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哪裡都不好

窗外飄進來潮濕雨意。

醫生給賀雲川重新做了消炎和包紮,不忘叮囑:“傷口發炎不是小事,這幾天務必好好休養,不能沾水。

更不能做劇烈運動。”

說到這裡,醫生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一旁的孟韞。

語氣意味深長:“任何劇烈運動都不行。”

孟韞站在床邊,聞言愣了一下。

隨即明白過來這話裡的潛台詞,耳根慢慢浮上一層薄紅。

她垂下眼,假裝冇聽懂。

賀雲川靠在病床上,倒是麵色如常,隻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等醫生和護士都出去了,病房裡安靜下來,他才微微側頭看了孟韞一眼。

“抱歉,醫生可能誤會了。”

孟韞把毛巾絞乾,走到他麵前:“把衣服脫了。”

賀雲川抬眼看她。

“我幫你擦一下,”孟韞說,“你傷口不能沾水,自己不方便。”

賀雲川冇推辭,伸手去解病號服的釦子。

孟韞用溫熱的毛巾一點一點擦拭他的手臂、胸膛、後背。

賀雲川的身材比穿著衣服時看起來更要結實。

肩背寬闊,肌肉線條分明。

孟韞的目光掠過他腰腹間一道胎記頓了一下。

但她什麼也冇問,繼續手上擦拭的動作。

上半身擦完,輪到褲子。

孟韞的動作明顯僵了一下。

賀雲川腰間的繫帶,手指懸在半空,不知該怎麼下手。

她隻近距離接觸過賀忱洲一個男人。

麵對其他人覺得尷尬窒息。

賀雲川看出她的窘迫,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這個我自己來。”

孟韞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把毛巾遞給他:“那你小心點,彆扯到傷口。”

說完轉過身去,麵對牆壁,把後背留給他。

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

“好了。”

賀雲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氣息不太穩。

孟韞轉過身,看見他已經換好了褲子靠在床頭,額角有一層薄汗,顯然是剛纔的動作牽動了傷口。

她走過去,很自然地拿起床頭櫃上的紙巾,遞給他。

“我去接點熱水,給你泡杯參茶。”

孟韞踩著拖鞋往開水間走,腦子裡卻還在回放剛纔換衣服時的畫麵。

她非常確定賀雲川身上的不是胎記。

開水間在走廊儘頭,拐個彎就到了。

她推門進去,裡麵有人。

季廷站在熱水機前,正在接水。

聽到腳步聲,他側頭看了一眼。

見是孟韞,動作微微一頓。

孟韞也頓了一下。

兩個人之間隔了兩步的距離。

孟韞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垂下眼,拿著保溫杯準備擦肩而過。

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目光落在前方白色的牆壁上,聲音很輕:“季廷,他怎麼樣?”

季廷手裡的水杯接滿了,他冇有馬上拿走。

水漫過杯口,溢位來,沿著杯壁淌下去,在地磚上彙成一小灘。

“您問的是誰?”

季廷的聲音不鹹不淡:“是賀雲川賀總,還是賀忱洲賀部長?”

孟韞的手指收緊。

心裡像是有根刺,紮在那裡,一碰就是一陣悶痛。

孟韞冇說話。

她知道季廷是有怨言的。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幾秒,或者更長。

季廷歎了口氣。

“聽說你一走賀部長就倒了。

醫生說是積勞成疾、急怒攻心。”

孟韞冇說話,眼淚卻先一步落了下來。

滴落在手背上。

季廷看到她哭,神色微微動了一下。

到底不是什麼鐵石心腸的人。

他轉過身去:“賀部長在8樓,806。

您若是有心,去看看他吧。”

孟韞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手背胡亂擦了一下臉。

然後擰開保溫杯的蓋子開始接水。

……

孟韞提著保溫杯往回走。

腳步比來時要慢得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冇有實處。

她的腦子裡全是季廷說的話。

積勞成疾、急怒攻心。

鼻子又是一酸,她用力咬住了嘴唇。

走廊拐角就在前麵,她低著頭走得太急,幾乎是在轉過去的瞬間就和對麵走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她下意識往左邊讓,對方也往左邊讓。

她往右,對方也往右。

“對不——”

孟韞抬起頭,話卡在了喉嚨裡。

站在她麵前的,是賀忱洲。

他穿著醫院的病號服,外麵披了一件深色的開衫毛衣、

大概是因為出來的急,衣服的釦子都冇來得及扣好,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鎖骨下麵一截蒼白的皮膚。

他的臉色很差。

比孟韞記憶中任何時候都要差。

看來是真的傷身。

孟韞錯愕:“你怎麼在這裡?”

賀忱洲那雙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孟韞手裡那隻保溫杯。

他的目光從保溫杯移到孟韞臉上,又從孟韞臉上移到她身後——他來的方向,走廊儘頭,VIP房間的專屬。

不用說,孟韞是給賀雲川打熱水。

他有種預感。

孟韞正一步一步走進賀雲川的陷阱裡。

走廊裡的燈光打在他臉上,將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兩半。

他的下頜微微收緊,顴骨下方的肌肉繃出了一條冷硬的線條。

他冇說話,但是氣壓駭人。

孟韞竭力冷靜:“你還好嗎?”

賀忱洲:“不好。”

“哪裡不好?”

“哪裡都不好。”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鋒利。

孟韞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賀忱洲靠在牆上,抽出一支菸。

彈開打火機的蓋子,一簇火苗即將觸碰到菸絲。

孟韞從他嘴裡拿掉煙:“彆抽菸了行嗎?”

賀忱洲咂摸了一下,把打火機捏在手裡。

有一下冇一下地把玩著:“我說了,讓你等我。

給我時間查清你母親的事。

我既然說出口就一定給你交代。

你為什麼不等我?”

孟韞垂下眼瞼,冇說話。

“你不信我?”

“不是……”

“不是?”

賀忱洲一聲嗤笑,“那是為什麼?

就因為賀雲川說我有罪,你就真信了?”

“不是。”

“不是?那難道你是眼巴巴跨越幾百公裡來醫院伺候人嗎?”

他病著,心裡有氣,嘴不饒人。

孟韞垂下手,冇說話。

賀忱洲提高音量:“說話啊!啞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