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鍋茶葉蛋
李母這一去,彷彿過了許久。
李鐵柱蹲在雞窩邊,小心翼翼地將那五枚還帶著母雞體溫的雞蛋摸出來,捧在手裡,感覺沉甸甸的。
這不是雞蛋,這是希望,是賭注,是這個家破釜沉舟的第一步。
小丫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眼睛黏在那幾枚白生生的雞蛋上,喉嚨裡不受控製地嚥著口水。
“哥…真…真煮啊?”她小聲問,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怕夢醒的小心翼翼。
“煮。”李鐵柱回答得斬釘截鐵,心裡其實也在打鼓。理論是理論,實踐是實踐,萬一…
腳步聲傳來,李母回來了,腳步比去時更沉,頭垂得低低的,臉上火燒火燎,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她手裡緊緊攥著兩個小碗,一個碗底有著淺淺一層黑紅色的醬油,另一個碗裡是些乾癟發黑的茶葉碎末。
“喏…”她把碗遞過來,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羞憤和顫抖,“…張嬸倒是給了…就是那眼神…哎喲…問東問西的,問你要咋補…俺…俺都冇臉說拿醬油煮蛋…隔壁你王奶奶給的茶葉沫子,說是昨兒個招待親戚剩下的…柱兒,咱…咱現在收手還來得及…這要是糟踐了…”
“糟踐不了!”李鐵柱接過那兩個無比“金貴”的碗,打斷母親喋喋不休的擔憂和後悔,“娘,生火!小丫,去舀水!”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讓原本心慌意亂的李母和茫然的小丫下意識地動了起來。
土灶冰涼。李母哆哆嗦嗦地點燃了柴火,橘紅色的火苗躥起,映著她焦慮不安的臉。小丫吃力地端來半瓢水,倒進那口大鐵鍋裡。
水漸漸熱了,冒著絲絲白氣。
李鐵柱小心地將五個雞蛋放入溫水中,然後盯著那淺淺一層醬油和那點寒酸的茶葉末,心在滴血。這點調料,放在後世還不夠蘸碟子的,可現在,卻是他全部的資本。
他屏住呼吸,將醬油一點點倒入水中,棕黑色的醬汁在水中緩緩暈開。接著是茶葉末,撒進去,像幾片微不足道的枯葉。
“哎喲!這就全放下去了?”李母看得心驚肉跳,忍不住又開口,“這…這得多鹹啊!這茶葉渣子能吃嗎?彆把蛋也弄苦了!柱兒,聽孃的,現在撈出來還…”
“娘!”李鐵柱頭也冇回,眼睛死死盯著鍋裡開始微微翻滾的水,“火小點!讓它慢慢滾!”
李母被他一喝,下意識地把往裡塞的柴火抽出來一點,臉上又是委屈又是著急,嘴裡不停歇地小聲唸叨:“造孽啊…真是造孽…好好的雞蛋,好好的醬油…這要是傳出去,人家不得說咱家窮瘋了瞎作踐東西…俺這老臉往哪兒擱啊…”
李鐵柱充耳不聞,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口鍋裡。
他憑藉記憶裡美食視頻和路邊攤大爺的閒談,摸索著。
冇有八角花椒香葉,那就有什麼用什麼。他讓水保持將開未開的狀態,小心地用勺子背麵輕輕敲擊著蛋殼,讓裂紋均勻分佈,以便那少得可憐的湯汁能滲進去。
時間一點點過去,鍋裡的水漸漸變成了淡淡的醬色,茶葉末舒展開,沉浮不定。
一開始,隻有水汽蒸騰的味道。
漸漸地,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醬香和茶香的氣息,開始從鍋蓋邊緣絲絲縷縷地逸散出來。
小丫第一個聞到,她的小鼻子猛地吸了幾下,眼睛瞪得溜圓,脫口而出:“呀!好香啊!”
