過安靜,燭火跳躍的‘劈啪’聲,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甚至是彼此間各自急促的心跳聲。
當真稱得上一句,落針可聞。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推移,朱有宏率先按捺不住,歪著身體靠近張承,低聲問道:
“老張你說...宋公今日召咱們前來,所為何事?”
張承皺著眉頭,同樣以低聲作答,但並不是很確定:“嗯...不好說。
幾經罷相,宋公心思愈發難測。
此次若自身難保,打算追究當初各家責任,那在最初就不會幫咱們度過難關。
所以以某之見...應是有什麼要事,需要兩家幫襯。”
兩人剛聊兩句,便察覺頭上有一道目光掃來。
兩人心頭一慌,連忙閉嘴,訕訕一笑。
又各自轉頭,假意打量堂中裝飾,實則心思急轉。
該如何開口,如何賠罪,如何請得蕭瑀諒解...
蕭家祖宅的迎客廳堂,看似裝飾簡樸,不見過多的雕梁畫棟,卻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
若非明眼人,根本看不出其中成色。
廳堂四壁,各懸掛有一幅名人字畫。
其中最顯眼的那幅,當屬蕭瑀身後的那幅,書聖王羲之的《蘭亭集序》摹本。
裝裱精緻,筆勢飄逸,如行雲流水,筆力遒勁,入木三分。
側牆還有一幅顧愷之的《洛神賦圖》片段,其上人物神態各異,衣袂飄飄,栩栩如生。
色彩豔麗,卻又不顯豔俗,儘顯魏晉風雅。
廳堂兩側,還擺放著幾隻釉下彩瓷器具,玉壺春瓶,釉色溫潤,色澤青翠。
瓶身上刻著精美的寶相花紋,紋路清晰,屬於罕見精品。
屏風前,更設立一隻半人高的深海珊瑚,枝丫曼麗,晶瑩玉潤,其上還分佈著細細的線狀鎏金。
燈光映照之下,流光溢彩,好似枝葉正隨著呼吸而舒展,絕非凡塵之物。
朱有宏、張承,作為兩家家主,家中藏有奇珍異寶無數,也算是見多識廣。
可此刻看著蕭家廳堂飾,仍不由得為之驚歎,暗暗感慨蕭家的底蘊深厚。
即便遭遇重創,家主屢屢被罷官,家底依舊雄厚,絕非朱、張兩家所能比擬。
蕭瑀端著茶盞,眼角餘光將幾人神色變化儘收眼底。
之所以有意冷落兩人,便是要讓他們心生虧欠。
好讓他們明白,當初的隱瞞不報,到底給蕭家,給自己帶來了多大的傷害。
也好讓他們長個記性,今後不敢再隨意背刺自己。
但蕭瑀終究是出身名門,如此冰冷的對待上門之客,心中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更何況,眼下蕭家處境算不得好,還需要朱、張兩家的鼎力支援,不能把關係鬨得太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