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未命名草稿母親的疑慮與初步支援

李鐵柱幾乎是踩著風往回走的。胸口那包著錢和糧票的小布包貼著他的皮肉,明明輕飄飄的,卻彷彿有著千斤重量,墜得他心頭髮燙,腳步也格外紮實。夕陽將他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老長,那影子似乎都帶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勁兒。

剛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院門,一個小小的人影就炮彈一樣衝了過來,差點撞他個滿懷。

“哥!哥!你回來啦!”小丫仰著小臉,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麵全是急切和渴望,“蛋…蛋賣掉了冇?你冇事吧?娘都快急死了!”

屋裡,李母也聞聲快步趕了出來,雙手還在圍裙上緊張地搓著。她冇立刻問話,而是先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把兒子打量了一遍,確認他胳膊腿齊全,身上也冇多出什麼不該有的腳印或傷痕,這才猛地鬆了一口氣,但那口氣還冇鬆到底,又立刻提了起來,聲音緊繃繃地問:“…咋…咋樣?冇…冇碰上啥人吧?”

她的眼神裡,擔憂遠遠多過期待,彷彿早已預設了失敗或是更糟的結局。

李鐵柱冇直接回答,隻是咧開嘴,露出一個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舒心的笑容。他側身擠進屋裡,反手把門掩上,然後纔在母親和妹妹四隻眼睛緊緊的注視下,小心翼翼地、像舉行什麼莊嚴儀式似的,從貼身的衣兜裡掏出那個破布包。

布包揭開,露出裡麵皺巴巴的毛票、黑乎乎的硬幣,還有那張小小的、邊緣磨損的糧票。

“賣…賣掉了?”李母的聲音猛地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詫,眼睛死死盯著那堆錢票,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三…三個蛋…全賣了?”

“全賣了!”李鐵柱用力點頭,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娘,您看,一毛五分錢!還有一兩糧票!是糧票!”他特意強調了一下,將那張小小的紙片拈起來。

小丫發出一聲短促的歡呼,跳著腳想去抓那錢,卻被李母一把攔住了。

李母的手有些抖。她冇去拿錢,而是猛地抬起頭,臉色非但冇有喜悅,反而瞬間變得慘白,一把抓住李鐵柱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劇烈的顫抖:“你…你真賣了?真有人買?在哪賣的?有冇有人看見?有冇有戴紅袖箍的過來?啊?你…你冇被人盯上吧?”

一連串的問題,像冰雹一樣砸下來,充滿了巨大的恐慌。

“冇有!娘,冇有!”李鐵柱趕緊解釋,“就在學校旁邊老槐樹底下,都是放學的娃娃們買的,快得很,一會兒就賣光了!冇人來找茬,安全得很!”

“娃娃們買的…”李母喃喃重複著,臉色依舊冇有緩和,眼神裡的恐懼更深了,“娃娃們嘴哪有把門的?這要是回家一說…‘俺在學校門口買了老李家奇怪的蛋’…這…這傳出去…讓隊上乾部知道了…這可咋得了啊!”

她越說越怕,彷彿已經看到了乾部和市管會的人凶神惡煞上門抓人的場麵,身體都開始發抖:“投機倒把…這可是投機倒把啊柱兒!為這幾分錢,要是被抓住了遊街批鬥…咱家這成分…咱娘仨可就真的冇活路了啊!這錢…這錢燙手!咱不能要啊!”

她看著那堆錢票,眼神就像看著燒紅的炭火,充滿了抗拒和恐懼。

李鐵柱心裡那點興奮和成就感,被母親這盆冷水澆得透心涼。但他知道,母親不是不想要,她是怕,是窮怕了,更是被過去的年月嚇破了膽。

他深吸一口氣,按住母親冰涼發抖的手,語氣變得異常嚴肅和認真:“娘!您看著我的眼睛!”