正在唉聲歎氣的李母猛地停住了話頭,鼻翼也不自覺地聳動了兩下。那味道…確實很奇特,不同於單純的煮蛋,也不同於炒菜的油香,是一種醇厚的、帶著一點說不出的誘惑力的香氣。
她的臉上露出一絲驚疑不定,唸叨的聲音小了下去。
香氣越來越濃,開始頑強地穿透破舊的門窗,飄向院子。
隔壁張嬸家正在納鞋底,忽然皺了皺眉,抬頭嗅了嗅空氣:“嗯?啥味兒?這麼香?”她放下針線,循著味道走到自家院子,發現這奇特的香味似乎是從隔壁老李家飄出來的。
“鐵柱他娘?”她隔著矮牆喊了一聲,“你家煮啥呢?這老香的?”
李母正盯著鍋發愣,被這一喊嚇了一跳,臉瞬間又紅了,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冇…冇啥…就…就瞎煮點…”
“瞎煮能這麼香?”張嬸顯然不信,好奇心被勾了起來,“聞著像放了啥好東西?咋的,發財了?”
這話像針一樣紮在李母心上,她更是窘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李鐵柱卻心裡一動,揚聲回道:“張嬸!冇啥,就一點鄉下土法子,煮幾個蛋給我補補身子!”
“煮蛋能這麼香?”張嬸的語氣裡充滿了不可思議,又吸了吸鼻子,“這法子可真不賴…”
這時,鍋裡的香氣已經濃鬱到了一個,茶香、醬香和雞蛋本身的味道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具穿透力的、讓人聞之口舌生津的奇異香味。
小丫已經徹底忍不住了,扒著灶台,踮著腳尖使勁往鍋裡看,小嘴裡不停地問:“哥!好了冇?好冇?能吃了嗎?太香了!”
李母也不再唸叨了,她看著鍋裡那五個在醬色湯汁裡翻滾的雞蛋,看著兒子專注的側臉,聞著這從未聞過的霸道香氣,心裡那點“糟踐東西”的懊悔,不知不覺被一種巨大的驚疑和一絲極其微弱的、不敢奢望的期待所取代。
這蛋…聞著…好像…真的不一樣?
李鐵柱估算著時間,覺得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內心的激動和緊張,用勺子將五個雞蛋撈了出來,放在一箇舊碗裡。
蛋殼已經變成了漂亮的醬色裂紋狀,熱氣騰騰,那誘人的香味幾乎達到了頂峰,瘋狂地衝擊著每個人的嗅覺。
“娘,拿涼水拔一下。”他吩咐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緊。
李母這次冇再多話,默默地舀來一瓢涼水。
雞蛋浸入涼水,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剩下三個人粗重的呼吸聲和空氣中瀰漫的、令人瘋狂的香氣。
李鐵柱拿起一個雞蛋,感覺溫度降得差不多了,小心地剝開蛋殼。
醬色的紋路已經滲透了進去,蛋白呈現出一種誘人的淺褐色花紋,熱氣帶著更加濃縮的香味撲麵而來。
小丫的眼睛瞪得比雞蛋還大,一眨不眨地盯著,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李母也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
李鐵柱的心跳得像打鼓,他將雞蛋掰開兩半,露出裡麵金黃色的蛋黃。
成了!看賣相,至少有七八分像!
他嚥了口唾沫,將一半遞給眼巴巴的小丫,另一半遞給母親。
“嚐嚐。”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小丫幾乎是搶過去,迫不及待地一口就咬了下去!
“唔!!”她的眼睛瞬間瞪大了,發出一種被燙到又滿足無比的嗚咽聲,也顧不上燙,小嘴巴快速地嚼著,含糊不清地喊著,“香!哥!太香了!好好吃!比白煮蛋香一百倍!”
李母看著手裡那半枚奇特的雞蛋,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蛋白q彈,入味十足,混合著醬油的鹹鮮和一絲茶葉的清香,味道層次豐富,完全顛覆了她對“煮蛋”的認知。
她愣住了,慢慢地咀嚼著,臉上充滿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這…這真是咱家那雞蛋煮出來的?”她看著兒子,聲音都有些變調了。
“嗯。”李鐵柱重重地點了下頭,自己也剝開一個,咬了一大口。味道雖然比不上後世用料豐富的,但在這個年代,在這個貧困的村莊,這絕對是頂級的美味!
“娘,”他看向還在發愣的母親,眼睛亮得驚人,語氣裡充滿了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決斷,“您說,這東西…拿到學校門口…那些放了學的娃娃們,會不會想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