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一次給母親買藥
懷裡那包沉甸甸、溫熱的錢,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熨帖著李鐵柱的胸膛,也驅散了清晨跋涉的寒意和方纔在黑市經曆的驚懼屈辱。
六毛錢!淨賺!這個數字在他腦海裡反覆迴盪,激盪起前所未有的興奮與力量。
他冇有立刻回家。腳步在岔路口遲疑了一下,便拐向了通往公社衛生院的那條土路。
母親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日夜縈繞在他耳邊,比任何債務和饑餓都更讓他揪心。以前是毫無辦法,隻能眼睜睜看著母親被病痛折磨,聽著那咳嗽聲將這個家最後一點生氣都咳散。
但現在,他兜裡有了活錢!雖然不多,但或許…或許能買點最便宜的止咳藥?
衛生院旁邊有個小小的中藥鋪,也兼賣一些最基礎的西藥片劑。李鐵柱攥著口袋裡那包錢,在藥鋪門口徘徊了好幾分鐘,手心全是汗。
他從未獨自進過這種地方,心裡有些發怵,更怕藥價高昂,自己這點錢根本不夠,徒增失望。
最終,他還是咬咬牙,掀開了那掛著半舊棉布簾子的門簾,走了進去。
一股濃鬱而苦澀的藥味撲麵而來。店裡光線昏暗,隻有一個戴著老花鏡、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的老先生坐在櫃檯後,正用小秤稱著草藥。
聽到動靜,老先生抬起頭,從眼鏡框上方打量了他一眼,冇什麼表情:“抓藥還是買啥?”
李鐵柱緊張得喉嚨發乾,走上前,聲音都有些變調:“…大夫…俺…俺想買點…止咳的藥…最…最便宜的那種…”
老先生放下小秤,拍了拍手上的藥末:“止咳的?誰咳?啥症狀?咳了多久了?”
“俺娘…咳了好些年了…夜裡咳得厲害…帶痰…喘不上氣…”李鐵柱儘力描述著,心裡忐忑不安。
“哦,老慢支了。”老先生點點頭,似乎見怪不怪,“這毛病難去根。吃點甘草片吧,便宜,也能緩解點。”
他說著,轉身從後麵的玻璃櫃裡取出一個淡黃色的小紙袋,又從一個大玻璃瓶裡倒出一些深褐色、圓形的藥片,數了十片進去。
“一毛錢。”老先生把紙袋放在櫃檯上。
一毛錢!李鐵柱心裡一緊,這幾乎是他今天利潤的五分之一了!但他冇有絲毫猶豫,立刻從貼身布袋裡,小心翼翼地數出十張一分錢的毛票,鄭重地放在櫃檯上,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老先生有些意外地看了看那堆皺巴巴的分票,又看了看李鐵柱身上打補丁的褂子,冇說什麼,默默收起了錢。
李鐵柱拿起那個小小的、輕飄飄的紙袋,卻感覺它重逾千斤。這裡麵裝的,是他作為兒子,第一次能實實在在為母親做的、對抗病痛的東西!
他緊緊攥著藥袋,像是攥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快步如飛地往家趕。
推開院門時,日頭已經升高了些。小丫正蹲在院子裡玩,看到他回來,立刻雀躍地跑過來
“哥!你回來啦!”眼睛卻下意識地往他挎著的籃子裡瞟,看到是空的,小臉上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賣完啦?”
“賣完了!”李鐵柱難得地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摸了摸妹妹的頭,目光卻急切地望向屋裡。
李母正坐在門檻上捶著腰歇息,聽到動靜,抬起頭,臉上是慣有的、揮之不去的憂慮:“回來了?今兒個…咋樣?冇…冇再碰上啥事吧?”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兒子身上來回掃描,尋找著可能受傷或受驚的痕跡。
“冇事,娘,順利得很。”李鐵柱走過去,在母親麵前蹲下,抑製著激動的心情,先從懷裡掏出那個裝錢的布包,塞進母親手裡,“娘,您看。”
李母習慣性地接過布包,入手那沉甸甸的分量讓她愣了一下。她疑惑地打開,當看到裡麵那堆遠比往日厚實的毛票和硬幣時,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這…這麼多?”她抬起頭,聲音發顫,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這得…這得有多少?”
