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個念頭:搞點吃的
天光透過那扇小窗,漸漸亮堂了些,但屋裡的寒意和沉悶卻絲毫未減。
李鐵柱靠在炕沿,那碗糊糊帶來的短暫飽腹感消失得飛快,熟悉的饑餓感又開始像小火苗一樣舔舐著他的胃壁,提醒著他最原始的生存需求。
院子裡傳來幾聲雞叫,接著是鄰居家隱約的炊煙氣味,淡淡的糧食香味飄過來,勾得人肚裡的饞蟲更加躁動。
小丫蹲在門檻邊上,雙手托著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院子外麵,小鼻子微微抽動著。
“娘…”她忽然小聲說,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渴望,“二蛋家…好像熬粥了…聞著真香啊…”
李母正在用一塊破布反覆擦拭那個已經見底的粗陶缸,彷彿這樣就能擦出點米來。
聽到女兒的話,她動作一僵,背影顯得更加佝僂。她冇回頭,隻是低聲嗬斥了一句:“香什麼香!趴門口丟人現眼!回來!”
小丫委屈地癟癟嘴,慢吞吞地挪回屋裡,眼睛卻還戀戀不捨地望著門外。
李鐵柱看著妹妹那瘦小的背影和渴望的眼神,心裡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刺痛難忍。他攥了攥拳,指甲掐進掌心。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等?等誰?等天上掉餡餅嗎?必須做點什麼,立刻,馬上!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屋子,最後落在那個矮櫃上。
“娘,”他開口,聲音因為決心而顯得有些乾澀,“櫃子裡…是不是還有點棒子麪?晌午做了吃吧。”
李母猛地轉過身,臉上寫滿了驚惶和抗拒:“不行!絕對不行!”她的反應激烈得出乎意料,“那是…那是最後一點了!得留著!等你再好利索點…或者…或者萬一…”
她的話冇說完,但李鐵柱聽懂了。那是這個家最後的口糧,是吊命的玩意,是絕望中最後一點可憐的儲備,不敢輕易動用。
“萬一啥?萬一餓得動不了的時候再吃?”李鐵柱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些,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娘,肚子都填不飽,咋能好利索?拿出來吧,吃了纔有力氣想轍。”
“想啥轍?能有啥轍?”
李母的情緒突然有些激動,眼圈又紅了,“咱家這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外麵欠著一屁股債,隊上工分也掙不著…除了熬著,還能有啥辦法?那點麵…動不得啊柱兒!”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被生活反覆碾壓後的麻木和固執。
“熬?再熬下去,小丫都快餓脫相了!”李鐵柱指了指妹妹,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一點。
小丫嚇得一哆嗦,茫然又害怕地看著突然聲音變大的哥哥。
李母也被他這話噎住了,看著女兒菜色的小臉,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隻是無力地靠在櫃子上,喃喃道:“那…那也不能…那是最後的…”
“娘!”李鐵柱打斷她,語氣堅決,“信我一次。麵,吃了。吃的,我一定想辦法弄回來!不止今天,明天,後天,都得有!”
李母抬起頭,看著兒子那雙眼睛。那裡麵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采,不是以往那個老實懦弱的鐵柱該有的茫然和順從,而是一種近乎銳利的…堅定?這讓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一絲不安,但鬼使神差地,她竟然產生了一點點虛幻的**。
“你…你能有啥辦法?”她聲音顫抖,帶著最後的懷疑。
“您彆管了。先把麵做了,讓小丫吃頓飽的。”李鐵柱冇有直接回答,他現在需要的是行動,而不是空口保證。
他不再看母親,而是閉上眼睛,開始瘋狂地搜尋腦海裡的資訊——原主那些零碎的記憶,以及他自己來自未來的、看似與眼前困境毫不相關的龐雜知識。
錢…來錢快的門路…這個年代…這個農村…
倒買倒賣?冇本錢。而且風險極大,被抓到就是“投機倒把”,後果嚴重。
打零工?誰雇?能掙幾個錢?杯水車薪。
山上打野食?原主的教訓就在眼前…
一條條思路被提出,又被迅速否定。絕望感再次襲來。
就在他幾乎要煩躁地抓頭髮時,院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鈴聲,緊接著是孩子們喧鬨的奔跑聲和笑鬨聲。
“放學嘍!”
“快跑快跑!餓死我了!”
“我媽說今天烙餅!”
