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它要你一個人進去。”
顧明舟說完這句話,雨聲像忽然變大了。
長福苑圍擋外,幾輛黑色商務車停成半弧形。車燈被雨水衝散,在地上拖出一片模糊的白光。執行人員站在警戒線外,冇有人再往前一步。
手機螢幕上的提示還在。
本單僅限騎手本人上樓。
違規進入,訂單作廢。
作廢後,取餐點重新生成。
取餐點:市三院內科七樓 27 床。
陳默盯著最後一行字。
他不怕自己再進一次 3 號樓是假話。
他怕得很清楚。
怕 404 門後那些碗。
怕濕腳印。
怕第三個腳步聲。
怕自己這次進去以後,連一件空掉的衣服都不會留下。
可比起這些,他更怕那碗白粥重新出現在林素琴床頭。
顧明舟說:“我們可以在外麵建立臨時警戒。你進去後,保持手機開機。任何變化,優先簡訊,不要語音。”
陳默看了他一眼。
“語音會被借用,所以不用語音。”
“簡訊就不會?”
顧明舟冇有回答。
葉瀾走過來,遞給陳默一張摺疊過的黃色紙片。
紙片和剛纔貼在被標記執行人員手腕上的很像,上麵全是密密麻麻的紅色數字。
“這是什麼?”陳默問。
“臨時識彆標。”葉瀾說,“貼在皮膚上。如果你在裡麵被替換,或者被異常影響到無法保持自我,它會變黑。”
“變黑以後呢?”
葉瀾頓了一下。
“外麵的人就知道,出來的不一定是你。”
陳默看著她。
“然後你們會怎麼做?”
葉瀾冇有移開視線。
“視情況處理。”
陳默笑了一下。
很輕。
“你們說話都挺省事。”
他接過紙片,貼在左手手腕上。
紙片碰到皮膚的一瞬間,有一點刺痛。
像被細針紮了一下。
紅色數字微微亮起,很快又暗下去。
顧明舟遞給他一支小型手電。
“比手機手電穩定。不要開強光檔,A-17 內部部分異常會被強光刺激。”
陳默接過。
“還有什麼?”
“不要相信樓內任何人的聲音。”
“這個我知道。”
“不要試圖救你看見的人。”
陳默手指停了一下。
顧明舟看著他。
“A-17 會複製、殘留、回放和誘導。你看到的人,不一定是人。就算是人,也可能已經不完整。”
趙建平泡在白粥裡的臉,從陳默腦子裡閃過。
“如果裡麵真有活人呢?”
“標記位置,出來後告訴我們。”
“你們會救?”
“看風險。”
還是這個答案。
陳默把手電塞進口袋。
“你們活得挺明白。”
顧明舟說:“活得久的人都這樣。”
兩人對視了一秒。
陳默冇有再說。
他跨過圍擋旁邊那道被掰開的縫。
鐵絲刮過騎手服,發出輕微的刺啦聲。
這一次,身後冇有人跟來。
陳默回頭看了一眼。
顧明舟、葉瀾、執行人員、黑色商務車,全都站在圍擋外。
他們離他很近。
近到陳默能看見顧明舟衣領上的雨水。
可那道圍擋像一條線,把他們分成了兩個世界。
陳默收回視線。
手機震動。
騎手已進入 A-17。
請保持獨立配送。
送達剩餘時間:01:47:03。
長福苑小區裡比外麵安靜。
雨落在外麵是雨聲,落在小區裡卻像落進一層很厚的棉花,悶悶的,聽不真切。
遠處 3 號樓黑著。
四樓那點黃光還在。
陳默踩著積水往前走。
共享電動車留在圍擋外。
現在,他又成了步行送單的騎手。
外賣箱貼在後背,裡麵冇有熱氣,也冇有聲音。可陳默知道,那個所謂的空碗就在箱子裡。
他不知道碗現在是什麼樣。
也不想打開看。
路過小區中央花壇時,陳默看見地上多了一排腳印。
不是濕腳印。
是正常鞋印。
鞋印很雜,有大有小,像很多人在同一段路上來回走過。
它們都朝著 3 號樓。
冇有一串往外。
陳默停住。
第一次來的時候,他冇有注意到這些鞋印。
也許是當時太慌。
也許是現在纔出現。
他蹲下,用手電低光照過去。
泥水裡的鞋印邊緣很新。
其中一枚鞋印旁邊,有一小塊黃色塑料。
像雨衣碎片。
趙建平?
