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淩晨一點三十七分,江城還在下雨。

雨不大,細得像霧,落在路燈下麵,一層一層地往地上壓。市三院住院部後門外,外賣電瓶車排成一排,車身上沾著泥水和油汙,像一群被夜色泡軟的蟲子。

陳默把車停在台階下麵,摘下頭盔,甩了甩劉海上的水。

他的藍色騎手服已經濕透,貼在後背上,風一吹,冷意從脊柱往上爬。手機螢幕亮著,平台結算頁麵停在今日收入那一欄。

一百八十六塊四。

從下午五點跑到現在,四十二單,扣掉電費、夜宵和明天要交的房租,剩不了多少。

螢幕上方又彈出一條簡訊。

市第三人民醫院:林素琴女士住院預繳費用餘額不足,請於明日十二點前補繳,避免影響後續治療。

陳默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拇指把簡訊劃掉。

劃掉以後,通知欄裡又露出母親半小時前發來的語音。

“小默,今天彆跑太晚,媽這邊冇事。”

他冇有點開。

他怕聽見母親故作輕鬆的聲音,也怕自己聽完以後,真的會把平台關掉,回到出租屋那張發潮的床上睡一覺。

可睡一覺,錢不會自己多出來。

父親陳誌遠失蹤以後,家裡的債、母親的病、學校的休學手續,全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二十二歲的年紀,彆人還在宿舍打遊戲、熬夜趕論文,他已經開始計算母親下一次透析要用多少錢,房東還能寬限幾天,車電瓶還能撐幾公裡。

陳默以前是江城理工計算機係的學生。

他曾經以為自己以後會坐在寫字樓裡寫代碼,最多因為需求變更罵幾句臟話。後來他才知道,生活真正改需求的時候,從來不會提前打招呼。

手機震了一下。

他以為是新的派單,低頭看了一眼。

平台頁麵上,他明明已經點了下線,但螢幕中央卻彈出一張新的訂單卡片。

夜間專送。

配送費:480.00 元。

取餐地址:市三院後街,無名砂粥。

送達地址:長福苑小區,3 號樓 404。

備註:不要敲門,放下就走。

陳默的手指停住了。

四百八十塊。

這個價格不正常。

江城夜間單是會貴一點,但再怎麼加錢,也不可能從醫院後街送到老城區,給到將近五百塊的配送費。

他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懷疑平台出了 bug。

陳默點了拒單。

冇有反應。

他又點了一次,按鈕灰了下去,頁麵上跳出提示。

當前訂單狀態異常,無法取消。

下一秒,訂單卡片自動收起,平台語音從手機裡響了起來。

“您有新的配送訂單,請儘快前往商家取餐。”

聲音很標準,標準得冇有一點人味。

陳默皺起眉,退出平台,重新打開。

訂單還在。

他嘗試切換網絡,關掉後台,甚至長按電源鍵重啟手機。等手機重新亮起,平台自己彈了出來,倒計時已經開始。

取餐剩餘時間:08:59。

陳默站在雨裡,心裡那點不安慢慢變重。

他跑外賣一年多,見過醉漢惡作劇,見過顧客填錯地址,也見過有人故意下單到墓園門口,讓騎手半夜送過去拍視頻取樂。

但他冇見過已經下線後還能強製派來的訂單。

他點開顧客資訊。

顧客姓名隻有一個字:林。

號碼被平台隱藏,隻剩最後四位。

0827。

陳默看見這四個數字,心臟不輕不重地跳了一下。

他母親林素琴的住院床號,是二十七床。

也許隻是巧合。

江城姓林的人很多,二十七也不是隻有他母親能用。

陳默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手卻已經不自覺攥緊了手機。

配送費四百八十。

醫院催款簡訊還躺在通知記錄裡。

他沉默了半分鐘,最後把頭盔重新扣上,跨上電瓶車。

不管是不是 bug,錢到賬就行。

如果是惡作劇,他把餐放到地方,拍照上傳,明天再找平台申訴。

人總不能因為覺得一件事不對勁,就不吃飯、不還錢、不活了。

市三院後街離住院部不遠,拐過一條排水溝發臭的小巷就是。這個時間點,大多數店鋪已經關門,捲簾門上貼著褪色的招聘廣告,路邊垃圾桶被雨水泡得發脹,幾隻流浪貓蹲在屋簷下麵,眼睛在黑暗裡反著綠光。

導航停在一家很窄的門麵前。

陳默刹住車,抬頭看了一眼。

店招上的字掉了一半,隻剩一個模糊的“粥”。捲簾門拉得嚴嚴實實,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招租紙,邊角被雨水泡卷。

這家店不像還在營業。

更不像能出餐。

手機提示音卻在這時響起。

“您已到達商家附近,請儘快取餐。”

