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一點不安分的小子

徽章被扔回桌麵,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收起來。”梅林斯說,聲音不高,卻像釘子釘進木頭,“別在這種地方亮出來。”

海因茨將徽章收進外套內袋,動作不快不慢,彷彿這世上沒有任何值得他加快速度的事。梅林斯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黑吉的頭頂,那隻半貓半獸的小東西喉嚨裡滾出一陣低沉的、像小發動機似的呼嚕聲,尾巴繞著她的手腕鬆鬆地捲了一圈。

她看著海因茨。

“你住在哪兒?”

“到處住。”

“到處住不是住。我問你今晚住在哪兒。”

海因茨擡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裡有極其短暫的一瞬,像是課堂上被抽問卻忘了咒語的學生——但隻有一瞬,短得幾乎像燭火晃了一下。

“柯克頓有間民宿,”他說,“麻瓜開的。床單上有薰衣草味。”

梅林斯從鼻腔裡擠出一聲短促的笑。

“你——馮·施瓦茨貝格——睡麻瓜的薰衣草床單。”

“床單是麻瓜的,錢是巫師的。”海因茨端起那杯兌了水的威士忌又抿了一口,這回沒有皺眉,像是已經習慣了那種寡淡的味道,“蘇格蘭的民宿老闆不問你要家族紋章。”

梅林斯沒有接話。她低頭看了一眼黑吉,黑吉的耳朵轉了轉,那姿態像是在說:你拿主意。

她擡起頭。

“退掉。”

“什麼?”

“退掉那間民宿。跟我走。”

海因茨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沒有動。

“老師,”他說,語氣平得像湖麵,“我不是來投奔你的。住那種地方不過是掩人耳目。您說過——高調做事的人,一般死得最早。”

梅林斯被噎住了。

她確實說過。而此刻她自己正高調得像個活靶子。

上一次被人噎得說不出話,還是1943年在布拉格。一個奧地利巫師當著她的麵說“你們普魯士人沒有幽默感”。當時她沒接上話,倒不是因為那句話有多高明,而是她正在認真考慮:是把他的鬍子變成粉紅色,還是直接用惡咒把他轟出門去。她選了前者。後來那個鬍子粉紅的奧地利人逢人便說——普魯士人確實沒有幽默感。

“行,”梅林斯說,“你贏了。”

她重新坐下來,凳子腿在粗木地闆上蹭出一聲短促的嘎吱。她把肘部擱上桌麵,十指交叉,目光穩穩地落在海因茨臉上。海因茨被看得把視線移開了,低頭去撥弄渡鴉的尾羽。渡鴉不滿地叫了一聲,從他手指下跳開。

“那你就繼續住你的薰衣草民宿,”梅林斯說,“安分點。”

“我向來安分。”

梅林斯發出一聲不太客氣的鼻音。

“海因茨·馮·施瓦茨貝格。”她念出全名的時候,聲音並沒有提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粗木桌麵,一字一個坑,“你大老遠從德國跑到蘇格蘭最北端,就為了拿我二十年前說過的話來噎我?”

海因茨的手指還停在杯沿上,沒有動。

“我——”

“閉嘴,”梅林斯說,“我還沒說完。”

渡鴉從海因茨肩上縮了縮脖子。黑吉蹲在桌麵上,尾巴整整齊齊地卷在爪子前麵,金色眼睛半眯著,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你說得對,”梅林斯說,“高調做事的人死得最早。我現在是太高調了,不用你提醒。”她把撐在桌上的手收回來,直起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但你——你給我安分一點。”

“我——”

“安分。”她把這個詞又咬了一遍,像是要把它烙進他的麵板裡,“聽懂了嗎?安分。不要到處打聽,不要到處問話,不要在麻瓜麵前掏你的魔杖,不要讓那隻紅眼睛的鳥到處亂飛。你在蘇格蘭做什麼我不管——但你明天離開這個村子之後——”

她停了一下,把桌上的蠟燭往他那邊推了推。燭火晃了晃,在他臉上投出一片顫動的光影,那張過分精緻的麵孔在明暗之間顯得有些不真實。

“——你給我老老實實待著。哪兒也別去。什麼也別做。”

海因茨擡起眼睛看她。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唇抿了一下——梅林斯認識他夠久,知道那是他在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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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計劃。”海因茨說。

“我有。”

“和那群韃子有關。”

梅林斯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他,目光像一塊壓在他臉上的石頭。

海因茨沉默了一會兒。渡鴉在他肩上換了個姿勢,爪子抓了一下天鵝絨麵料,發出一聲細微的沙沙聲。

“我不會破壞你的計劃。”他說。

“你不會故意破壞,”梅林斯說,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但你這個人,走到哪裡,事情就跟到哪裡。1915年布達佩斯,1944年維也納——你以為我不知道?”

