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馮·施瓦茨貝格家族的禮物

她幻影移形在酒吧門口。

蘇格蘭高地最北端的這座村莊,麻瓜們叫它柯克頓,三座石橋跨過一條湍急的棕色的河,河岸兩側的石屋在夜霧裡縮著肩膀,煙囪裡偶爾飄出一縷泥炭燃燒的淡藍色煙氣。酒吧夾在一間關了門的鐵匠鋪和一間掛著花圈的殯儀館之間——麻瓜們看不見它,在他們眼裡,這三間房子是連成一體的石牆,牆上爬滿了常春藤。

梅林斯站在門前,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信封。

這個酒吧不太好,因為價格太便宜,而且酒也很劣質,像是兌了水。

所以梅林斯隻來過一次。

門軸發出一聲乾燥的吱呀。

裡麵不大。蘇格蘭的巫師酒吧都這樣——不像倫敦的對角巷那樣喜歡把一切都撐得又大又亮,而是矮矮的屋頂,粗糲的石牆,窗戶開得又小又深,像碉堡上的射孔。吧檯是一整塊蘇格蘭鬆木的截麵,樹皮的邊緣還留著,被無數隻袖子磨得發亮。吧檯後麵的架子上沒有那些花裡胡哨的攪拌著的發光液體,隻有威士忌。

一排一排的威士忌。

艾雷島的、斯佩塞的、高地的、島嶼區的,瓶子上的標籤有的手寫,有的印著褪色的紋章,有的什麼標記都沒有,隻繫了一根不同顏色的繩子來區分年份和產地。

屋裡燒著泥炭。

那股氣味——焦糊的、帶著石楠花根莖苦澀香氣的泥炭煙——從壁爐裡漫出來,填滿了整個空間,厚得幾乎看得見。空氣是暖的,但暖得不幹凈,像是從沼澤深處挖出來的一捧餘燼。

總之很臭這裡。

來這種地方喝酒不太像是那小子的審美與經濟實力。

靠窗的那張桌子上,點著一根蠟燭。

蠟燭插在一隻倒扣的威士忌酒杯上,杯壁上凝著一圈蠟淚。

桌邊坐著一個人。

墨綠色天鵝絨外套,立領,肩上有隻渡鴉,紅色的眼睛。

他擡起頭來。

三十歲的麵孔,白得不像話,淺金色長發用黑絲帶束在腦後,下頜線條鋒利,嘴唇薄而紅。他坐在那裡,燭光把他的側影切成兩半,脖頸又細又長,喉結幾乎看不出來。

像一個陰柔的女孩。

梅林斯挑了一下眉毛。

“海因茨。”

“老師好久不見。”

是的梅林斯是他的老師,至少在1948年的時候還是。

沒想到他還活著呢。

看著他這樣,梅林斯懷疑這小子逆練長生魔法把自己變成太監了。

她在海因茨對麵坐下來,把信封扔在桌上。信封落在粗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飄飄的啪嗒。海因茨看了一眼信封,沒有去拿,隻是用指尖把它往旁邊推了推,像是怕它礙著什麼事。

“你還是不愛寫信。”他說。

“你倒是愛寫。”梅林斯說,“我以為你死了。”

海因茨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他那張過分精緻的臉上停留了不到兩秒,像一滴墨落在紙上還沒來得及洇開就被擦掉了。

“差一點,”他說,“1915年那次,在布達佩斯。你知道的。”

“那是你命大,黑魔法我說過,殺人要先保證你是殺人的,不是被殺的。”

“後來呢?”

“後來活了。”海因茨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然後聽說你死了。”

梅林斯沒說話。

“1918年,”海因茨繼續說,“有人在維也納說,梅裡斯·馮·菲希特被滿洲——”

梅林斯打斷道:“好了海因茨,我沒死,而且我現在還有魔法。”她稍微停頓,看了看那隻烏鴉,輕笑道,“你的寵物已經觀察我很久了,你找我到底想幹什麼?”

“那你什麼時候知道我沒死的?”

“去年。”海因茨說,“有人在霍格沃茨看到了你。訊息傳到德國的時候我以為是重名。後來收到了你的筆跡鑒定報告——你知道的,德國人做什麼都要報告。”

他說這話的時候,肩上的渡鴉拍了拍翅膀,紅色的眼睛轉了轉,歪著頭看梅林斯。梅林斯肩上的黑貓——黑吉——豎起尾巴,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咕嚕。

兩隻動物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動。

“所以你來了。”梅林斯說。

“所以我來了。”海因茨把桌上的蠟燭往中間挪了挪,燭火晃了一下,在他的睫毛下麵投出一片顫動的影子,“我來看看我的老師是不是真的還活著。順便——”

他彎腰,從椅子旁邊拎起一個盒子。

裡麵那是一隻羊首。

“這是我從法國人那兒買的,”他將盒子放在桌子上向前推,“我想你對這個很感興趣。”

是羊啊。

設定

繁體簡體

梅林斯眼睛微眯。

“那這個呢?”

