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老槐樹下的對話
老槐樹的陰影在夕陽下緩慢爬行,最終吞冇了李鐵柱腳邊的安全帽。他正用那枚五分硬幣削著樹枝,木屑落進樹根處的茶葉蛋鍋裡,發出細碎的聲響。李繼業站在三米開外,看著父親將削好的木條搭成簡易支架,架子上垂下的麻繩正吊著個醬菜罈子。
“過來。”李鐵柱頭也不抬,往壇底塞了塊燃著的煤球,“說說看,工地上那些塔吊還能轉幾年?”
青年走近時,樹影恰好掠過他的西裝袖口。他謹慎地選擇措辭:“根據城鎮化率數據,房地產還有十年黃金期。但我們需要轉向養老地產和城市更新……”
“更新?”李鐵柱突然扯動麻繩,罈子在支架上劇烈搖晃,“你爺爺那輩更新的是茅草房,我更新的是磚瓦房。”醬汁從壇口濺出,在青年褲腳烙下褐斑,“現在你要更新鋼筋混凝土?”
暮色漸濃,李繼業注意到支架結構暗合星辰集團的logo。他蹲下身往煤球裡添了把乾薹蘚:“商貿板塊的庫存週轉週期已經超過行業警戒線。”
“警戒?”老人冷笑,指甲在樹乾上刮出深痕,“八五年我挑著貨擔被市管隊追了九條街,那才叫警戒。”樹皮裂縫裡露出半張褪色的罰款單,日期是1987年3月15日。
當最後一線陽光從樹梢撤退,李繼業終於觸及核心:“食品廠需要擁抱互聯網……”
“擁抱?”李鐵柱突然掀翻支架,醬壇砸進鐵鍋發出刺耳聲響。他揪住兒子衣領按向碎裂的陶片,“你周爺爺的醬缸聯網嗎?它醃了四代人的命!”
青年在濃烈醬香中閉上眼睛:“我們可以讓每個醬壇生成獨一無二的數字身份……”
話未說完,父親已拽著他來到樹根隆起處。腐葉撥開時,露出埋著的七本賬冊。最上麵那本被白蟻蛀空了大半,殘頁上“賒欠”二字卻清晰如昨。
“這是你太爺爺的賬本。”李鐵柱的聲音突然沙啞,“他臨死前攥著這摞紙,說咱家欠著三百二十戶鄉親的債。”枯指撫過蟲蛀的洞眼,“現在你跟我說數字身份?”
夜風捲著金融區的霓虹掠過樹冠,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賬冊上。李繼業發現那些蛀洞連起來,竟是北鬥七星的形狀。
“爸,互聯網就像新的江河。”青年抓起把泥土撒向夜空,“我們不能永遠守著舊碼頭。”
“江河?”老人突然扒開樹根處的浮土,露出深埋的搪瓷缸。缸底沉著不同年代的硬幣,最早那枚光緒元寶已鏽成青綠色,“這纔是江河!你高祖搖著舢板販鹽,曾祖撐著竹筏運米,你爹我……”他踢翻鐵鍋,沸水澆在樹根上嘶嘶作響,“在河灘支鍋賣蛋!”
李繼業默默撿起光緒元寶。當他的指尖觸到冰涼的銅鏽時,樹梢忽然傳來雛鳥啼鳴。他抬頭望去,發現紫花叢中藏著個用光纖電纜編織的鳥巢。
“看見了嗎?”父親的聲音忽然逼近,“老樹能銜新枝,但根莖永遠紮在爛泥裡。”
青年摩挲著銅錢上的刻痕,忽然將口袋裡的U盤埋進樹根。他取出手寫板,在電子屏上畫了條奔騰的大河。河心島的形狀恰似這棵老槐樹,而無數數據流正如舟楫般繞島航行。
“我們要做擺渡人。”筆尖勾勒出木槳輪廓,“把老滋味運往新岸。”
李鐵柱盯著電子屏看了許久。突然,他拾起碎陶片在樹身上刻字。木屑紛飛中,青年看清那是“李記”兩個大字——與集團logo如出一轍,但筆畫間帶著毛刺。
“現在,”老人將染血的陶片塞進兒子掌心,“去告訴那些搞互聯網的,就說這棵樹要收流量費。”
當月光照亮新刻的字跡,李繼業發現“記”字的最後一勾,正指向食品廠的老煙囪。他忽然明白,父親畫的不是商標,是航標。
樹影漸移時,青年將光緒元寶壓在手寫板上。硬幣覆蓋了河心島的位置,銅鏽在冷光屏上映出星圖般的紋路。
“互聯網不是掘根的鐵鍬。”他輕觸父親刻字時留下的傷口,“是讓老樹發新芽的春雨。”
李鐵柱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震落了滿樹紫花。在紛飛的花雨中,他拾起那枚五分硬幣,輕輕按進樹身的刻痕裡。金屬與木紋嚴絲合縫時,整棵樹的枝葉無風自動。
“春雨……”老人望著簌簌搖動的樹冠,“你太爺爺說過,下雨天最適合醃醬菜。”
當巡夜保安的手電光掠過樹叢,隻見父子二人正就著煤球爐火分食烤餅。青年腕錶的藍光與老人安全帽的反光交錯閃爍,如同新舊兩個時代的螢火,在這棵百年老樹下達成短暫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