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百貨三樓的勞保用品專區，栓子對著空蕩蕩的櫃檯發呆。曾經堆成小山的帆布手套現在隻剩薄薄幾層，灰塵在展示櫃玻璃上積出了蛛網。他拿著雞毛撣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掃著，撣子劃過“終身保修”銅牌的聲音像聲歎息。

“彆撣了。”李鐵柱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安全帽上還沾著新拌的混凝土，“這櫃檯遲早要拆。”

栓子猛地轉身，雞毛撣子差點戳到老闆臉上：“柱子哥！這櫃檯可是咱們第一個百貨專櫃！當年開業時鞭炮放了半小時！”

“現在連個響屁都聽不見了。”李鐵柱用那枚五分硬幣颳著櫃檯玻璃，發出讓人牙酸的吱呀聲，“昨天線上賣出的勞保手套，抵這兒半年銷量。”

周廠長抱著發光的醬壇踉蹌跑來，壇身LEd屏瘋狂閃爍：“出大事了！超市把咱們醬菜挪到最底層貨架！”他扒著櫃檯直喘氣，“旁邊擺著九塊九的仿製品！”

王亞茹的投影突然出現在積灰的收銀機上，她正在電商公司開視頻會議。“剛收到數據，超市渠道銷售額同比下降百分之四十。”投影光線在空蕩的櫃檯間跳躍，“而線上增長百分之三百。”

“線上線上！就知道線上！”周廠長掄起醬壇要砸投影儀，壇底在櫃檯磕出悶響，“你們知道超市貨架擺多久才爭到中間位置嗎？整整八年！”

李繼業抱著筆記本電腦衝進來，螢幕上是競品網站的首頁。“他們的醬菜用二次元包裝，直播帶貨一場賣十萬瓶！”他放大那個紮雙馬尾的虛擬形象，“而我們還在用土陶罈子……”

“土陶咋了？”周廠長死死護住醬壇，“這罈子醃過你爹創業時的慶功菜！”壇身傳感器因他激動發出警報聲。

老唐抱著算盤從樓梯口跑來，中山裝釦子扣錯了位。“不好了！商場要漲租金！說咱們專櫃坪效不達標！”他哆嗦著撥弄算盤珠，“這租金夠買多少服務器啊……”

李鐵柱突然掄起安全帽砸向櫃檯玻璃，裂紋蛛網般蔓延。“所以你們就等著櫃檯長毛？”他殘缺的食指戳著每個人，“超市欺負咱就認慫？競品搞花架子就乾瞪眼？”

栓子突然蹲下身，從櫃檯最底層摸出本泛黃的相冊。“柱子哥，你還記得不？”他翻開1995年專櫃開業照片，畫麵裡人群擠得水泄不通，“當時你說要做百年老店……”

“現在老店要學會新吆喝。”李鐵柱扯過相冊扔向投影區，照片在光線中飛舞，“明天開始，所有櫃檯加二維碼，掃碼能看周廠長醃醬菜！”

周廠長氣得直跺腳：“胡鬨！醃醬菜能隨便給人看？”

“那就直播炒茶葉蛋！”李鐵柱把茶葉蛋鍋砸在收銀機上，鍋底煤灰撒得到處都是，“讓全網看看老手藝怎麼在新時代活！”

王亞茹悄然切換投影，展示新設計的文創醬菜包裝。“周老，我們在罈子外加了保溫殼，印的是您孫子畫的星辰大廈。”包裝盒上的卡通大樓頂著個醬菜罈子。

“不成體統！”周廠長鬍子直抖，卻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娃娃把我畫成醬菜仙人了……”

李繼業快速架起直播設備，鏡頭對準空蕩的櫃檯。“爸，咱們試水直播帶貨？就從這勞保手套開始？”

“帶什麼貨！”李鐵柱突然扒開地麵瓷磚，露出埋著的星形電纜，“先帶人看看咱們的根！”電纜接頭在他掌心迸出火花，“讓網友知道這雙手套蓋過多少樓！”

暮色透過裂紋的櫃檯玻璃，把眾人割成碎片。老唐蹲在角落裡，一顆顆撿著散落的算盤珠。“要是……要是直播冇人看呢？”

“那就當給老櫃檯開追悼會！”李鐵柱踹翻積灰的展示架，三十年的勞保樣品散落一地，“總比悄無聲息死了強！”

當月光照亮空蕩的百貨大樓，第一個直播鏡頭對準了周廠長顫抖的雙手。他正把新醃的醬菜裝進文創包裝，壇身傳感器將發酵數據實時顯示在直播間角落。

栓子戴著老式勞保手套演示鋼筋捆紮，李繼業在旁邊掃碼鏈接。當第一個線上訂單提示音響起時，老唐的算珠突然斷了線，檀木珠子滾過佈滿裂紋的櫃檯玻璃。

王亞茹在電商後台調整著推薦演算法，把“百年老店”標簽加在商品首頁。李鐵柱拎著茶葉蛋鍋走過空蕩的專櫃，鍋鏟敲擊貨架的聲音在商場裡迴盪。

“明天……”他對著蛛網般的櫃檯玻璃哈出白霧，“給每個價簽都印上二維碼。”

玻璃裂紋裡，那枚五分硬幣正卡在“終身保修”的銅牌後麵，閃著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