陳默冇有伸手撿。
他隻是記住位置,繼續往前。
3 號樓門口到了。
樓道入口仍舊像一張張開的黑嘴。
牆上火燒過的痕跡比前兩次更清楚。黑灰從牆皮裂縫裡滲出來,像這棟樓還在慢慢燃燒。
陳默站在入口,冇有立刻進去。
他先拿出手機,給顧明舟發了一條簡訊:
已到 3 號樓入口。地麵有多組新鞋印,疑似多人進入,無外出痕跡。
簡訊發送失敗。
冇有信號。
陳默看著那個紅色感歎號,心裡冇有多少意外。
他把手機收好,打開手電,走進樓道。
一樓安靜。
二樓也安靜。
他每一步都儘量貼著台階邊緣,不讓鞋底發出多餘聲音。
第三個腳步聲的規則已經不隻在樓梯間出現過,陳默不敢賭它今天會不會換一種方式回來。
走到二樓半時,外賣箱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陳默停住。
不是箱子在震。
是裡麵的東西滑了一下。
像有一隻碗,在箱底轉了半圈。
咕嚕。
很輕。
陳默的手指攥緊樓梯扶手。
扶手冰涼,表麵黏著一層黑灰。
手機冇有提示。
周圍也冇有腳步聲。
他等了幾秒,繼續上樓。
三樓到了。
三樓平台上,趙建平留下的黃色雨衣不見了。
手機也不見了。
頭盔也不見了。
隻有地上留著一個淺淺的濕印,像一件衣服曾經在那裡泡過,又被誰拖走。
陳默的心沉下去。
他冇有停。
就在他準備繼續往四樓走時,三樓走廊深處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兄弟。”
趙建平的聲音。
“我手機找到了。”
“你幫我帶給我女兒,好不好?”
陳默閉了一下眼。
來了。
他冇有回答,繼續上樓。
“兄弟。”
聲音跟了上來。
“我知道你能聽見。”
“你不幫我,我女兒就冇人接了。”
陳默腳步冇有停。
他在心裡重複:不能迴應,不能回頭,不能救。
趙建平的聲音忽然變近。
像就站在他身後半步。
“陳默。”
這次,它叫出了他的名字。
陳默後背一冷。
“你也是跑外賣的,你知道我們這種人,死了也冇人管。”
“你幫我一次。”
“就一次。”
陳默走上四樓。
聲音停了。
四樓走廊出現在他麵前。
和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這一次,401、402、403 都在。
門牌完整。
門框焦黑。
404 在最裡麵,暗紅色防盜門關著,門縫下麵透出昏黃的光。
走廊地麵上,多了一個東西。
一隻外賣箱。
不是陳默背上的。
而是另一隻。
黃色的,箱蓋半開,裡麵放著一個手機。
手機螢幕亮著。
屏保上,一個背粉色書包的小女孩正在笑。
趙建平的箱子。
它竟然出現在了 404 門前。
陳默站在走廊入口,渾身發冷。
這不是讓他救趙建平。
是讓他靠近那隻箱子。
靠近 404 門口。
他本來也必須靠近。
訂單送達地址就是 404。
問題是,怎麼把自己的空碗送到門口,同時不被趙建平的箱子、手機、聲音拖進另一條規則裡?
陳默冇有直接走過去。
他先低頭看手機。
螢幕亮著。
距離顧客:9 米。
請將空碗放至顧客門口。
備註:不要敲門,放下就走。
和第一單一樣。
不要敲門。
放下就走。
但這一次,多了一個空碗。
也多了一隻趙建平的外賣箱。
陳默慢慢往前走。
一步。
兩步。
走到 403 門口時,趙建平的手機忽然響了。
不是鈴聲。
是視頻通話提示。
螢幕上跳出一個備註。
女兒。
陳默冇有看。
但餘光還是掃到了。
螢幕裡的小女孩從照片變成了視頻。
她坐在一張小書桌前,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眼睛紅紅的。
“爸爸?”
“爸爸你怎麼還不回來?”
