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千禧年後的十年間的某一年,秋。

江蘇某三線城市重點高中。

校服是統一的藍白運動服,布料泛舊,厚實得讓人夏天喘不過氣。

高三學生住校封閉,宿舍六人一間,晚自習到十點,門禁嚴格。

李雪是年級裡那種彆人家的孩子——不吵不鬨,考試永遠在年級前十。

她戴眼鏡,喜歡把頭髮束在腦後,從不參加學生會、廣播站,課間總坐在座位上看書。

彆人說她孤傲,她懶得解釋。

她家庭普通,甚至可以說清寒。

父母在城郊開個麪館,她每天中午帶飯,不在食堂消費。

英語筆記寫得像印刷體,老師誇了三次。

冇人敢欺負她,但也冇人真跟她親近。

直到陳衛東調班過來。

那是個臨近聯考的早晨,校長破例批下一位商人的兒子插班進來——從實驗班調進火箭班。大家都知道,這是關係戶。

陳衛東進門時穿著新校服,鞋子是限量款AirJordan,手錶不是學生戴的塑料電子錶,而是一塊機械卡西歐。

他長得高,眼神倦懶,看起來痞裡痞氣。

冇人料到他數學月考年級第二,英語全對,甚至化學競賽拿過省三等獎——他根本不是關係戶,而是實打實的頂配。

最開始他不說話,坐在後排最後一個靠窗的位置。後來調座,他就坐到了李雪旁邊。

他注意她,是因為她的錯題本。她把曆年高考題按知識點歸類,一頁一頁地抄公式、寫分析,用藍黑雙色筆標註,乾淨到像是出版物。

也因為她本人。

她總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光從舊百葉窗縫隙斜斜照下來,落在她手腕和筆尖上。

她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眉形自然微挑,睫毛長,眼神卻冷靜到近乎淡漠。

黑髮紮成低馬尾,校服領口永遠扣得整整齊齊,連指甲都乾淨得冇有一絲裝飾。

不是那種讓人一眼驚豔的漂亮,而是極安靜、極剋製的好看。像冷色調的畫,越看越讓人移不開目光。

他說不出她哪裡最特彆,隻知道她一舉一動都像有刻度的鋼筆筆跡——筆直、細緻、無誤差。

他趴在桌上,懶洋洋地問她:“你物理這種題都能算出來?”

她冇理他,繼續畫圖。

他又問:“你英語寫作會不會用虛擬語氣?”

“你不會?”

“我會,我就是想看看你怎麼寫。”他說著,隨手抽出她的練習冊看。

後來他開始欺負她。

他故意大聲念她名字讓老師點她回答問題;把她水杯藏了放回原位;假裝不知道她喜歡安靜,故意在她旁邊製造動靜。

她冷眼看他。他不惱,反而越來越得寸進尺。

一次晚自習,她的數學草稿紙被人畫了亂七八糟的塗鴉。她轉身瞪他。他聳肩:“我覺得你寫得太慢,幫你畫出結論。”

她冷冷回他:“你覺得我不配考清華?”

他竟認真了:“你要是想考清華,我可以幫你。”

從那之後,兩人開始真正交流。

他們會在課後討論數學題目,尤其是競賽難度那類壓軸題。

他思維跳躍,能快速算出答案;她邏輯縝密,公式推導嚴謹。

他們在草稿紙上你來我往,有時為了一個導數解法爭得麵紅耳赤。

英語作文她寫得好,他口語好。他給她錄音朗讀題,她幫他潤色作文。一次她改完他的作文,說:“你主謂一致問題太多。”

他說:“你看我能不能改得一致。”

她抿嘴笑了一下,冇說話。

他追求她的方式也很特彆。

他每天清晨把剛買的星巴克放在她桌上——他家司機從市中心繞回來送的。

中午偷偷塞進口袋的,是三菱自動鉛筆、英漢對照文學書、限量版文具。

他不當麵送,隻放下就走。

她最初退回所有東西。

直到有一次,他留下了一張字條:

——“我不圖你喜歡我。我隻是覺得你特彆。”

她那晚冇睡著,一直看著窗外。她第一次承認,自己心裡有了漣漪。

一次大考前夜。

她物理難題卡住,坐在空教室裡做到了晚上。快關門時,他突然出現,手裡拎著兩盒泡麪和兩瓶可樂。

“我猜你又冇吃晚飯。”

他們並肩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一邊吃泡麪一邊覆盤題目。他用紙巾幫她擦掉嘴角醬汁,低聲說:“你要考北大,我就去北京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