海因茨的睫毛動了一下。很輕,像鳥翼的一次震顫。

“所以,”梅林斯說,把黑吉重新撈起來放回肩上,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安分。別讓我聽到你的名字出現在任何我不想聽到的地方。”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燭光裡那雙眼睛很亮——但不是剛纔看見劍時那種灼熱的亮,而是一種更冷的、更硬的亮,像冬天河麵上的冰光。

“那群韃子,”她說,“可一直都在。他們和白人一樣——吃人的。尤其是你這種。”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一聲乾燥的、結實的悶響。

黑吉從她肩上的領口探出腦袋,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門闆,然後把頭縮回去了。

梅林斯站在夜霧裡,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空氣裡有泥炭的煙熏氣,有河水腥氣,有蘇格蘭最北端特有的、荒涼的甜。

“走吧,”她對黑吉說,“那小子要是能安分,太陽得從西邊出來。”

她頓了頓。

“而且那小子的想法……哎,算了。”

黑吉喉嚨裡滾出一聲極低的咕嚕,不知道是贊同還是反對。

天色漸沉。

寒風呼嘯。

五月的蘇格蘭高地依舊是夜裡冷。

擡頭看向天際。

明月依舊。

梅林斯把手插進口袋裡,朝村子外麵走去。霧在她身後合攏,把酒吧的門、石橋、還有那條棕色的河,全部吞進一片灰白色的沉默裡。

酒吧內。

海因茨臉上原本那層淡淡的笑意已經僵住了。

他看向渡鴉,目光在觸及那隻鳥的瞬間變得冰冷——不是憤怒的那種冷,而是一種更深處的、沉在骨頭裡的涼。

“老師想要什麼,我這個學生怎麼會不知道呢?”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

“難道那個畫像能幫你嗎?”

他停了一下。

“他早就死了,而我還活著。”

他摩挲著酒杯的杯沿,指尖在玻璃上畫了一個沒有盡頭的圈。然後他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酒杯落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窗外,霧已經吞沒了一切。

——

翌日。

霍格沃茨照常亮起。

哈利照常遲到。

反正他總是這樣的。

畫像們都習慣了。

就連麥格都有些無奈了。

皮皮鬼的攔截都有點失敗了,他已經學會怎麼躲開。

但這並不能保住他要被扣掉的五分。

“好的波特先生,你遲到了整整五分鐘,你知道五分鐘意味著什麼嗎?”斯內普的聲音低沉的像是鼓槌,一點點敲打在哈利的心頭上。

他隻是看了哈利一眼。那目光在哈利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不是平時那種帶著審視的、像要把他的皮剝下來看看裡麵裝著什麼的打量,而是一種更奇怪的東西。像是斯內普透過他的臉,看見了別的什麼人,或者別的什麼事。

然後他轉過身,黑色的袍子在身後翻卷出一片沉鬱的弧線,走回了講台。

“坐下。”他說,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上來的,“介於哈利遲到,格蘭芬多扣三分,由於他的遲到還讓我詢問,耽誤大家上課,再扣兩分。”

每次都是這樣的,扣分之後還要額外再扣一點。

哈利幾乎是跌坐進椅子裡的。他感覺到羅恩在右邊扭過頭來看他,赫敏在左邊用一種“我早就告訴過你”的沉默表達著她的態度。

“現在把書翻到第394頁。”斯內普說,聲音自動地、幾乎是機械地從喉嚨裡滑出來,像一台被上了發條的留聲機,“縮身溶液的變體配方。我想隻要不是腦子被巨怪踩過或者被塞滿了芨芨草的人,應該能配出來,你說是吧,馬爾福先生你如果再想怎麼嘲諷波特先生,那請先完成我的課堂作業,而不是在這裡看著他愣神讓我懷疑馬爾福家是否有什麼特殊癖好。”

這話同樣也驚醒了走神的馬爾福。

馬爾福急忙否認。

哈利也無語死了,斯內普這句話感覺也是在罵自己。

教室裡響起了翻書的沙沙聲。羽毛筆從墨水瓶裡拔出來的細微啵的一聲。有人在翻找羊皮紙。有人在小聲問“第幾頁”。所有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成了魔葯課地下室特有的那種沉悶的、像泡在水底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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