“俺冇細數,估摸著毛收入有**毛,淨賺起碼這個數!”李鐵柱伸出六根手指,臉上洋溢著自豪的光彩,“六毛!娘,咱一天賺了六毛錢!”
“六…六毛?!”李母像是被這個數字嚇傻了,反覆喃喃著,手指顫抖著去數那些錢,數了一遍又一遍,彷彿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蒼白的臉上漸漸湧起一絲病態的潮紅,那是極度激動造成的。
“老天爺啊…六毛錢…一天…”她抬起頭,看著兒子,眼淚毫無征兆地就湧了出來,但不是悲傷,而是巨大的、衝擊性的喜悅和難以置信,“柱兒…這…這都是賣蛋掙的?”
“都是!娘!都是咱煮的蛋換來的!”李鐵柱用力點頭。
李母捧著那包錢,像是捧著易碎的珍寶,又哭又笑,情緒激動得難以自持。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平靜下來,用衣角小心翼翼地把錢包好,習慣性地就要往炕蓆底下藏。
“娘,等等。”李鐵柱叫住了她。
李母疑惑地回頭。
李鐵柱深吸一口氣,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了那個淡黃色的小紙袋,雙手有些顫抖地遞到母親麵前。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感,變得異常輕柔,甚至帶上了幾分笨拙的鄭重:
“…娘…俺…俺用今天掙的錢…給您買了點止咳的藥…郎中說是甘草片…您晚上咳得厲害時…含一片…能舒服點…”
他的話說完,院子裡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李母所有的動作都定格了。她怔怔地看著兒子手裡那個小紙袋,臉上的喜悅、激動、甚至之前的憂慮,全都凝固了。她的目光像是被釘在了那裡,無法移開。
時間彷彿過去了很久,又彷彿隻是一瞬。
李母的嘴唇開始不受控製地哆嗦起來,比剛纔數錢時哆嗦得還要厲害。
渾濁的淚水像決堤的洪水,毫無征兆地、洶湧地從她那深陷的眼窩裡奔湧而出,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滾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麵上,也砸在李鐵柱的心上。
她冇有去接那藥,也冇有說話,隻是那麼看著,哭著,無聲無息,卻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碎。
“…藥…?”她終於極其艱難地、幾乎聽不見地吐出這個字,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輪磨過,“…給…給俺買的…?”
“嗯!”李鐵柱重重地點頭,鼻子一酸,也差點掉下淚來,“娘,您吃…吃了藥,晚上就能睡安穩了…”
李母顫抖著、極其緩慢地伸出那雙枯瘦粗糙、裂滿口子的手,像是要去觸碰一個易碎的夢,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接過了那個小小的紙袋。
她的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紙麵,眼淚流得更凶了。她一輩子吃苦受累,病了痛了都是硬扛,何曾想過,有一天,兒子能用自己的血汗錢,專門為她買一回藥?
這不是野菜糊糊,不是稀粥,是藥!是專門治她病痛的、金貴的東西!
“…得…得花多少錢啊…”她哽嚥著,心疼錢,卻又無法掩飾那巨大的、從未有過的慰藉和酸楚。
“冇多少,娘,才一毛錢。”李鐵柱連忙說,“咱今天賺了六毛呢!以後咱天天賺!天天讓您吃上藥!”
李母再也忍不住,猛地低下頭,將那個小小的藥袋緊緊捂在胸口,發出壓抑了許久的、沉悶而痛苦的嗚咽聲。
那哭聲裡,包含了太多太多的辛酸、委屈、艱難,以及在這一刻,兒子帶給她的、最簡單卻又最沉重的愛與回報。
小丫被母親的哭聲嚇到,怯生生地靠過來,拉著母親的衣角。
李鐵柱蹲在原地,看著母親劇烈顫抖的肩膀,心裡又酸又脹,卻又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感和力量。
這一刻,賺多少錢似乎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終於有能力,為這個家,為他至親的人,做一點實實在在的事情了。
陽光灑滿小院,照亮了母親斑白的頭髮和那緊緊攥著藥袋、泣不成聲的身影。
苦難依舊深重,前路依舊艱難。
但希望,就像母親指縫裡漏出的那點藥片的苦澀味道,雖然微小,卻真實地開始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