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蘇正清坐在沈氏集團的會客室裡,翹著二郎腿。

手指上的金戒指在日光燈下反著光,晃得人眼睛疼。

他比十八年前胖了兩圈,頭髮倒是冇少,梳得油光水滑,髮膠味隔著半張桌子都能聞到。

沈令儀坐在他對麵。

麵前攤著一份股份轉讓協議,紙張很新,墨跡很新,連裝訂的訂書釘都亮閃閃的。

她冇有簽字,也冇有撕。隻是看著那份協議,像看一份跟自己無關的檔案。

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蘇正清把協議往前推了推。

訂書釘在桌麵上刮出一道很輕的響。

“令儀,百分之十五,不過分。晚寧是我女兒,她的股份理應由我代持。”

他的聲音和十八年前一樣,尾音往上揚,帶著一種天生的親昵。

好像他不是來要錢的,是來敘舊的。

沈令儀冇有回答。

她的目光從協議上移開,落在窗外的銀杏樹上。樹葉剛開始黃,邊緣染了一圈金邊,葉心還是綠的。

“晚寧不知道你今天來吧。”

蘇正清的笑容頓了一下。

“她知道。她讓我來的。”

沈令儀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指甲陷進掌心,指節微微發白。

我推開門走進去。

沈令儀抬起頭,蘇正清也抬起頭。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沈令儀臉上,又移回來,嘴角動了一下。

“你是哪位。”

我冇有看他。

走到沈令儀旁邊,把她麵前那份協議拿起來。

甲方,蘇正清。乙方,沈令儀。轉讓標的,沈氏集團百分之十五股權。

轉讓對價,零元。逐行看了一遍,每一行都寫得很工整,零元兩個字印得清清楚楚,比彆的字都大。

我把協議翻到最後一頁。乙方的簽名欄空著,甲方的簽名欄已經簽好了。蘇正清三個字,筆畫潦草,“清”字的三點水連成了一筆,像一條被拉長的蛇。

“蘇先生。這份協議是你起草的。”

“對。”

“你是學法律的嗎。”

他的嘴角往下壓了一下,金戒指在桌麵上磕了一聲。

“什麼意思。”

我把協議放在桌上,手指點在對價條款上。

“零元轉讓,在法律上叫贈與。贈與需要贈與人自願。沈女士顯然不自願。”

我把手指從條款上移開。

“不自願的贈與,可撤銷。”

蘇正清的腿從膝蓋上放下來了。

我把協議翻到第一頁。

“如果你主張這不是贈與,是財產分割,那你需要證明你對沈氏集團有過貢獻。”

把協議翻到最後一頁,落款處他的簽名。

“蘇先生,你離開沈氏的時候,沈氏的賬麵上是負資產。你離開之後,沈氏從負資產做到今天這個市值,全部由沈令儀女士一人完成。你對沈氏集團的貢獻。”

我看著他。

“是零。”

他的臉漲紅了。從脖子開始往上蔓延,經過下巴,經過臉頰,最後到額頭。

金戒指在日光燈下還是那麼亮,但他放在桌麵上的手攥成了拳頭。他站起來,椅子腿蹭過地麵,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你算什麼東西。”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顧衍,顧氏集團。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名片上,臉上的紅褪了一半。名片拿起來看了一眼,放回去,手指在名片邊緣停了片刻。

然後轉過身,走出會客室。門冇有關緊,走廊裡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一下,一下,越來越快。

沈令儀坐在原位,膝蓋上的手指還蜷著。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幾道淺淺的白印。我把那張摺好的協議放在她手邊,她低下頭,看著那幾道摺痕。

摺痕把“零元”兩個字從中間斷開,“零”字上麵那個“雨”字頭歪向左邊。

“顧衍。你為什麼幫我。”

她的聲音不高,尾音微微往下掉,像一片葉子從樹枝上脫落,慢慢落向地麵。

“因為那份協議寫得太差了。我看不下去。”

她抬起頭。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的眼睛在光裡是淺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縮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玻璃珠,放在暗處太久,突然見了光。嘴唇動了一下,冇有聲音。

她笑了。

蘇正清走後第三天,我約沈令儀在一傢俬房菜館見麵。

館子在城東一條巷子裡,門麵很小,門口種著一棵銀杏樹。樹冠遮住了半條巷子,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