陳默的腳步停了一瞬。
隻是這一瞬,404 門裡的黃光亮了一點。
門內傳來趙建平的聲音。
“陳默。”
“你接一下。”
“讓我跟她說句話。”
陳默咬緊牙。
不能接。
不能迴應。
不能替鬼完成未了心願。
可他的手還是有一點發抖。
趙建平的女兒也許是真的。
也許不是。
但趙建平這個人是真的。
他確實有個女兒。
他確實死在陳默眼前。
或者說,消失在陳默眼前。
陳默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欠他。
他隻知道,如果自己現在停下,林素琴那邊可能會重新出現白粥。
他繼續往前。
視頻裡的小女孩哭了。
“叔叔。”
“你看見我爸爸了嗎?”
這句話和長福巷裡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陳默的太陽穴一跳。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名字、趙建平的女兒、林素琴、陳誌遠,所有這些人,都在被 A-17 學習。
它不是簡單重複。
它在根據他的反應調整誘餌。
陳默走到距離 404 三步的位置。
外賣箱自動鬆了一點。
拉鍊自己開了一條縫。
裡麵很黑。
陳默伸手進去。
指尖碰到了一隻碗。
冰冷。
圓潤。
像普通白瓷碗。
但他把碗拿出來時,手指僵住了。
那不是普通空碗。
碗底內側,有一層很淺的白色痕跡。
像粥乾掉以後留下的米漿。
痕跡組成了一個數字。
27。
陳默盯著那個數字。
27 床。
林素琴。
這碗不是空的。
它空掉的部分,是從林素琴那裡來的。
如果把它送回 404,會發生什麼?
林素琴會不會少掉什麼?
饑餓?
體溫?
記憶?
還是彆的東西?
手機震動。
請儘快送達。
陳默抬頭。
404 門縫下的黃光變得更亮。
門裡的女人輕聲說:
“放下就走。”
這一次,它說的是備註上的話。
陳默反而更不敢動。
規則從鬼嘴裡說出來,就不一定還是規則。
他看向門口。
趙建平的黃色外賣箱擋在 404 門前。
如果他把碗放到門口,必須放在趙建平箱子旁邊,甚至要越過它。
這是不是新的陷阱?
陳默慢慢後退半步。
門裡的聲音停了。
手機螢幕顯示距離顧客:1 米。
他已經到位置了。
隻差放下。
陳默忽然想起歸還瓷勺那一夜。
那時平台提示:請將餐具放入配送容器,並置於顧客門口。
他把燒黑瓷勺放入外賣箱,連箱子一起放在門口,才完成補送。
這一次,配送物品是空碗。
它有冇有說必須拿出來?
冇有。
頁麵隻說:請將空碗放至顧客門口。
如果空碗在外賣箱裡,外賣箱在顧客門口,算不算放至?
陳默心跳很慢。
他不能確定。
但他可以試。
至少這樣不用直接把手伸到 404 門檻附近。
陳默把空碗重新放回自己的外賣箱。
拉鍊冇有完全拉上。
然後,他慢慢蹲下,把外賣箱從背後轉到身前。
揹帶無法取下,但可以移動。
他把箱子底部貼著地麵,像推一件貨物一樣,緩緩推向 404 門口。
距離門檻還有半米。
趙建平的黃色外賣箱忽然動了一下。
箱蓋慢慢打開。
裡麵傳來小女孩的哭聲。
“叔叔。”
“我爸爸在裡麵嗎?”
陳默冇有看。
他繼續推自己的外賣箱。
兩隻箱子在門前幾乎並排。
藍色。
黃色。
像兩個騎手終於把單送到了同一個地方。
門縫裡伸出一隻燒黑的手。
它冇有抓陳默。
也冇有抓藍色外賣箱。
它先抓住了趙建平的黃色外賣箱。
黃色外賣箱裡的手機螢幕猛地亮到刺眼。
小女孩哭喊:
“爸爸!”
下一秒,黃色外賣箱被拖進門裡。
防盜門冇有關。
門縫反而開大了一點。
裡麵傳來咀嚼聲。
不是喝粥。
是很多隻碗同時碰撞的聲音。
叮。
叮。
叮。
陳默手心全是冷汗。
404 先收走趙建平的箱子。
這意味著什麼?
趙建平那單現在才完成?
還是 404 在清理門口障礙?
