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小矮星·彼得

通道裡的泥土味在梅林斯走進來的那一刻變了。不是變得更濃或者更淡,而是被另一種氣味覆蓋了。

那是斯內普身上那種油膩的味道。

她往前走了幾步,繞過通道盡頭那個彎角,然後停住了。

尖叫棚屋的地下室比她記憶中更舊。木闆牆上的裂縫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月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闆上畫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銀白色條紋。灰塵在光線裡緩緩地、懶洋洋地飄著,像一群沒有翅膀的、不會降落的鳥。

梅林斯站在入口處,目光平靜地掃過整個房間。

盧平站在左側,後背貼著牆。他的胸口起伏得比平時快,魔杖握在手裡,杖尖朝下,指向地麵——那個姿態不是攻擊的姿態,是一種猶豫的姿態,像一個人站在岔路口,兩條路都看不見盡頭。他的目光在斯內普和房間中央那個人之間來回移動,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被撕扯過的、還沒找到落腳點的複雜。

那個人。

小天狼星·布萊克站在房間中央,腳邊是一堆破舊的、發黴的床墊碎片。他比通緝令上的照片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眼眶凹下去,麵板被阿茲卡班十二年的光陰打磨成一種灰白的、像舊報紙的顏色。他的頭髮又長又亂,掛在他臉上,像一簾很久沒有拉開過的舊窗簾。嘴唇微微張開,露出裡麵的牙齒——黃得厲害,門牙旁邊還缺了一小塊,像是被什麼東西磕掉的。

梅林斯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有點小帥。但不多。

那種帥是骨架撐起來的——顴骨的弧度,下頜的線條,眉骨的形狀。這些東西還在,像一棟被火燒過的房子的石頭地基,你看著它,能猜出上麵曾經矗立過什麼,但你也清楚地知道,那棟房子已經燒沒了。阿茲卡班拿走了他臉上所有柔軟的東西,剩下的隻有骨頭和一種被飢餓打磨過的、鋒利的疲憊。

不如塞巴斯蒂安。

哈利的魔杖還舉著。他的右手握著魔杖,杖尖指向斯內普倒下的方向,手腕還在微微發抖。他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急的、淺的、帶著一種做完了一件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之後的慌張。

赫敏站在哈利身後兩步的地方。她的位置很微妙——剛好在哈利的魔杖餘光之外,但又在盧平的視線之內。她的書包還挎在肩上,書本的重量把她的左肩壓得比右肩低了一寸。她的嘴唇抿得很緊,緊到嘴唇的顏色都變淡了,變成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粉白色的線。她的眼睛在梅林斯、布萊克和盧平之間快速地移動著,像一隻在尋找落腳點的鳥。

羅恩站在最角落。他的臉色白得跟牆壁上的石灰差不多,嘴唇上的雀斑在那片白色上麵顯得格外清晰,像一小撮被撒錯了地方的肉桂粉。他的手裡沒有魔杖——或者說,他的魔杖不在他手裡,它正躺在羅恩腳前三步的地闆上,旁邊還有一隻灰褐色的、一動不動的東西。

那隻老鼠。

梅林斯的目光落在它身上,停住了。

斑斑趴在地闆上,整個身體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貼進了灰塵裡。它的前腿微微彎曲,後腿綳得很緊——那個姿態不是老鼠在害怕時的姿態,害怕的老鼠會縮成一團,會閉上眼睛,會把自己變得儘可能小。斑斑的姿態是逃跑的姿態。它在等。在等一個縫隙,一個瞬間,一個所有人都不在看它的空隙,然後它就會像一支被鬆開的箭一樣射出去。

它的皮毛在月光下泛出一種不健康的、灰褐色的光澤,比正常的老鼠大了整整一圈不止。它的前爪上有一塊很舊的疤痕,那塊疤痕的形狀很奇怪。

它還想逃跑。

結果下一秒被一道魔法擊中,昏死了過去。

羅恩尖叫道:“斑斑!”

羅恩的尖叫在尖叫棚屋裡回蕩了一秒,然後被牆壁上的裂縫吸走了,變成一種悶悶的、被咀嚼過的回聲。他往前邁了一步,臉上的血色還沒有回來,但眼眶已經開始發紅——那種紅不是憤怒的,是某種更複雜的、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他的嘴唇在發抖,抖到那幾個字被拆成了碎片:“你——你——斑斑——”

“它沒死。”

梅林斯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個人在確認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窗關了,燈滅了,門鎖好了。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灰褐色的、一動不動的小東西,老鼠的腹部還在微弱地起伏著,每一次起伏都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梅林斯的手指感覺到了。那種暖的、活的、在呼吸的暖。

她用了一道催眠咒。不是傷害性的,甚至不是控製性的。隻是讓這隻老鼠睡一會兒。睡得很深,很深,深到連逃跑的念頭都被關在了夢境的外麵。

盧平問道:“梅林斯教授,我可以處理這隻老鼠嗎?”

