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集團董事會的環形桌像塊巨大的混凝土試塊，當李繼業推開沉重的橡木門時，十二道目光如同探照燈將他釘在門檻上。他攥著燙金封麵的列席證，聽見身後父親安全帽與門框碰撞的悶響。

坐那兒。李鐵柱用沾著水泥點的手套指向角落的檀木椅。那椅子比其它座椅矮半截，椅麵上放著一口覆著塵土的茶葉蛋鍋。

財務總監正在演示全息報表，鐳射筆掃過躍升的利潤曲線。鑒於跨境電商的爆髮式增長，建議追加二十億投入智慧倉儲……

二十億？周廠長突然將搪瓷缸跺在桌上，醬汁從缸沿濺到智慧桌麵，夠買下全省的黃豆地！當年我們靠三間瓦房起家時……

老周，李鐵柱打斷他，安全帽滾到桌麵中央，現在討論的是怎麼讓瓦房變金庫。

李繼業低頭記錄時，發現茶葉蛋鍋底粘著張泛黃的紙片——那是1994年農民工子弟學校的捐款收據，金額欄的零少印了兩個。

繼業，陸博士突然轉向他，你們年輕人怎麼看元宇宙地產？

青年尚未開口，父親已將那枚五分硬幣彈到全息投影中。硬幣穿過虛擬樓宇時，李鐵柱冷笑：先把這個鋼鏰變成金元寶，再談什麼宇宙。

辯論轉向新能源投資時，王亞茹的投影出現在空椅上。她正在民工學校給孩子們發糖果，背景聲裡混著稚嫩的讀書聲。各位，她將糖果擺成光伏板陣列，這些孩子未來三十年的用電量，夠不夠當可行性報告？

張誌剛突然掀開西裝，腰間彆著當年工地用的水平尺。我隻會量這個，尺子拍在智慧桌麵上，哪塊地能蓋出不倒的樓。

當議題轉到收購某互聯網公司時，李繼業注意到所有元老都在摩挲各自的信物——周廠長撚著醬園鑰匙，栓子轉著塔吊遙控器，而父親正用硬幣刮拭鍋底的焦垢。

五十八億。投行代表展示著估值模型，對方用戶年均增長……

增長？李鐵柱突然拎起鐵鍋砸向投影，數據流在鍋底扭曲成漩渦，我當年在河灘擺攤，最懂增長的是城管人數！

全場死寂中，李繼業起身拾起鐵鍋。他走到窗前，指著遠處老槐樹的新枝：各位叔伯，那棵樹去年長了三米新芽，但樹根深了三十米。

年輕的手指輕觸智慧桌麵，調出改造傳統業務的方案。全息影像裡，醬油瓶的二維碼掃開後是周廠長手寫配方的動態演示。

我們要買的不是用戶，他將鐵鍋放回桌麵，是讓老樹發新芽的春雨。

陸博士的平板突然響起警報，顯示集團股價波動。李鐵柱卻抓起醬菜壇往地上一摔，陶片迸濺中露出壇底刻的字——李記醬園

一九八五。

看看這個，他踩住最大那塊陶片，比你們那些數字實在！

李繼業蹲下身，小心拚合碎片。當二字重新完整時，他發現碎片背麵刻著曆代員工的姓氏。最舊的那片帶著深褐色汙跡，像凝固的血。

青年舉起拚好的陶片，互聯網就是新的罈子。

會議結束的鐘聲響起時，李繼業的列席證不知何時粘在了鍋底。他試圖撕下證件，卻發現背膠與三十年前的煤灰融為一體。

帶著。李鐵柱把鐵鍋塞進他懷裡，鍋沿還留著當年擺攤時的刮痕，下次開會，往裡麵裝點新東西。

月光漫進會議室時，青年獨自整理記錄。他發現那份五十八億的收購案附件上，不知被誰用醬汁畫了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