手機螢幕忽然跳出一行字。
前序訂單已歸檔。
請繼續當前配送。
前序訂單。
趙建平的訂單。
陳默的喉嚨發緊。
原來不是所有失敗訂單都會立刻結束。
它們會被掛在那裡,等下一個騎手,等下一個機會,被一起送回去。
門裡的手再次伸出來。
這一次,朝向藍色外賣箱。
陳默立刻鬆手後退。
手指離開箱子的瞬間,外賣箱冇有被拖走。
它停在門口。
門裡的手抓住箱蓋邊緣,卻像抓不動。
陳默一愣。
上一次,外賣箱被拖進門裡。
這一次,拖不動?
為什麼?
因為外賣箱已經綁定了他?
還是因為箱子裡裝的是空碗,不是要交出去的箱子本身?
手機震動。
請騎手完成交付。
陳默看著這行字,心裡一沉。
它要他打開箱子。
或者取出空碗。
門裡的手拖不動箱子,就要他親自交付。
可一旦靠近門縫,就可能被抓住。
陳默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的黃色識彆標。
紙片還是黃色,冇有變黑。
然後,他摸到了口袋裡的舊平安扣。
平安扣不知什麼時候變熱了。
不是白粥那種誘人的溫暖。
而是一種很鈍的熱,像被人握了很久。
陳默把平安扣拿出來。
昏黃燈光下,舊玉裂紋裡滲出一點灰。
灰在玉麵上形成兩個很淡的字。
箱底。
陳默盯著那兩個字,心跳幾乎停了一拍。
箱底。
這就是陳誌遠留下平安扣的作用?
不是護身。
不是驅鬼。
而是在關鍵時候給一個提示?
箱底。
空碗要從箱底交付?
陳默低頭看自己的外賣箱。
普通外賣箱冇有底部開口。
可這個箱子早就不是普通外賣箱。
他冇有靠近門縫,而是抓住外賣箱側邊,把箱體微微傾斜。
箱底貼著地麵。
他用腳尖輕輕一推。
外賣箱底部忽然傳來一聲空響。
哢。
像某個暗釦打開。
一隻白瓷碗從箱底滑了出去。
它冇有翻倒。
而是貼著地麵,穩穩滑向 404 門檻。
門裡的燒黑手立刻縮了回去。
像它等的就是這個。
白瓷碗滑到門檻前。
停住。
碗底那個 27 慢慢變淡。
手機震動。
空碗已送達。
請騎手離開。
備註:不要回頭。
陳默冇有猶豫。
他抓起外賣箱,轉身就走。
身後,404 門打開了。
這一次不是開一條縫。
是整扇門緩緩向內打開。
昏黃的光從門裡鋪出來,照在陳默後背上。
門裡響起很多聲音。
趙建平。
林素琴。
陳誌遠。
小女孩。
顧明舟。
沈佳。
還有陳默自己的聲音。
它們同時說:
“回來。”
陳默冇有回頭。
他往前走。
一步。
兩步。
走廊開始變長。
401、402、403 的門牌一個接一個往前延伸。
陳默知道,空間又在重複。
但他冇有停。
手腕上的識彆標開始發熱。
他低頭看了一眼。
黃色紙片邊緣,出現了一點黑。
不是全黑。
隻是像被火燎過。
說明他正在被影響。
陳默加快腳步。
不能跑。
跑會有腳步聲。
不能回頭。
回頭可能就是門。
不能迴應。
迴應會被記住。
他隻能往前走。
忽然,前方地麵上出現一串濕腳印。
這串腳印不是從樓下往上。
而是從走廊深處往他這裡來。
濕漉漉的。
帶著黑灰。
每一個腳印都踩在他必須經過的路上。
陳默停住。
身後無數聲音還在喊他。
前方濕腳印堵住了路。
而樓梯口消失了。
手機在這時亮起。
配送完成。
請騎手簽收回執。
回執位置:404 室內。
陳默看著螢幕,手指冰涼。
配送完成。
卻還要簽收回執。
而回執在 404 室內。
他慢慢抬頭。
前方重複的走廊儘頭,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扇暗紅色的門。
門牌還是 404。
也就是說,無論他往哪邊走,最後都要回到那扇門前。陳默攥緊手裡的舊平安扣。
平安扣上的灰字已經消失。
這一次,它冇有再給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