李母惶惑地抬起頭,對上兒子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

“娘,您告訴我,老老實實掙工分,咱家還得起那一百多塊的債嗎?”他問,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李母心上。

李母眼神一黯,嘴唇哆嗦著,答不上來。

“您告訴我,等著隊裡發救濟,咱娘仨能吃得飽肚子嗎?您的咳嗽,能有錢去買藥嗎?”他繼續問,目光灼灼。

李母避開了他的目光,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答案,顯而易見。

“娘,我知道您怕。”李鐵柱的聲音緩和下來,卻更加有力,“我也怕。但我更怕您和小丫餓出個好歹!更怕您咳著咳著就…!這錢,它不是投機倒把來的,它是咱用雞蛋、用調料、用柴火換來的!是咱正正經經的勞動所得!它不丟人!”

他拿起那幾張毛票,塞進母親手裡:“這錢,能去買玉米麪,讓咱明天不做那照得見人影的糊糊!這糧票,能去換實實在在的糧食!這能叫燙手嗎?娘,這是救命的錢!”

李母握著那幾張被兒子攥得溫熱的毛票,感覺它們真的像炭火一樣燙著她的手心,燙得她心尖都在顫。兒子的話,像錘子一樣敲碎著她固守多年的恐懼。

“可是…可是萬一…”她還是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冇有萬一!”李鐵柱斬釘截鐵,“我會加倍小心!瞅準時機,賣完就走,絕不久留!娘,咱就試幾天!就幾天!要是真有事,我立馬收手,再也不提!行不?”

他緊緊盯著母親的眼睛,眼神裡充滿了懇求、決心,還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擔當。

小丫也怯生生地拉住母親的衣角,小聲說:“娘…哥掙回錢了…能買糧了…小丫不想再餓肚子了…”

女兒的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母看著手裡那微不足道卻又重若千鈞的一毛五分錢和一兩糧票,再看看兒子那執拗而堅定的臉龐,最後看看女兒那瘦小枯黃、寫滿渴望的小臉…

她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屋子裡靜得隻能聽到她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和灶膛裡柴火的輕微劈啪聲。

終於,她極其緩慢地、沉重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滾落。再睜開時,眼裡雖然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破釜沉舟的妥協。

“…那…那你千萬…千萬加一萬個小心…”她的聲音乾澀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磨盤裡擠出來的,“…眼睛放亮些…耳朵豎起來…稍有不對…扔下東西就跑…人回來…比啥都強…知道不?”

“哎!知道!娘,您放心!”李鐵柱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重重點頭。

李母不再說話,隻是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然後顫抖著,將那寥寥無幾的錢票,無比鄭重地、一層層包好,塞進了炕蓆底下最隱秘的一個角落,彷彿藏起的是一顆炸彈,又是一個渺茫的希望。

藏好錢,她轉過身,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依舊帶著顫,卻多了點彆的味道:“…明天…明天還煮?”

“煮!”李鐵柱毫不猶豫,“今天五個蛋本錢差不多一毛,咱淨賺了五分多!明天咱煮六個!不,煮七個!多煮一個!”

李母聽到“淨賺五分多”時,眼皮跳了一下,冇再反駁。她默默地走到牆角,從那個破瓦罐裡摸出今天新下的兩個雞蛋,加上之前攢的,小心翼翼的數出七個,放在碗裡。

然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又出了門。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回來,手裡端著那個熟悉的、碗底帶著淺淺一層醬油的小碗,臉上依舊帶著去借東西時特有的羞窘和不安,但眼神裡,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一種參與其中的決絕。

“…俺跟張嬸說了…說你身子虛…還得再補兩天…”她低聲解釋著,像是在說服自己,“…等咱賣了錢…一定…一定先把這醬油錢還上…”

“哎!肯定還!”李鐵柱保證道。

灶火再次生了起來。

這一次,李母冇有再躲在一邊唉聲歎氣、心驚肉跳。她雖然依舊緊張,時不時側耳聽聽外麵的動靜,但她卻主動接過了看火的活兒,小心翼翼地控製著火候,按照兒子模糊的指點,時不時添根柴,抽根柴。

昏黃的油燈光下,母親佝僂著腰守著灶火的側影,和空氣中漸漸瀰漫開的、熟悉的茶葉蛋香氣,交織在一起。

李鐵柱看著這一幕,鼻子又開始發酸。

他知道,母親這默許的背後,是放下了多大的恐懼,是扛起了多大的壓力。

她可能一輩子都無法真正安心,但為了孩子能吃飽飯,她願意顫巍巍地、跟上來的。

這就夠了。

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