他又彎腰,從椅子另一側拎出一個長條形的包裹。包裹是深褐色的粗布,外麵纏了三道皮繩,皮繩的結扣處封著一小塊蠟,蠟上沒有紋章,隻是一團捏上去的指印。

他把包裹放在桌上,比羊首輕得多,落在木頭上的聲音幾乎是安靜的。

梅林斯看著那個包裹,沒有動。

海因茨看了她一眼,伸手去解皮繩。他的手指很長,解繩結的動作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拆一件等了很久的禮物。第一道皮繩鬆開的時候,黑吉從梅林斯肩上跳下來,落在桌沿上,尾巴捲成一個問號,金色的眼睛盯著那個包裹。

渡鴉從海因茨肩上飛到椅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

海因茨把粗布掀開。

梅林斯站了起來。

動作太快,凳子往後倒了一下,被她用腳背接住,沒發出聲音。

桌上躺著那把劍。

長度大約兩英尺出頭,劍身窄而直,上麵的鍍金嶄亮如新。

劍鞘是木胎裹皮的,皮革已經龜裂,露出底下的木胎,但鞘口和鞘尾的銅飾完好無損——鞘口的銅飾是如意形的,鞘尾的銅飾是一個收攏的雲頭,表麵都鏨著和劍格一樣的卷草紋。

她把劍從桌上拿起來,橫在身前,左手握住劍鞘中段,右手握住劍柄。

拔劍。

聲音很輕。不是金屬摩擦的那種尖銳的嘶聲,是一種低沉的、幾乎像嘆息一樣的嗚聲,像是這把劍在黑暗的鞘裡待了太久,終於見到空氣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呻吟。

梅林斯把劍翻過來。

劍身的另一麵,靠近劍格的地方,有銘文。

她把劍舉到燭光最近的地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萬曆十五年正月敕賜格勒利亞宣慰司宣慰使符景安。”

銘文的上下兩端還有鏨刻的紋飾。上方是日和月,並列在一起,太陽裡麵鏨著一隻三足烏,月亮裡麵鏨著一隻搗葯的玉兔。下方是兩尊天官,對向而立,衣帶飄舉,麵容已經被鏽蝕得模糊了,但姿態還在。天官之間夾著一隻鹿和一隻鶴,鹿在低頭吃草,鶴在仰頭長鳴,線條簡練而生動,像是一口氣畫完的。

梅林斯把劍橫在膝蓋上,右手握著劍柄,左手托著劍身,目光從銘文移到劍鋒,又從劍鋒移到劍格上的卷草紋。燭火在她的瞳孔裡跳了兩下。

“多少錢?”她問。

“不重要。”

“多少錢,海因茨。”

海因茨沉默了一會兒。

“那把劍,”他說,“在拍賣會上被歸類為‘東方裝飾性兵器’。我在拍賣前給買走了,十五萬英鎊。”

梅林斯聞言取出一張紙在上麵寫了一串數字和資訊。

“這裡有三十萬英鎊。”

本來海因茨不想收的,但是看到梅林斯那樣子,他也就悻悻的收下來。

渡鴉從他身後的椅背上飛下來,落在桌麵上,歪著頭看那把劍。它的紅色眼睛在燭光裡亮得像兩盞小燈,和黑吉的綠色眼睛隔著劍身對視。

梅林斯把劍重新包好,放在自己右手邊。然後她擡起眼睛,看著海因茨。

那雙眼睛在燭光下變了。不是剛纔看到劍時那種灼熱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光。

“你找我肯定不是為了送禮物。”

她把劍往旁邊推了推,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脊背挺直。黑吉從桌沿跳回她的肩上,尾巴繞過來搭在她的鎖骨上,綠色的眼睛半眯著,盯著對麵的渡鴉。

“他們也得罪你了?”

“當然,畢竟我們家族可是斬首了韃子的祖宗,我們的家徽就是韃子的腦袋被烏鴉啄。”

他把這句話說完,端起桌上那杯劣質威士忌抿了一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酒兌了水。

梅林斯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鐘。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社交性的笑。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那一種,帶著點不耐煩,帶著點嫌棄,但底子裡是熟的。

梅林斯無語道:“大可不必如此驕傲,”她說,“不過是一群挖礦的奴才造反而已。”

海因茨放下酒杯,認真地看著她。

“奴才造反也是造反,”他說,“造反就得有人去殺奴。”

渡鴉歪著頭看了黑吉一會兒,然後從桌麵上跳起來,飛回海因茨的肩上,把嘴埋進翅膀裡,像是嫌棄。

海因茨伸出手指摸了摸渡鴉的背羽,動作很輕。

“你怎麼知道是他們?”

海因茨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徽章。

是銅質的,大概有半個巴掌大,表麵有一層黑色的氧化層,但圖案還能看清——一隻雙頭鷹,鷹爪下踩著日月。徽章的背麵有一行小字,是用哥特體刻的,是滿文變體字。

“又是這群覺羅奴才。”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