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姻AA製,是陳凱提出的。
不是商量,是通知。婚後第一個月,他把一張Excel表格發到林晚的微信上,標題寫著“家庭開支明細”,裡麵詳細列著房貸、物業、水電燃氣、日常采買,每一項後麵都跟著一個蒼白的要求:均攤。
“以後每個月月底,我們對一下賬。”新婚夜的燭光還冇燃儘,陳凱坐在床沿,眼鏡片反著檯燈的光,表情認真得像在給客戶做風險評估,“誰花多了,誰花少了,補差額。”
林晚正在拆頭髮上的珍珠髮卡,動作頓了一下。她看著麵前這個男人,覺得有點陌生。白天在民政局宣誓的時候,他明明眼眶還紅了一下,當著工作人員的麵握住她的手,說這輩子會好好珍惜她。可現在,他手裡拿的不是婚戒,是一份PDF。
“陳凱,我們結婚了。”她說得很輕,像在課堂上提醒走神的學生。
“嗯。”他點頭,推了推眼鏡,“就是因為結婚了,才更要算清楚。現在很多夫妻的矛盾都出在錢上,我們定好規則,以後反而省心。”
林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她不是一個擅長爭吵的人。二十七歲的語文老師,習慣在課堂上用道理說服人,下了課就隻想安安靜靜地看書、備教案、養陽台上的綠蘿。她看著陳凱臉上一本正經的表情,最終隻說了句:“行,聽你的。”
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不知道這聲“行”會把自己的婚姻拖進怎樣的深淵。她不知道往後的每一天、每一筆花銷、每一次沉默,都將被記進那個冰冷的Excel表格裡,成為這個名為“婚姻”的項目的逐筆流水。
林晚的母親是在婚後第三年的春天查出來的病。
肺癌,中晚期。
電話是林晚的姨打來的。“晚晚,你媽咳血了,我送她到市醫院,你趕緊來。”那天林晚正在教研組開會,手機震動了幾次,她冇接,等會議結束回撥過去,聽見姨的聲音帶著哭腔,手裡的教案滑落到地上。
她趕到醫院的時候,母親剛做完CT,躺在觀察室裡,人瘦了一大圈,臉上的顴骨突出來,像一截被風吹乾的樹枝。林晚站在門口,喉嚨像被人掐住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硬是冇掉下來。她走過去握住母親的手,那雙手以前多有力氣啊,小時候牽著她過馬路,攥得她手心疼。可現在,那隻手冰涼、乾瘦,骨節分明,像秋天的枯枝。
“冇事,媽冇事。”母親反過來安慰她,聲音沙啞,“就是著了涼,有點咳嗽。”
林晚冇戳穿。她轉頭看牆上的CT片子,左肺下葉有一團陰影,邊界不清晰,形狀不規則。她雖然不懂影像學,但她當了這麼多年老師,看過太多學生撒謊的樣子。她看出來母親也在撒謊。
結果出來那天,主治醫生把家屬叫到辦公室。林晚一個人去的,陳凱說銀行在衝季度業績,走不開。她坐在醫生對麵,聽那人用平鋪直敘的語氣說出“肺腺癌,晚期,建議儘快住院化療”,手裡攥著那張診斷書,指尖把紙張捏出了褶皺。
醫生問她家屬情況,她一項一項說:單親家庭,父親早年病逝,母親一直獨居,冇有醫保——前些年為了供林晚讀書,母親把社保的錢都挪用了,後來打了幾年零工,斷斷續續交的社保不夠年限。醫生說,那治療費用會比較吃力。
林晚說我知道。
她冇有猶豫。
出了醫生辦公室,她在走廊儘頭的長椅上坐了很久。走廊裡人來人往,有人推著輪椅經過,輪椅上掛著輸液瓶,瓶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像沙漏裡的沙。她盯著那點滴看了很久,才站起來,拿出手機,給年級主任發了一條請假訊息。
然後她翻到陳凱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媽確診肺癌了,醫生說需要儘快住院化療,我們可能得準備一筆錢。”
訊息發出去,顯示已讀。
十分鐘後,陳凱回了一句話:“我們AA製的規矩還記得吧?你媽那邊,應該是你負責。”
林晚盯著螢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機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一片慘白。走廊裡有護士推著小車經過,輪子在瓷磚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某種緩慢而沉重的心跳。
她冇再回覆陳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