梅林斯很隨意道:“當然可以,反正就是一隻老鼠。”

盧平走近,專註地盯著地上的斑斑,似乎屏住了呼吸。

“怎麼?”羅恩又問,害怕想上前抱住斑斑,“我的老鼠招誰惹誰了?”

“這不是老鼠。”小天狼星布萊克突然聲音嘶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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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它當然是老鼠——”

“不,不是,”盧平平靜地說,“他是個巫師。”

“阿尼馬格斯,”布萊克說,“名叫小矮星彼得。”

過了幾秒鐘他們才意識到這話的荒謬,然後羅恩說出了哈利想說的話。

“你們兩個都瘋了。”

“荒唐!”赫敏無力地說。

“小矮星彼得已經死了!”哈利說,“十二年前被他殺死的!”魔杖指著小天狼星·布萊克。

布萊克明顯是急眼了。“我是想殺他,”他吼道,露出了一嘴黃牙,“但是小彼得勝了我一籌……這次不會了!”

梅林斯挑眉,打斷爭論,“說那麼多有什麼用?直接用魔法解開就知道了。”

隻見她一揮手,地上的老鼠瞬間變成了人。

那個人手指斷了一截。

他是小矮星·彼得!

而且梅林斯也解除了昏迷的咒語。

小矮星瞬間醒了過來了。

看著老鼠突然變成人。

房間裡靜得像是有人把整個地下室抽成了真空。

羅恩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一直抱著一個油膩的成年男人。

赫敏則是果然如此的表情。

哈利更多的是警惕。

小矮星·彼得癱在地闆上,仰麵朝天,胸膛急促地起伏著。他的樣子比布萊克好不到哪裡去——甚至更糟。他的麵板是一種長期生活在陰影裡的、發黴的灰白色,臉上布滿細密的、像被針尖刺過的小坑。禿頂,腦袋頂上有一塊暗紅色的胎記,形狀像一張被壓扁了的地圖。他的鼻子很大,肉很厚,但鼻樑歪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打斷過,然後又長回了錯誤的位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

無名指斷了一截,斷口處的麵板皺縮在一起,形成一個光滑的、粉紅色的肉疙瘩。那道疤痕很老了,老到已經不再發紅,不再發炎,隻是安安靜靜地、理所當然地待在那裡,像一個永遠無法被推翻的證據。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在月光下縮成兩個極小的黑點。那雙眼睛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從梅林斯到盧平,從盧平到布萊克,然後在布萊克身上停住了。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仇恨。

隻有恐懼。

一種純粹的、原始的、已經被打磨了十二年的恐懼。

“小天狼星——”彼得的嘴唇在發抖,抖得連這兩個字都被拆成了四五截,“小——小天狼星——我們是朋友——”

“朋友。”

布萊克把這兩個字從嘴裡吐出來,像吐出一塊腐爛了十二年的肉。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嘶啞到不像是一個人的聲音,更像是鐵器在石頭上摩擦發出的聲響。他的魔杖舉起來了,杖尖指向彼得的喉嚨,他的手沒有在抖——這很奇怪,一個被關在阿茲卡班十二年的人,一個剛剛見到害死自己最好的朋友的人,他的手居然沒有在抖。

那隻手穩得像釘在牆上的釘子。

“你跟詹姆說,‘小天狼星是保密人,不會有人想到是他’。你跟所有人說,是我出賣了他們。”布萊克的聲音在每一個句子的末尾往下墜,像一個人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階,每一步都知道底下是深淵,但一步都沒有停,“你做了十二年的老鼠,彼得。十二年。你甚至學會了喜歡做老鼠,是不是?”

“我不是——我沒有——”彼得往後縮,後背撞上了木闆牆,發出一聲悶響。他的雙手在身前胡亂地揮著,像是在驅趕一隻看不見的、正在向他逼近的東西,“伏地魔——他——他逼我的——我沒有選擇——”

“沒有選擇。”

布萊克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這一次他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幾乎像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他的魔杖又往前推了一寸,杖尖幾乎抵上了彼得的喉結。彼得的喉結在杖尖下方劇烈地滾動著,像一個被卡在喉嚨裡的、想要逃跑的活物。

“小天狼星。”盧平的聲音很平靜。那種平靜是用了很大力氣才維持住的,就像一個人用手掌按住一道正在往外滲水的裂縫,用力到指節發白,但聲音還是平的。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萊姆斯。”他說,“你要說我殺了他也換不回詹姆和莉莉。你要說把他交給魔法部。你要說我如果在這裡殺了他,我就跟十二年前他對我做的事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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