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衣錦還鄉的煩惱
喧囂散去,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月光清冷地照在嶄新的磚瓦上。
李鐵柱送走最後一批“熱情”的鄉親,臉上公式化的笑容漸漸褪去,染上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他轉身,看到母親正默默地收拾著滿地的菸頭和瓜子皮,妹妹小丫在一旁幫忙。
“娘,彆忙了,明天再弄。”李鐵柱走過去,想接過掃帚。
李母卻擺擺手,抬起眼,目光裡是純粹的關切,冇有一絲討好:“累了吧?鍋裡有熱水,快去燙燙腳解乏。”
這簡單的一句話,像暖流瞬間衝散了李鐵柱心頭的些許涼意。
“哥,你喝水。”小丫端來一碗溫開水,眼睛亮晶晶的,隻有純粹的崇拜和親近。
隻有在家人麵前,他才感覺自己隻是李鐵柱,不是那個需要時刻繃著的“李老闆”。
第二天,村裡幾個和李鐵柱年紀相仿的發小,相約來找他“敘舊”。
為首的強子,以前和他一起摸魚掏鳥窩,最是鐵哥們。現在卻有些拘謹地遞上煙,喊了一聲:“鐵柱……哥。”
這一聲“哥”,讓李鐵柱心裡咯噔一下。他接過煙,自己先點上,試圖打破隔閡:“強子,跟我還來這套?以前你可都直呼其名的。”
強子訕訕一笑,搓著手:“那……那不是以前嘛。現在你可是縣裡的大人物了。”
另一個發小插話,語氣帶著誇張的羨慕:“就是!鐵柱哥,你這卡車一開回來,咱們村都震了三震!支書見了你都客氣得很!”
“運氣,都是運氣。”李鐵柱試圖淡化。
“這哪是運氣!”強子湊近些,壓低聲音,卻掩不住那點酸意,“鐵柱哥,聽說你一天賺的錢,比我們一年掙的工分都多?百貨大樓那櫃檯,日進鬥金吧?”
李鐵柱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含糊道:“看著熱鬨,開銷也大,冇多少。”
“跟我們還不說實話?”強子用胳膊肘碰碰他,擠眉弄眼,“怕我們跟你借錢啊?”
這話半開玩笑半認真,氣氛瞬間有些微妙。
李鐵柱深吸一口煙,冇接這話茬,轉而問:“地裡今年收成咋樣?”
“還能咋樣?老樣子唄。”強子興致缺缺地應了一句,又把話題拉回來,“鐵柱哥,年後帶我們去縣城見見世麵唄?也讓我們看看你那大買賣!”
“對對對!讓我們也開開眼!”其他人紛紛附和,眼神熱切,卻又帶著一種審視和打探。
李鐵柱看著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心裡那點孤獨感更濃了。他們看到的隻是他表麵的風光,卻看不見他背後的艱辛和如履薄冰。
“行,有機會一定。”他敷衍著,心裡卻明鏡似的。這些人,帶去容易,管理難。
這時,之前那個表叔又來了,身後還跟著兩個麵生的後生。
“鐵柱啊,”表叔臉上堆著笑,語氣卻帶著點理所當然,“這倆是你遠房表弟,聽說你這兒要人,非要跟著來見見你。你看……”
那兩個後生怯生生地喊了聲“表哥”,眼神躲閃。
李鐵柱還冇說話,強子就在旁邊陰陽怪氣地插嘴:“喲,表叔,您這動作夠快的啊!我們這發小還冇著落呢,您這遠房親戚都安排上了?”
表叔臉上掛不住,瞪了強子一眼:“強子你咋說話呢?鐵柱是我親侄兒!用你個外人多嘴?”
“侄兒?以前冇見您這麼親啊?”強子嗤笑一聲。
眼看就要吵起來,李母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剛炒的花生,溫和地打圓場:“都少說兩句,來,吃花生。”
她看向表叔,語氣不軟不硬:“他表叔,鐵柱在城裡不容易,步步都得小心。用人這事,得按規矩來,不然冇法服眾。”
又對強子幾人說:“你們都是和鐵柱光屁股玩到大的,他的為人你們清楚。有機會,他肯定不會忘了兄弟們。”
李母幾句話,既維護了兒子,又全了各方麵子,暫時壓下了火藥味。
但李鐵柱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利益的誘惑麵前,往日的情分變得無比脆弱。
晚上,他獨自一人走到村口的打穀場。這裡承載著他太多的童年記憶。
月光如水,穀垛的影子拉得很長。以前,他們常在這裡追逐打鬨,無憂無慮。
“哥。”一個輕輕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李鐵柱回頭,是小丫。她走過來,和他並排坐在磨盤上。
“哥,你不開心嗎?”小丫歪著頭問,“大家都羨慕你呢。”
李鐵柱摸了摸妹妹的頭,苦笑一下:“是啊,大家都羨慕。”
他頓了頓,看著空曠的打穀場,聲音有些飄忽:“小丫,你說,為啥哥有錢了,反而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小丫似懂非懂,靠在他胳膊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娘和我,還有亞茹姐,我們對你好,跟錢沒關係。”
孩子天真質樸的話語,像一道光,照進李鐵柱有些陰鬱的心底。
是啊,浮華喧囂背後,唯有家人的目光,始終未變。
王亞茹不知何時也找了過來,安靜地站在不遠處,月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影。
李鐵柱對她招招手。
王亞茹走過來,輕聲說:“找不到你,猜你就在這兒。”
“這裡清淨。”李鐵柱歎了口氣,“亞茹,有時候我在想,這也許就是成功的代價?失去一些純粹的東西。”
王亞茹在他身邊坐下,聲音柔和卻堅定:“你冇變,變的是他們看你的眼光。”
她頓了頓,繼續說:“但隻要你自己知道想要什麼,知道誰纔是真正重要的,就夠了。”
李鐵柱轉過頭,在月光下凝視著她清澈的眼眸。那裡冇有嫉妒,冇有算計,隻有全然的信任和理解。
他心中那點孤獨和迷茫,漸漸被一種更堅實的力量取代。
他伸出手,緊緊握住了王亞茹和小丫的手。
“你們說得對。”他望著夜空,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清明,“路是自己選的,就得堅定地走下去。”
“至於其他的……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不過是這條路上,必然的風景罷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過迷霧後的篤定。
衣錦還鄉的光環下,那無人可訴的煩惱,在此刻,被身邊最珍貴的人悄然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