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7章 我也要哭麼?

江麵之上,波濤洶湧,浪花拍打船身,嘩嘩聲響不絕。

樓船揚帆破浪,順江而下,日行百裡,一路暢通無阻。

不過幾日光景,李斯文一行人便順利抵達顧俊沙。

船剛靠岸,李斯文便領著眾人,大步踏入水師城寨。

可入目所見,卻是景象淒涼。

與他此前離開時,全然兩幅模樣。

本該日日操練、喊聲震天的駐軍,此刻卻圍坐角落,垂頭喪氣,愁眉苦臉。

兵器零散,丟在一旁,兵卒毫無精氣神,更冇半點行伍該有的風貌。

本該熱火朝天、趕工修建港口的工匠民夫,此刻也是惶惶不可終日。

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唉聲歎氣,坐立不安。

手裡活計也停了大半,全然不見往日乾勁。

當地百姓更是房門緊閉,街巷冷清,連個走動人影都少見。

整個顧俊沙,都瀰漫在一股不安情緒中,死氣沉沉,全無生機。

一路行來,打量這般蕭條破敗之景,李斯文心事愈發沉重,臉色卻反倒愈發平靜。

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跟在他身側的侯傑,悄悄瞄了一眼李斯文神色,心裡便咯噔一聲,暗道不妙。

他還能不瞭解李斯文?

若表現得怒髮衝冠,那隻是裝模作樣,敵方乖乖認錯賠禮,尚有一條活路可走。

可像這般平靜模樣,卻是動了真火,已經怒到極致,隻有你死我活這一種可能。

但轉念一想,這事又不是自己招惹的,罪責全在海盜、江南世家身上。

就算二郎要清算,也算不到自己頭上。

想通這點,侯傑長舒口氣,心裡頓時踏實下來,亦步亦趨跟在李斯文身旁。

身為大唐人,豈能不喜歡湊熱鬨。

他定要親眼看著那些滋事宵小,被李斯文狠狠清算,付出慘痛代價。

就在眾人沉默前行之際。

陡然間,不知從哪個兵卒嘴裡,爆出一聲訝然又忐忑的驚呼:

“小公爺?是小公爺回來了!”

話音未落,那群士氣消沉、萎靡不振的兵卒,紛紛起身,扭頭張望。

等注意到李斯文一行人身影,瞧見那張熟悉麵容後,眾人臉上愁容消減大半,眼底燃起火光。

可等李斯文步步走近,看清那張陰沉如水、毫無笑意的俊臉,以及周身散發的凜冽煞氣後...

全都忍不住的打個寒顫。

不敢有絲毫怠慢,隻瞬間,兵卒們便收起散漫姿態,重新開始懈怠已久的操練。

動作麻利的列隊站好,排成整齊方陣。

口號喊得震天響,步伐整齊劃一,各個精神抖擻,生怕慢上一步,被小公爺抓個正著。

雖說李斯文已經離開一月有餘,可雷霆手段猶在人心,餘威尚存。

冇一人想擔上個軍紀渙散、懈怠廢弛的罪名。

一旦被查實,輕則杖責數十,重則驅逐出營,永不錄用。

原本還在唉聲歎氣、消磨度日的工匠民夫,遠遠聽到動靜,瞧見李斯文歸來,也瞬間變了模樣。

紛紛抄起手邊工具,也不管是什麼,上去就是一頓錘打、測算。

吆喝聲此起彼伏,力求表現出一種熱火朝天,全力趕工的假象。

此前不願辛勞,消極怠工。

倒也不是工匠偷閒耍滑,而是因海賊襲擾,致使人心惶惶。

海賊來犯,上來便是一頓燒殺搶掠。

就算把港口修建得再怎麼華美,到頭來也是白乾一場,白費力氣。

可而今李斯文已然回返,便再不用擔驚受怕。

這位殺伐果斷、屢破強敵的小公爺,就是此地最大的靠山。

有他坐鎮,就算海盜成群結隊來犯,又有何懼?

也隻有落荒而逃、被徹底清剿的下場!

短短片刻,整個水寨便從死氣沉沉,變得生機盎然。

看著水寨前後截然相反的精神麵貌,侯傑不由詫異,上下打量李斯文良久,嘖嘖稱奇。

當初陪李斯文入住顧俊沙,見他已經初步站穩腳跟,便請辭回了巴州。

萬萬不敢想,隻短短數月功夫,李斯文在顧俊沙的聲望,就已經高到了這種地步。

一言一語,一舉一動,都能牽動人心,重振士氣。

侯傑眼珠子滴溜一轉,當即湊上前,嬉皮笑臉的打趣道:

“二郎不愧是二郎,就算離了長安那天子腳下,來到這孤懸海外的偏僻港口...

照樣威風八麵,叫人見了便安心定誌。

妥妥的定海神針啊!”

瑪德,就知道自家書房成了公共場所,任誰都能進!

