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病情稍穩，但後續的治療費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李鐵柱心頭。那十二塊七毛五，在醫院裡簡直像杯水車薪。

他必須儘快搞到錢，很多很多錢！

第二天，他拜托同村一個相熟的大嬸暫時幫忙照看一下母親和小丫，自己則揣著那點可憐的本錢，再次來到了縣城。他需要去黑市，哪怕隻是賣掉最後一點茶葉蛋，換回幾毛錢，也能多撐一天。

去黑市的路上，他心事重重，低著頭，機械地瞪著自行車，滿腦子都是醫藥費、本錢、刀疤劉…那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難題。

就在他穿過縣城中心那條相對“繁華”的街道時，一陣喧鬨聲和幾句興奮的議論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下意識地放緩了車速，抬頭望去。

隻見百貨大樓門口，聚集著七八個年輕人，男女都有，穿著藍色的勞動布工作服，像是剛下班的工人。他們正圍著一個穿著格外“紮眼”的男青年。

那男青年穿著一條緊繃繃的、顏色深藍、麵料看起來硬邦邦的褲子，褲線筆直，將他的腿型勾勒得十分明顯。

上身是一件略顯花哨的格子襯衫，最惹眼的是，他腳上居然蹬著一雙白色的、帶著藍色條紋的運動鞋！

這身打扮，在周圍一片灰藍黑的人群中，簡直像隻開屏的孔雀！

“嘿！強子！行啊！這‘牛仔褲’！真弄到手了？”一個同伴羨慕地捶了一下那男青年的肩膀。

“那必須的！托人從南邊捎來的！費老鼻子勁了！”叫強子的青年得意地抖了抖腿，享受著周圍羨慕的目光。

“這穿上就是不一樣！精神！比咱這勞動布強多了！”

“這襯衫也好！顏色鮮亮！百貨大樓裡根本見不著！”

“這鞋…是‘回力’的吧？真白！”

年輕人們七嘴八舌，目光灼熱，圍繞著那身“奇裝異服”評頭論足，語氣裡充滿了渴望和羨慕。

李鐵柱推著車，愣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這一幕。那條褲子…不就是昨天在黑市聽說要賣十五塊一條的“牛仔褲”嗎？還有那花格子襯衫，那雙白得晃眼的運動鞋…

他的目光從那些興奮的年輕人臉上掃過，又投向旁邊莊嚴肅穆、卻門可羅雀的縣百貨大樓。

大樓的玻璃櫥窗裡，掛著幾件樣式古板、顏色單調的成衣，要麼是深藍色的中山裝，要麼是灰撲撲的列寧裝，死氣沉沉，毫無吸引力。

一個強烈的對比，像閃電一樣擊中了他！

年輕人追求時髦、渴望與眾不同！但他們能接觸到的正規渠道——百貨大樓，根本提供不了他們想要的東西！款式老舊，顏色單調，遠遠滿足不了他們被外界新風吹拂後躁動的心！

而黑市…雖然有零星的東西流入，但價格高昂得離譜，而且貨源極不穩定！

這是一個巨大的、未被滿足的需求空白！

他的心臟開始砰砰狂跳，血液加速流動，之前因為醫藥費而焦灼的情緒，瞬間被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和激動所取代！

服裝！

這絕對是一個比雞蛋蔬菜利潤高得多、甚至可能比電子錶更龐大的市場！

他猛地想起上次遇到王亞茹時，她身上那件雖然舊卻整潔的軍裝，似乎也是城裡知青帶回來的時髦貨…連她那樣清冷的姑娘，都在意穿著…

對！不僅僅是這些小青年，還有那些愛美的姑娘，那些渴望顯得體麵的工人…誰不想穿得好一點，精神一點？

巨大的商機像潮水般衝擊著他的認知！他幾乎能感覺到，一個金光閃閃的世界正在向他打開大門！

但興奮隻持續了幾秒，冰冷的現實就兜頭澆下——錢！

做服裝生意，需要更大的本錢！像牛仔褲那種，一條的本錢恐怕就得十塊八塊！他如今連十二塊七毛五都要掰成八瓣花，哪來的本錢去進服裝？

而且，貨源在哪裡？縣裡肯定冇有，市裡估計也懸…聽說…聽說隻有南方，那些沿海開放的城市，纔有這些新奇時髦的貨色…

南方…

那是一個遙遠、陌生、彷彿存在於傳說裡的地方。路費、住宿費、進貨的本錢…這一切，對他現在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又被殘酷的現實壓得隻剩一點火星。

他失魂落魄地推著車，繼續往黑市走，但心思已經完全不在茶葉蛋上了。他的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幾個年輕人的議論：

“…托人從南邊捎來的…”

“…百貨大樓裡根本見不著…”

“…費老鼻子勁了…”

每一個詞，都在印證著他的判斷，也都在加深他的無力感。

來到黑市，他心不在焉地賣掉了最後幾個茶葉蛋，換回了區區幾毛錢。

握著那點微不足道的收入，看著周圍熙攘卻侷限於農副產品交易的市場，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焦躁和…不甘心。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這個巨大的機會從眼前溜走？繼續守著雞蛋蔬菜，辛辛苦苦，卻連母親的醫藥費都湊不齊？

不！

絕對不行！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如同絕境中滋生的野草，在他心裡瘋狂蔓延——

去南方！

去那個傳說中遍地是機會、充斥著新奇商品的南方闖一闖！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又瞬間沸騰！

風險？巨大！路途遙遠，充滿未知，本錢需求極高，而且…政策風向並不明朗，萬一被抓到，可能就是“投機倒把”的重罪！

可是…回報呢？可能也是巨大的！隻要能帶回來一批緊俏的服裝，利潤可能是百分之幾百！甚至更高！母親的醫藥費、家裡的債務、乃至未來的啟動資金，可能都能一次性解決！

去，還是不去？

他在黑市喧囂的人群中站著，內心卻在進行著天人交戰。一邊是穩妥卻看不到希望的苟且，一邊是風險巨大卻可能一飛沖天的豪賭！

他想起了母親咳得撕心裂肺的痛苦模樣，想起了小丫驚恐無助的眼神，想起了家裡那空蕩蕩的、等著米下鍋的糧缸，想起了刀疤劉那囂張的嘴臉…

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猛地衝上了他的頭頂！

怕什麼？！

最壞還能壞過現在嗎？！

與其眼睜睜看著家裡被拖垮，不如豁出去搏一把！

賭贏了，海闊天空！

賭輸了…大不了從頭再來！反正本來也就一無所有！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堅定，之前的迷茫和焦躁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所取代。

他不再猶豫，推起自行車，轉身就往外走，腳步飛快。他需要立刻回家！需要清點所有能動用的資產！需要謀劃路線！需要…說服母親！

儘管他知道，那將是另一場艱難的戰鬥。

但這一次，他目標明確——

南方！

服裝！

他要去把那巨大的商機，親手抓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