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雨停了。

腐蝕性酸霧裹著鹹腥的海風,捲過灰港東牆的灘塗棚戶區,鐵鏽與腐肉混合的惡臭,像一張濕冷的網,死死罩住這片被高牆遺棄的角落。

林策靠在掉漆的治安巡邏車引擎蓋上,指尖夾著一支快要燃儘的劣質煙,火星在灰濛的天光裡明滅。洗得發白的藏青色警服磨破了袖口,遮不住小臂上剛結痂的劃傷,那是昨天在荒灘巡邏時,被畸變體的利爪劃開的。

他抬眼望向百米外的合金高牆。

高牆橫亙在灰港的東西之間,像一道永遠跨不過的天塹。牆內是恒溫的居所、潔淨的直飲水、永遠不會斷供的壓縮乾糧,是港委會、港防軍、財閥們的天堂;牆外是他腳下的這片爛泥,是流民、拾荒者、碼頭苦力的地獄,連呼吸一口帶著酸霧的空氣,都要賭上半條命。

三年前,他還在牆內。

他是灰港港務技術總署副署長林敬山的獨子,踩在內城區光潔的合金地板上,指尖碰的是最精密的基因測序儀,眼裡看的是整個灰港的港口水文藍圖。直到父親拿著一疊鐵證,實名揭發港務高層與碼頭黑幫勾結,利用海運走私違禁基因藥劑、用流民做**實驗,一夜之間,風雲傾覆。

父親被構陷為畸變體同黨,在港口廣場當眾槍決。母親吞了整瓶抗汙染藥劑,跟著父親走了。林家的家產被抄冇,親族四散逃離,他從內城區的雲端,被狠狠踹進了這片灘塗棚戶區,成了灰港最卑賤的黑戶。

為了活下去,為了拿到一張外港區的正式公民證,為了查清父親冤案的真相,他拚了半條命,考上了港務治安總署外港區第三治安所,成了一名最底層的灘塗巡邏警員。

可這條路,從一開始就鋪滿了陷阱。

“林策,收到請回話。”

腰間的對講機突然響起,刺啦的電流聲裡,是副所長張彪那副油膩又陰陽怪氣的嗓音。林策把菸蒂摁滅在巡邏車的鏽跡裡,拿起對講機,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林策收到,請講。”

“剛接到報案,荒灘三號廢棄碼頭工廠,有流民失蹤,疑似有畸變體活動。你現在立刻過去,覈查情況,上報座標。”張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惡意,“就你一個人,巡邏隊其他人有彆的任務,這是緊急任務,必須立刻執行。”

林策的指尖微微一頓。

三號廢棄碼頭工廠。

但凡在第三治安所待過超過一個月的人都知道,那地方是荒灘有名的畸變體巢穴,緊鄰被汙染的近海,裡麵藏著數不清的水生畸變體,之前派過去的兩隊巡邏警員,全都是有去無回,連屍骨都冇找回來。

張彪這是明晃晃的借刀殺人。

從他入職的第一天起,張彪就看他不順眼。不隻是因為他是“罪臣之子”,更因為上個月,他撞破了張彪的小舅子在碼頭收保護費,按規定扣了人,斷了張彪的一條財路。

從那以後,張彪就變著法地給他派死任務。荒灘最深處的巡邏路線、畸變體活動頻繁的覈查任務、黑幫火拚的現場維穩,每一次,都是奔著讓他死在外麵去的。

隻是這一次,張彪連遮羞布都懶得扯了。單人單槍,去三號廢棄工廠,和直接判了死刑冇什麼區彆。

對講機裡還在刺啦作響,張彪在等著他的回覆,或者說,等著他抗命,好直接給他安一個違抗軍令的罪名,扒了他這身警服,扔去灘塗喂畸變體。

林策抬眼望向荒灘的方向。灰濛的天光下,廢棄工廠的黑色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隱在酸霧裡,透著死亡的氣息。

他沉默了兩秒,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冇有絲毫的慌亂,甚至連一絲質問都冇有:“收到,立刻前往。”

“很好。”張彪笑了一聲,語氣裡滿是得逞的惡意,“林策,好好乾,這可是你拿功勳的好機會。”

對講機掛斷了。

林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冇有立刻發動車子。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磨得光滑的金屬徽章,半枚,剩下的一半在父親被槍決那天,碎在了廣場的血泊裡。

徽章上刻著灰港港務技術總署的徽記,那是父親留給他的唯一的東西。

他指尖摩挲著徽章的紋路,眼底翻起一層淬了冰的寒意。三年來,他見過了太多的人心險惡,嘗過了太多的世態炎涼,從林家倒台的那天起,那個溫文爾雅的技術署公子就死了。

活下來的,是林策。是在灘塗爛泥裡摸爬滾打,見過了太多生死,早就把命懸在褲腰帶上的林策。

張彪想讓他死?

冇那麼容易。

他把徽章貼身收好,檢查了一下腰間的配槍。一把老式的左輪手槍,槍身被他保養得極好,每一個零件都擦得鋥亮。這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在這片末世裡,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他發動了巡邏車,破舊的引擎發出一陣刺耳的轟鳴,車輪碾過坑坑窪窪的灘塗土路,朝著酸霧深處的廢棄工廠駛去。

車窗外,棚戶區的鐵皮屋越來越遠,牆內的燈火徹底消失在視野裡。前路是無儘的灰濛,是畸變體的巢穴,是張彪為他挖好的墳墓。

林策握著方向盤的手穩如磐石,眼神冷得像冰。

他不是去送死的。

他是去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是去讓那些想讓他死的人,付出代價。

荒灘的風越來越大,裹著海水的鹹腥與腐臭,灌進車窗裡。林策踩下油門,巡邏車的速度越來越快,一頭紮進了濃得化不開的酸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