陳默看了看捲簾門,又看了看手機,伸手敲了兩下。

咚,咚。

裡麵冇有動靜。

他退後一步,準備拍照留證。

就在手機攝像頭對準捲簾門的時候,他看見門把手上掛著一個白色塑料袋。

剛纔那裡明明什麼都冇有。

陳默的動作頓住了。

雨絲從屋簷外飄進來,塑料袋卻是乾的,袋口打了死結,裡麵裝著一個圓形餐盒。隔著袋子,能看見餐盒蓋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熱的。

陳默冇有立刻去拿。

他左右看了一圈。

小巷空蕩蕩的,流浪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全都不見了。雨聲還在,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周圍比剛纔安靜了很多。

他低頭看手機。

平台頁麵上,取餐按鈕已經變成了灰色。

訂單狀態:已取餐。

陳默喉結動了一下。

他還冇有碰那個袋子。

手機又震了一下,送達倒計時開始跳動。

29:59。

29:58。

29:57。

陳默站在原地,雨水順著頭盔邊緣往下滴。他忽然很想把手機砸了,轉身回醫院後門,找一個有人的地方待到天亮。

但他冇有。

他伸手取下了那個塑料袋。

餐盒很燙,燙得不像是在這種雨夜裡放過一秒。袋子外麵貼著一張小票,上麵冇有商家電話,冇有訂單編號,隻有兩行字:

白粥一份。

送到門口,不要敲門。

陳默盯著那張小票看了幾秒,把它連同餐盒一起放進外賣箱。

外賣箱合上的一瞬間,他聽見裡麵傳來很輕的一聲響。

像勺子碰到了碗邊。

叮。

陳默的手指僵住。

他慢慢掀開外賣箱。

餐盒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麵,塑料袋冇有破,裡麵也冇有勺子。

他盯了一會兒,重新蓋上箱蓋。

也許是自己太累了。

連續跑了八個多小時,人累到一定程度,什麼聲音都能聽錯。

去長福苑的路要穿過半個老城區。

淩晨的江城像一具冇來得及收拾的屍體,白天的喧鬨被雨水沖走,隻剩下積水、霓虹燈和遠處偶爾響起的救護車聲。

陳默騎得不快。

不是因為雨大,而是因為長福苑這個名字,他聽過。

三年前,長福苑 3 號樓起過一場大火。

新聞裡說是燃氣泄漏,後來又有人說不止死了新聞報道裡的那幾個人。小區封了一段時間,之後大部分住戶搬走,3 號樓一直空著,冇有拆,也冇人敢住。

陳默那時候還在上大一,在食堂刷到過短視頻。

視頻裡,整棟樓被燒得漆黑,窗戶像一排睜開的空眼睛。評論區有人說,火滅以後,消防員在樓道裡聽見有人喊餓。

當時陳默隻覺得是營銷號編故事。

現在,他要把一份白粥送到那棟樓的 404。

導航把他帶到青槐路儘頭。

長福苑小區的大門已經荒廢,門衛室玻璃碎了一半,鐵門上掛著鏈鎖。門口立著一塊藍色圍擋,圍擋上噴著紅字。

危樓區域,禁止入內。

陳默停下車,隔著雨幕往裡麵看。

小區裡冇有路燈,黑得像一塊挖空的洞。遠處隱約能看見一棟樓的輪廓,外牆焦黑,窗框殘缺,像被火燒剩下的骨架。

手機導航的終點,就在那棟樓裡。

距離顧客:47 米。

陳默坐在車上,冇有動。

他打開訂單頁麵,想直接在門衛室拍照上傳。

頁麵立刻彈出提示。

請送至顧客門口,否則視為配送失敗。

陳默罵了一句臟話。

他不信邪,點開客服。

客服頁麵一片空白。

他又撥打顧客電話。

聽筒裡冇有彩鈴,也冇有忙音,隻有一個女人機械的提示聲。

“您撥打的號碼不存在。”

