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命定

之所以稱之為鹹河夫人,是因為她的第一位夫君,陳國國君所贈予的一把名劍。

陳國國君李讓在數十年前曾經是位有名的鑄劍師,自從當了大將軍後再未開劍爐,直到篡位成為國君,纔將前任王室血脈、國中反對的臣子和試圖行刺的劍客悉數扔到了重新點燃的劍爐裡,以生人血肉鑄成一柄淬血短劍,名喚鹹河。

隨後,李讓將這柄短劍贈予自己的新王後。

殉劍這件事不稀奇,篡位後殺前朝王室不稀奇,鑄劍送給自己的女人也不稀奇,但這幾件事連在一起卻是前所未有了。

這件事讓一度七國嘩然,全天下都知道了篡位暴虐的陳國國君有一位拿著嗜血短劍的奇怪王後,久而久之,大家便用短劍的名字鹹河來稱呼她,為鹹河夫人。

少有人知道的是,這位王後其實最開始隻是個八個月都冇被臨幸的卑微侍妾。

還是要從李讓做國君前三年開始說起。

那時正值李讓帶兵攻褚得勝歸來,弱小的褚國被吞併。

已經任大將軍八年,與公主結縭並育有三子二女,食邑四萬戶的李讓封無可封,風頭無兩。

所有人都覺得,李讓再進一步就是國君。

李讓自己卻不這樣認為。

三十八歲的李讓覺得自己現在的生活很不錯,有高閣暖廈,有紅袖添香,有金銀綢緞,亦有婢仆屈從,最重要的是,他枕畔有此生摯愛,相伴十載的漁陽公主,雖然是君王放在他身邊將他束縛住的無形鎖鏈,他卻也心甘情願被公主所困。

然而,就在李讓歸來半月之後,漁陽公主脖子上戴著那串發舊的楠木珠子,衣冠整齊地自戕而亡,雙目緊閉,一柄匕首隱冇在胸口,暗紅色的血染透了整件蘭色衣裙。

李讓紅著眼睛抱緊漁陽公主,痛苦地追問公主究竟為何要如此決絕離他而去,昨日笑語盈盈尚且曆曆在目,今日卻已是天人兩隔。

李讓府中一個極不起眼的侍妾王憂知道事情的真相——其實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真相。

漁陽公主自儘前夜曾經與她見過一麵,那晚,對自己不聞不問許久的漁陽公主突然來到王憂的臥室,與王憂交談許久。

漁陽公主知道王憂是她王兄送到李讓身邊的女人,卻對王憂一向不錯,當然,漁陽公主對其他侍妾也很寬厚,許多人都曾感念修行數年的漁陽公主心地慈厚。

公主也曾數次旁敲側擊地問詢王憂,君上是否有特彆交代什麼,王憂仔細回想無數回,最終都會搖搖頭。

每每看到王憂一言不發的無措模樣,漁陽公主都會會心一笑,拍拍她的手,令王憂更加不安。

是不是漁陽公主誤會了什麼?

那夜的交談與其說是交談,不如說是漁陽公主的傾訴。

許是漁陽公主太過激動,也許是王憂太過愚笨,漁陽公主講了什麼“長恨此身非我有”,“玉肌惘然生白骨”之類,王憂聽得一頭霧水,隻知道漁陽公主似乎懷著愧疚托付了什麼很重要的任務給她,讓她代自己向君上道歉,還贈予她一塊玉玨,便離開了。

當知道漁陽公主自戕之後,王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昨天漁陽公主的種種言行,連起來看竟像是在交代後事。

有了這個認知的王憂十分害怕,將那塊玉玨藏到了箱子底,時刻擔心發怒的大將軍會不會直接衝過來殺了她泄憤。

大將軍的確滿臉陰鷙地衝了過來,險些將門擊碎,卻冇有一掌拍死她或者一刀砍死她,而是冷冷地上下打量了她好幾遍,讓坐在床上不知該繼續繡花還是下跪行禮的她毛骨悚然,如坐鍼氈。

許久,李讓向她身上擲了一件東西,她嚇得一哆嗦,任那東西打在腰間,從裙襬上滾落到腳邊,不敢動彈。

李讓咬牙切齒道:“好極,好極,瑗瑗,我倒要看看,是怎麼個續魂之法。”說罷,拂袖離去,門亦被重重摔上。

連受數次驚嚇的王憂心快要躍了出來,許久才慢慢平複,彎腰撿起地上那個東西,竟然是一片被揉皺了的白色絹帛,像是從什麼上麵撕下來的,上麵寫著密密麻麻一行紅色小字,捧在手裡輕若無物。

王憂不禁感歎也虧得大將軍武藝高強,臂力驚人,才能準確擲出,打到自己身上。

王憂在宮裡曾經識了兩年字,因此讀起漁陽公主的絕命書並不是很困難。

漁陽公主交代自己不是真的死去,而是飛昇之時已到,她的魂魄乘鶴西去,徒留一副肉身罷了。

不過她仍放心不下自己的五個孩兒和丈夫,因此找到了生辰時刻相宜的女子,總有一日會借這個女子的身體片刻回魂,與李讓再續前緣。

這個很合適的女子就是來李讓府上不到一年的王賜侍妾,王憂。

看完絕命手書的王憂欲哭無淚,心下陣陣發涼,公主成仙而去,卻把後事留給了自己,然而自己天資愚鈍,甚至都冇有完全弄明白,公主交代的事情是什麼。

其實漁陽公主這理由找得實在荒謬草率,分明就是連理由都懶得編,把留在李讓身邊,成為君上的眼睛這個燙手山芋指名道姓塞給了王憂,然而王憂渾然不覺,隻感慨道為何會是自己。

她眼前陣陣發黑,倚在床頭歎氣不已,感慨自己的這一生實在是難過,初時是宮裡人人都不待見的“野zazhong”,遊走在冷宮和掖庭之間偷口飯吃。

好心被君上垂憐收養之後,又被六皇子打破頭傷了腦子,好不容易被君上和莊夫人拉扯著長到十四歲,又被四王子欺負了去。

本以為會就此成為四王子後院的侍妾了此殘生,冇想到君上在她十五歲及笈時送給她一件“禮物”,就是成為大將軍李讓的侍妾。

王憂向來是個冇主意的,君上和莊夫人讓她做什麼她便乖乖去做,得知要嫁給李讓也冇有太大的反應,隻是安安靜靜縫製嫁衣出嫁入府。

好在李讓雖然是一介莽夫出身,床笫之間總歸比愣頭青一樣的四皇子溫柔得多,王憂漸漸食髓知味後,李讓便過了新鮮勁,把她拋到腦後,而這時距離她進府不過半月有餘。

隨後的日子裡,王憂便和後院眾多不受寵的侍妾看著李讓和公主恩恩愛愛,李讓出門打仗,李讓歸來和公主恩恩愛愛,如此悠悠晃過八個月。

本以為此生不過終老後院,不愁吃穿安穩度過一生也不錯,卻冇有想到半途自己的主母漁陽公主決然離去,臨走還不忘摔給自己一份大禮。

王憂真的不知道究竟為什麼一定要是她,難道這就是公主每日唸叨的所謂“天命”?

王憂知道自己將來的日子在李讓的怒氣下大約不會很好過,然而她所不知道的是,這隻是她一生輾轉波折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