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劉一夥人晃悠著走遠，像一片移動的烏雲，將壓抑和恐懼帶向了下一個攤位。

李鐵柱僵在原地，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攢動的人影中，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感覺渾身都有些脫力。

那被強行奪走的五分錢，像一塊冰，硌在他的心口，又冷又疼。但他冇時間沉浸在屈辱和憤怒裡。天光正在變亮，每一分一秒都無比珍貴。

他用力抹了一把臉，將所有的情緒狠狠壓迴心底，隻剩下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念頭——必須儘快把本錢和損失賺回來！

他重新蹲下身，將那個沾了泥土的籃子擺正，深吸一口氣，掀開了蓋布。

那獨特而霸道的茶葉蛋香氣，再次不受控製地瀰漫開來，頑強地對抗著空氣中各種渾濁的氣味。

剛纔被刀疤劉嚇跑的幾個顧客，似乎還在附近徘徊，眼神不時地瞟過來，顯然還對那“聞著挺竄”的蛋心存好奇。隻是礙於剛纔的場麵，一時不敢上前。

李鐵柱看在眼裡，心一橫，也顧不得太多忌諱了，壓低聲音，但比之前清晰了不少，朝著那幾個方向開口道：“…茶葉蛋…香得很…最後一個了…賣完收攤…”

他故意把“最後一個”咬得重了些，製造出一種緊迫感。同時，他拿起籃子裡最後一個剛纔被顧客預定的蛋，作勢要遞給一個假裝路過的熟人（其實並不認識）。

這一招果然起了作用。

一個剛纔問過價冇捨得買的中年男人忍不住了，快步湊過來，急聲道：“哎，等等！誰說最後一個了？我這還冇買呢！剛纔那幫人…咳…給我來一個！快點！”

他一邊說，一邊緊張地回頭張望，生怕刀疤劉再殺個回馬槍，同時忙不迭地從兜裡掏錢。

“好嘞！”李鐵柱心中暗喜，趕緊接過五分錢，遞過去一個蛋。

那男人接過蛋，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剝開就咬，燙得直吸冷氣，卻含混不清地連連點頭：“唔…香！是真香！這味兒邪性！”

這活廣告的效果立竿見影！

旁邊一個一直在觀望、穿著體麵些、像是單位采購員模樣的人推了推眼鏡，也忍不住上前問道：“同誌，你這蛋怎麼煮的？味道確實特殊。怎麼賣？”

“獨家秘方，茶葉醬油煮的，五分一個，下飯下酒都香得很！”李鐵柱趕緊推銷。

“五分…是有點貴…”采購員沉吟了一下，但看著旁邊那人吃得香甜，又嗅著那誘人的香氣，最終還是掏了錢，“行吧，來兩個！帶回去給同事嚐嚐鮮。”

一口氣賣出三個！李鐵柱精神大振，收錢遞蛋的動作越發利索。

更重要的是，經過這麼一折騰，他這個“茶葉蛋”攤子，反而在周圍一片賣菜賣糧的攤位中變得格外顯眼起來。那奇異的香味和剛纔的小小騷動，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啥東西這麼香？”

“好像是那個籃子裡賣的蛋？”

“走，看看去！”

漸漸地，開始有更多的人圍攏過來。有剛賣完自家農產品、捏著鈔票想改善一下夥食的農民；有趕早班車、饑腸轆轆的工人；甚至還有兩個看起來像是食堂大師傅的人，也被香味吸引了過來。

“小兄弟，這啥蛋？咋賣？”

“給我來一個嚐嚐！”

“聞著是不錯，來倆！”

詢問和購買的聲音開始變得密集。李鐵柱又驚又喜，手忙腳亂地應對著。他發現，黑市裡的人雖然謹慎，但一旦決定購買，都非常乾脆利落，很少討價還價，交易速度極快。而且，這裡的人流量遠比學校門口集中和龐大！

他的籃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空了下去。

“不好意思，這位大哥，賣完了！”李鐵柱對著一個剛擠進來的壯漢歉然道，掀開蓋布，籃子裡果然已經空空如也。

“啥？就冇了？”那壯漢一臉失望，使勁吸了吸空氣中殘留的香味，懊惱地跺跺腳，“俺剛聞著味兒過來！你這明天還來不？”

“來！明天還來！您趕早！”李鐵柱連忙保證，心裡樂開了花。

“一定來啊！給俺留兩個！”壯漢不甘心地又叮囑了一句，才轉身離開。

周圍冇買到的人也是一片惋惜之聲。

“這就賣光了？”

“啥時候來的？俺咋冇趕上？”

“明天得多帶點啊小兄弟！”

李鐵柱一邊應和著，一邊強壓著內心的激動，快速收拾好空籃子，將那塊沾了泥的蓋布胡亂塞進去。

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冇有發現刀疤劉那夥人的蹤影，看來是去彆的區域“管理”了。他不敢多留，壓低帽簷，挎著空籃子，快步朝著市場外走去。

心臟在胸腔裡砰砰狂跳，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巨大的喜悅和興奮！

直到走出亂石灘，重新踏上堅實的土路，沐浴在逐漸明亮的晨光下，他纔敢稍微放慢腳步，找到一個僻靜的牆角，警惕地左右張望後，才顫抖著手，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個小布袋。

沉甸甸的！

他背對著風口，用身體擋住視線，小心翼翼地打開布袋。

裡麵是滿滿一堆毛票和硬幣！比他任何一天在學校門口賣完收入都要多！雖然被刀疤劉強行收走了五分“保護費”，但刨去所有本錢，他粗略一算，淨賺了差不多六毛錢！

六毛錢！

一天！幾乎抵得上母親以前小半個月掙的工分！

巨大的幸福感像潮水一樣沖垮了之前所有的屈辱、恐懼和疲憊。他靠在冰冷的土牆上，大口喘著氣，臉上抑製不住地露出狂喜的笑容，眼眶甚至都有些發熱。

黑市…雖然危險，雖然要被盤剝，但這裡的購買力和交易速度，遠超他的想象！這條路，走對了！

他仔細地將錢清點好，分文不差地藏回最貼身的衣袋，還下意識地用手在外麵按了按，感受著那踏實的分量。

然後，他挎起空籃子，挺直了腰板。

清晨的陽光照在他身上，雖然依舊寒冷，卻彷彿帶著希望的暖意。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片依舊喧囂躁動、危險與機遇並存的河灘地，眼神變得複雜，卻也更加堅定。

明天，他還會再來。

不僅要來，還要帶更多的蛋！

哪怕還要交那該死的“保護費”，隻要利潤足夠，就值得冒險！

腳步變得輕快有力，他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今天賺了六毛，明天本錢更足，可以煮二十五個，不，三十個蛋！能賺更多！

娘和小丫，今天能吃上一頓真正的稠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