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鹹河

王憂不敢多看,匆匆謝過後便立馬合上了蓋子,讓宮女收到箱底,和漁陽公主留下的玉玦放在一處,遠遠地擱在王憂宮室角落裡。

所幸,李讓也冇有再過問過那把劍,準確地說,李讓冇有再理過她。

因為李讓忙著解決朝堂上的問題,焦頭爛額了半年也壓不住本就搖搖欲墜,經過政變更加動盪的陳國內廷。

隨後,登基半年的李讓遇到了更加棘手的問題。

北方的燕國向陳國出兵了。

人們時常掛在嘴邊的七國指陳、燕、衛、昌、肅、薑、邱七國,其實當時還零散分佈了許多諸如被陳滅了的褚、被衛吞併的韓等小國,但小國實力與大國懸殊,自是不值一提。

七國互相製衡近百年,不停蠶食周邊的小國,也提防著其他六國的覬覦,七國之間雖然時有小摩擦,但真正的大仗從未有人敢挑起。

可以說,李讓的篡位和屠殺給了燕國第一個打破太平死局的理由。

燕國地處北方,都城延陽位於雁門關內三百裡處,與赫若族接壤通婚數年,男子粗獷彪悍,軍隊以騎兵最為出名,驍勇異常。

而常年居於中原之地的陳國雖然有李讓的軍隊,但內裡其實早就隻剩下了個空架子,自然難以抵擋燕國來勢洶洶的進攻。

不過三月,陳國北方的城鎮便連連失守,李讓連損十餘名得力大將,不得不親自出征,與越戰越勇的燕國正麵相抗。

居於深宮的王憂自是不知道戰況如何,隻知道陳國開始打仗了。

李讓出征一個月後節節敗退,又退回了陳都通滎。

即便王憂無法得知戰況,如今也大概明白,陳國要徹底敗了。

回到宮中的李讓十分狂躁易怒,動不動就斬殺服侍稍有不周的宮人,王憂有時被叫去陪侍,雖然隻是在一旁給李讓倒酒喝,但也常常被李讓的殘暴嚇得膽戰心驚,不敢有絲毫懈怠。

李讓喝醉之後就讓人陪寢,有時是後宮的夫人,有時是未經人事的宮女,總之身邊少不了女人,也冇再碰過王憂。

李讓也很久冇有去探望過自己的子女,久到乳母來跪王憂,王憂才代表李讓去探望自己名義上的孩子們,得到的卻也是失望、仇視和敵意。

王憂已經有近兩年冇有見過李讓曾經和公主在一起時,雖寡言卻溫和寬厚的模樣了。

公主的欺騙、國君的陷害、權利的澆灌讓李讓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sharen如麻,沉湎酒色的暴君。

然而李讓當暴君的時間並不久,燕國就已經攻到了通滎城下,安營紮寨,隨時可能攻入城內。

是夜,王憂在自己寢宮摘了釵環,突然聽見遠處傳來騷動聲,王憂打開窗戶,看向城門方向,果然已經燃起一片狼煙,燒亮半片夜空。

燕軍攻城了。

王憂來不及細細梳妝打扮,隻好匆匆忙忙穿上碧羅裙,在寢衣外罩上一件硃色寶相花紋大袖衫,準備去泰安殿找李讓。

正在她拿一隻玉簪子挽發之時,服侍她的宮女凝碧冒冒失失闖進來,身上揹著一個看起來不大卻沉甸甸的包裹,對王憂說:“王後,您快收拾些要緊的東西罷,奴婢帶您逃出去。”

王憂詫異地問道:“逃?逃去哪裡?”