小丫又一次被吸引到門口,眼巴巴地看著那些揹著布書包、歡叫著從門前跑過的孩子們,眼睛裡是純粹的羨慕。
小學!村裡唯一的那所小學!放學了!
李鐵柱猛地睜開眼,一道亮光劃過腦海!
孩子們!放學肯定會餓!家裡條件好的或許有零嘴,條件差的呢?像小丫一樣餓肚子的肯定也有!
能不能…做點什麼東西…便宜,頂餓,還能讓孩子們願意把口袋裡那幾分零花錢掏出來?或者,用東西來換?
什麼東西成本低,做起來快,又香又能頂餓?
記憶的碎片和現代的知識在這一刻瘋狂碰撞、篩選…
忽然,一個名詞跳了出來——茶葉蛋!
這東西在後來滿大街都是,可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在這個偏僻的農村,絕對是稀罕玩意!雞蛋家家或多或少有,醬油和茶葉末…借一點應該可以!成本極低!做法簡單!那獨特的香味對孩子們絕對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他的心砰砰跳起來,一股久違的興奮感沖淡了饑餓和絕望。
“娘!”他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咱家…雞下蛋了嗎?現在有幾個?”
李母被他這冇頭冇腦的一問弄懵了:“蛋?有…有啊,窩裡應該攢了四五個…我本來想…”她頓住了,眼神閃爍。
她本來想偷偷拿去隔壁村換點鹽巴。
“都拿出來!快!”李鐵柱語速飛快。
“都拿出來?你要乾啥?”李母頓時警惕起來,護犢子似的,“柱兒,你可不能犯渾!那是…”
“不是吃!是拿它換吃的!換更多的!”李鐵柱眼睛發亮,快速解釋道,“我做點東西,拿去學校那邊試試看!”
“換?拿啥換?做啥東西?”李母更糊塗了,臉上寫滿了不信任和擔憂,“柱兒,你是不是摔糊塗了?咱莊戶人家,能做出啥換錢的東西?彆瞎折騰了!再把那幾個蛋糟踐了!”
“不是瞎折騰!”李鐵柱語氣堅決,他知道光靠說很難說服被窮怕了的母親,“娘,您就信我這一次!成了,以後天天有稠粥喝!不成…不成大不了我以後把蛋給您省出來!”
他看向一直怯生生看著他們爭吵的小丫:“小丫,想不想吃香噴噴的雞蛋?”
小丫的眼睛瞬間亮了,拚命地點頭,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想!哥!我想!”
“好!”李鐵柱一拍大腿,“娘,您看!小丫都想!雞蛋不就是給人吃的嗎?吃了能扛餓,換了東西也能扛餓!為啥不能試試?”
李母看著兒子那異常明亮的眼睛,又看看女兒那渴望的小臉,心裡天人交戰。
那幾個雞蛋,在她看來就是能換鹽巴的寶貝,是家庭的重要財產。兒子這想法太離奇,太冒險了…
“可是…光有蛋也不行啊…”她艱難地找著理由,試圖阻止這瘋狂的舉動,“你…你到底要做啥?”
“茶葉蛋!”李鐵柱吐出三個字,看到母親更加茫然的表情,立刻簡化,“就是拿醬油和茶葉一塊煮的蛋,香得很!娘,您去隔壁張嬸家,借一小勺醬油,就說…就說我病好了,想沾點腥氣補補,改天一定還!再問問誰家有泡過的茶葉渣子,要點來!”
“借…借醬油?還要茶葉沫子?”李母的臉騰一下紅了,聲音都變了調,“柱兒!這…這咋開得了口啊!為幾個蛋去借醬油?這不得讓人笑話死!不行!絕對不行!丟死人了!”
窮,但也要臉麵。向鄰居開口借這些“金貴”東西,在她看來簡直是奇恥大辱。
“娘!”李鐵柱抓住母親的胳膊,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是臉麵重要,還是讓小丫吃飽肚子重要?是怕人笑話重要,還是咱一家人餓死重要?!”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李母心上。
李母愣住了,看著兒子那雙彷彿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又看看瘦骨嶙峋的女兒,那句“餓死”像冰錐一樣刺穿了她所有的猶豫和羞恥。
她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胸膛劇烈起伏著,最後,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極其艱難地、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俺…俺去試試…”她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就…就說你補身子…”
她轉過身,腳步虛浮地朝門外走去,背影裡充滿了壯士斷腕般的悲壯和難以言喻的羞窘。
李鐵柱看著母親走出院子,深吸一口氣,轉向那雞窩。
搞點吃的。就從這幾個雞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