侯傑此話一出,李斯文當即翻了個白眼,心裡暗罵一聲。

隻聽‘定海神針’四字,自己含冤撰寫的《西遊》下篇,定然是在長安傳遍了。

而今...怕已是人儘皆知。

當初驪山,陛下偷聽牆角,不由分說的便認定——

他這是胡編亂造,試圖在公主麵前詆譭君上。

於是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狠狠賞了他一頓鞭子。

而今下篇流傳開來,陛下人在長安,還不曉得憋了多大肝火。

不過嘛...李斯文也渾然不懼。

正所謂山高皇帝遠,李二陛下就算再怎麼憋屈,再怎麼惱怒。

也不可能千裡迢迢,從長安跑到這顧俊沙,隻為再賞他一頓毒打。

念及於此,李斯文放寬了心,冇好氣的嗬斥侯傑一聲:

“不會用成語就彆亂用,什麼叫肆意妄為?

某哪次行事不是有憑有據,占儘道理?

就算仗勢欺人,那也是他們理虧在先,某何曾有過半分妄為!”

侯傑撇了撇嘴,心裡暗自吐槽:

合著你說這麼多,壓根就不否認‘肆意’二字是吧?

但也不敢把心裡話說出口,隻能憋著偷笑,繼續跟在李斯文身旁。

幾人相互打趣之際,愁容滿麵、頭髮都愁白幾分的謝清,快步狂奔而來。

聽聞李斯文已然回返,還在苦思冥想對敵之策的謝清,當即心頭大喜。

不敢耽擱半刻,當場小跑衝了過來。

不等走近,謝清便帶著哭腔,高聲呐喊道:

“小公爺,你可算回來了,求大人一定要為屬下做主啊!”

話音未落,人已經衝到李斯文麵前。

“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死死抱住李斯文大腿,仰頭便是一頓嚎啕大哭,涕淚橫流。

全然不顧及周遭眾人反應,將滿腔委屈、悲憤儘數爆發出來。

當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李斯文愣在原地,一臉錯愕,嘴角抽搐不停,心裡直呼離譜。

你謝清,堂堂陳郡謝氏子弟,出身名門,說出去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

怎麼就變成了這般模樣?

不見絲毫風骨傲氣,反倒像個撒潑哭鬨的孩童。

侯傑也皺緊眉頭,滿心疑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當時初到顧俊沙,謝清作為丹陽水師都尉統領,雖說對李斯文恭敬有加...

可那份恭敬,完全出於上下級的職責。

就算事發,被押進船艙看管,那一身傲骨也是藏不住的,絕非什麼卑躬屈膝之輩。

怎麼短短數月不見,此人竟變成這般模樣?

活脫脫一狗腿子,半點臉麵都不要了。

薛禮、裴行儉二人,將侯傑的滿心困惑看在眼裡。

相視一笑,緩步上前,壓低聲音娓娓道來,講述其中緣由。

當初初入顧俊沙,見到當地亂象,李斯文便雷厲風行的開始肅清吏治。

凡是貪官、汙吏,殺得一個人頭滾滾,嚇得整個丹陽水師噤若寒蟬,無人不服。

事後,李斯文又自掏腰包,補發了兵卒被拖欠了十數年的軍餉,並對將士論功行賞。

勤勉儘職者,破格擢升;無功無過者,照常發賞...

剛柔並濟,賞罰分明,這一套蘿蔔加大棒操作下來...

隻短短幾日,便叫丹陽水師上下歸心,死心塌地的那種。

至於謝清,雖有隱瞞不報、縱容屬下的過錯。

但念他駐守此地多年,任勞任怨,勞苦功高,並無犯下大過,所以隻是小懲大誡。

隻將其降為副尉,其餘俸祿待遇分毫未減。

彼時,謝清已被關押艙底,寫下遺書,交代好後事,一心等死。

可等處置結果出來...

感激涕零,對著李斯文便是一頓叩首跪拜,心悅誠服。

不是謝清冇骨氣,實在是...被嚇破了膽。

用來以儆效尤的長史,於眾目睽睽之下被千刀萬剮。

脖子以下筋骨相連,而不見血肉!

隻能說,薛禮師承徐石頭,審訊本事學到了家。

陳郡謝氏雖然落魄,但總歸還是世家一份子。

被寄予厚望的謝清,從小到大也是錦衣玉食。

哪怕戴罪立功,被安排到顧俊沙這種窮鄉僻壤,也冇怎麼受過皮肉之苦。

又何曾見過,像薛禮這般狠厲手段。

殺人不過頭點地。

可這位姓薛名禮的煞星倒好,折磨得那位長史痛哭流涕,求他給個痛快。

最後嚥氣,麵露解脫之色,對著薛禮感恩戴德。

此番前車之鑒,曆曆在目,堪稱刻骨銘心,永世不忘。

謝清是想硬氣也硬氣不起來!

既然硬氣不了,那索性便半點臉皮不要,一心追隨李斯文,隻求個安穩立足。

而今受了欺負,自有公爺為自己討回公道!

一旁操練、做工的兵卒工匠,見自家副尉抱著小公爺大腿,哭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

紛紛傻了眼,麵麵相覷,我也要哭麼?

可轉念一想,事情已經過去好幾天,滿腔惶恐早已消散。

現在就算想哭,也擠不出半滴眼淚,隻能遺憾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