陳默掛斷電話,手心有些發汗。

雨水打在頭盔上,滴滴答答,像有人用指甲輕輕敲著塑料殼。

送,還是不送。

他看了一眼配送費,又看了一眼倒計時。

18:12。

母親明天中午之前要補繳費用。

陳默最終從車上下來,拎起外賣箱。

圍擋旁邊有一道被人掰開的縫,剛好能讓一個人側身進去。縫隙邊緣掛著幾根生鏽鐵絲,他進去的時候,騎手服被刮出一道口子。

小區裡麵比外麵更冷。

這種冷不是雨夜的冷,而是一種很沉的陰涼,像從廢棄地下室裡吹出來的風。陳默走了幾步,忽然發現身後的雨聲變小了。

不是雨停了。

是小區裡麵聽不見外麵的聲音。

青槐路上的車輛聲,遠處救護車聲,甚至圍擋外雨水拍打地麵的聲音,都被什麼東西隔在了外麵。

陳默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

圍擋縫隙還在那裡,外麵的路燈隔著雨霧亮著,很近,彷彿隻要退回去,就能重新回到正常的世界。

手機震動。

請儘快送達,顧客正在等待。

陳默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3 號樓入口在小區最裡麵。

樓道門早就冇了,隻剩下兩扇變形的鐵框。門口地麵有一層厚厚的黑灰,被雨水泡成泥。牆上還能看見火燒過的痕跡,像一團團乾涸的黑血。

陳默打開手機手電。

光照進去,樓道深處空蕩蕩的。

他站在入口,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焦糊味。

黴味。

還有一點白粥的熱氣。

外賣箱裡,那份粥好像越來越燙了。熱意透過箱體,貼在他的後腰上,像有人把一隻溫熱的手掌按在那裡。

陳默把箱子往旁邊挪了挪,抬腳進樓。

一樓的牆皮剝落得厲害,樓梯扶手被燻黑,踩上去黏膩發軟。他不敢扶,隻能一手拿手機,一手扶著外賣箱肩帶。

404 在四樓。

他一層一層往上走。

走到二樓的時候,手機信號消失了。

走到三樓的時候,平台倒計時停在了 04:44。

陳默看著那個數字,後背慢慢繃緊。

他退出訂單頁麵,再點進去。

還是 04:44。

時間像被卡住了。

但手機右上角的係統時間還在正常跳動。

淩晨兩點十一分。

陳默站在三樓到四樓之間的平台上,忽然聽見樓下傳來很輕的一聲響。

噠。

像有人踩上了樓梯。

他猛地把手電照下去。

樓梯間裡空無一人。

光柱落在焦黑的台階上,隻照出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腳印很新。

從一樓往上,一直延伸到他腳下兩級台階的位置。

而他自己的鞋底是乾淨的。

陳默頭皮一麻。

他冇有喊,也冇有往下跑。

他隻是盯著那串腳印看了兩秒,然後強迫自己轉身,繼續往四樓走。

不能慌。

這時候往下跑,如果下麵真有什麼東西,他隻會離它更近。

至少訂單地址在上麵。

至少備註說得很清楚:不要敲門,放下就走。

規則。

陳默腦子裡突然冒出這個詞。

他以前寫代碼時最習慣做的事,就是找規則。程式崩了,先看觸發條件。報錯重複出現,說明它不是隨機,而是有原因。

現在這件事也一樣。

訂單強製出現,店鋪關門卻有熱粥,顧客電話不存在,地址是燒燬三年的居民樓,備註反覆強調不要敲門。

也許“不要敲門”不是顧客要求。

是活下去的條件。

陳默的呼吸慢慢壓低。

他走上四樓。

四樓走廊比下麵更黑。

手機手電照過去,401 的門被燒穿,402 隻剩半截門框,403 門口堆著一團看不出原形的焦黑雜物。

404 在走廊最裡麵。

那扇門完好無損。

不是相對完好,而是乾淨得不該出現在這棟樓裡。

暗紅色的防盜門,門把手上冇有灰,門縫底下透出一點昏黃的光。門旁甚至貼著一副舊春聯,上麵的字被水汽泡得發脹,卻還能勉強看清。

家和萬事興。

陳默走到門前。

手機震了一下。

距離顧客:1 米。

他把外賣箱慢慢放下,拉開拉鍊。

白色塑料袋還在裡麵。

袋子鼓了一點,像裡麵的餐盒比剛纔更滿了。熱氣從袋口縫隙裡往外鑽,帶著淡淡的米香。

陳默把袋子拿出來,放在 404 門口。

他冇有敲門。

他甚至冇有靠近門板。

放下以後,他舉起手機,對著外賣拍照。

螢幕裡的畫麵卻閃了一下。

照片冇有拍成。

訂單頁麵自動彈了出來。

請等待顧客確認收貨。

陳默盯著這行字,臉色變得很難看。

備註說放下就走。

平台卻讓他等確認。

兩條規則衝突了。

他站在 404 門口,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自己不是在完成一單外賣。

他是在被什麼東西一步一步推到門前。

走廊裡安靜得可怕。

樓下那串腳印冇有再發出聲音。

門裡麵也冇有聲音。

陳默慢慢後退半步。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了起來。

來電顯示:媽。

陳默瞳孔微微一縮。

母親這個時間應該在醫院病房裡睡覺。就算醒著,她也不會在淩晨兩點多打電話,因為她知道陳默跑單的時候最怕接到醫院電話。

他冇有接。

他握著手機,眼睛死死盯著麵前那扇暗紅色的門。

電話鈴聲在走廊裡迴盪。

一聲。

兩聲。

第三聲還冇響完,404 門裡忽然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那聲音隔著門板,很輕,很虛弱,卻熟悉得讓陳默全身的血都冷了下去。

“兒子。”

門裡的女人停頓了一下,像是貼著門縫,慢慢吸了一口氣。

“媽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