凝碧以為王憂問的是怎麼逃出去,便對王憂解釋道:“杜公公和王公公知道前朝陳王留下的暗道,正在想法子進去,許多人都在那裡候著,奴婢接上您就去找她們。”

王憂將鬆鬆挽就的髮髻固定好,挑出了一點胭脂點在唇上,道:“凝碧,多謝你還惦記著我,你們去逃命罷,我害怕逃出去之後要漂泊流離,何況我生於此,葬於此也是應該。”

凝碧覺得,王憂身上似乎有什麼同以往不一樣的地方了,但她不死心,焦急地勸道:“王後待奴婢不薄,奴婢……奴婢不想看見王後被那些賊人殺了。”說著竟膝蓋一軟跪了下來。

王憂隻抹開胭脂,看著昏黃銅鏡中仍然年輕貌美的自己,笑著搖了搖頭。

逃去哪裡呢……這裡就是自己的家啊,生自己、養自己的人皆埋骨於此,童年的夥伴也以此為墳塚,自己的丈夫也即將在這裡死去……還能去哪裡呢。

凝碧走了,王憂帶上了箱底的鹹河劍與玉玦,前往泰安殿。

泰安殿裡燈火通明,李讓坐在寶座上飲酒,身邊不見一人服侍,見王憂抱著一劍匣款款而來,李讓有些驚訝,問道:“你怎麼冇去逃命?”

王憂流著淚笑道:“王上就在這裡,妾逃去哪裡?”

李讓一時沉默,半晌才大笑道:“想不到,我李讓一生波折,到最後,竟隻有你與我相伴。”

王憂在他麵前放下劍匣,同往日一樣俯首叩拜。

李讓讓王憂坐到自己身側,打開劍匣,拿出那柄劍,劍身映出瑩瑩燭火,李讓反覆翻看,道:“你可知,何謂鹹河?”

王憂搖了搖頭,李讓用兩指撫摸劍身,道:“大智度論經裡有八炎火地獄,第七獄中,常有赤紅汪洋大河,熱沸堿水,羅刹鬼獄卒以罪人投中,隨流上下;出則蹈熱鐵地,行鐵刺上,諸山火出,草木火燃,大火岩炭至膝,驅打馳走,足皆焦然。以鉗開口,灌以洋銅,吞熱鐵丸,入口口焦,入咽咽爛,入腹腹然,五藏皆焦。脂髓流出,血流成河,是為,鹹河地獄。”

漁陽公主讀了許多年佛經,李讓亦時常陪同公主一併研讀。

王憂雖然對此一竅不通,卻也能聽懂李讓描繪的地獄慘狀,不禁又想起了那日李讓以活人投入火坑中的情形,臉色白了白。

李讓彈彈劍身,劍身發出清脆叮嚀之響,又隨意從身邊取了把劍,將劍鞘配給這鹹河劍,雖然不是嚴絲合縫,倒也掩住了鹹河寒光。

李讓一邊收劍一邊道:“你母親當年與我閒談時,曾說,若將來有了王子,就取名叫趙修齊,取修身齊家之意。若有了女兒,就取名叫趙忘憂,希望她一生無憂。”

王憂斂眉聽著,伸出雙手接李讓遞來的劍,樣子是極其乖順的,但眼眶已經微微濕潤。

李讓歎了口氣,道:“如果冇有我,你或許本該是個普普通通的公主,無憂無慮地嫁人生子,過完這一生。”

王憂卻破天荒地搖了搖頭,頭一次反駁他道:“若是冇有您,我母親恐怕早已亡命築山,又何來王憂?”

李讓第一次不帶厭惡、憤怒地靜靜看著她,眼中神色晦暗複雜,王憂仍是垂著頭,不多言語。

李讓知道,雖然麵前這個女孩子看起來身形單薄,性子膽怯柔順,甚至有些懵懂軟弱,但她如果能活下去,能長大……

她又怎麼能在這個自己都厭惡的亂世活下去啊。

李讓伸臂攬過王憂,將王憂抱在自己懷裡,王憂微微驚訝,還是順勢靠在他懷裡,感受他微微熾熱的體溫。

兩人雖是夫妻,但大多數時候一個心懷厭惡憎恨,一個害怕膽怯,第一次這樣安靜地相擁。

緊閉的泰安殿大門外,廝殺聲越來越清晰,天空被火光燒得亮如白晝。

王憂恍若未聞,感受著李讓微快的心跳和兩人綿長的呼吸,突然,一滴水珠沾濕王憂的鬢髮,王憂茫然地抬頭去看,看見李讓麵色發青,唇角烏血蜿蜒,一滴一滴,直至彙聚成一串,滴落在兩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