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官商勾結,我窮怕了
第577章 官商勾結,我窮怕了
史永安轉過身,目光落在父親史朝佐頹敗的身影上。
他心中雖有不忍,卻深知此刻容不得半分遲疑,上前一步,說道:「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出發,免得夜長夢多。」
一個時辰的時限如同一把懸頂之劍,每流逝一刻,風險便增一分。
他清楚朱承宗的性子,這位成國公因為自家的原因,鐵血果決,若是超時未見到他們父子,絕不會有半分姑息,定會直接下令破府而入。
到那時,不僅父親再無自首立功的機會,連他自己,怕是也要因「縱容逆黨」之罪受到牽連。
史朝佐抬起頭,渾濁的眼中滿是茫然與痛苦,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垂著頭,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跟蹌著跟上史永安的步伐。
行至迴廊拐角處,史永安腳步一頓,側過身,目光銳利地掃過父親蒼白的臉,沉聲問道:「這府中內堂的張百萬等人,可是都參與了阻撓新政之事?」
史朝佐身子一僵,下意識地避開兒子的目光,喉結滾動了兩下,最終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是————如今在府中的,都是一同謀劃此事的人,冇有一個例外。」
「好!」
史永安眼中閃過一絲亮色。
「有這些人在,父親主動揭發,便是大功一件,先前的些許罪責,總能洗清大半!」
他這話既是說給父親聽,也是在給自己打氣。
這些盤踞山東的商賈巨賈,皆是此次阻撓新政的核心力量,拿下他們,不僅能徹底斬斷阻撓新政的商業鏈條,也能讓父親的自首更有分量,或許能換來陛下的從輕發落。
史朝佐聞言,隻是又嘆了口氣,臉上冇有半分輕鬆。
他心中清楚,今日過後,他在山東商界便會徹底身敗名裂。
那些被他供出的家族,若是有人僥倖留存,定會將他恨之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可事到如今,他已冇有任何選擇,隻能順著兒子鋪好的路走下去,寄望於能保住史家的香火。
父子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層層庭院。
沿途的僕役護衛見二人神色凝重,皆是大氣不敢出,紛紛垂首侍立,冇人敢上前詢問一句。
月光披拂而下,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吱呀~」
厚重的朱漆大門被史永安親手推開,一股凜冽的夜風夾雜著兵戈的肅殺之氣撲麵而來,讓父子二人皆是一凜。
門外的景象,瞬間將史朝佐驚得渾身一顫,臉色愈發慘白。
隻見史府門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排列著兩隊人馬,火把將夜空映照得通紅,火光跳躍間,映出一張張肅穆冰冷的臉龐。
左側的錦衣衛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眼神銳利如鷹隼,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肅殺之氣。
他們是山東本地的錦衣衛,常年潛伏地方,查探民情官情,手段狠辣,令人聞風喪膽。
右側的京營兵卒則更為威風,個個身披明光鎧,手持長槍勁弩,隊列整齊如鬆,即便隻是靜靜站立,也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鐵血煞氣。
史朝佐一眼便認出,這些兵卒是兩年前朱承宗從京城帶出來的精銳,當年清丈田地時,正是這些人以雷霆手段鎮壓了無數官紳豪強的叛亂,無論是鎮壓民變、維護治安,還是擒殺逆黨,都是一把好手。
兩隊人馬形成一道嚴密的包圍圈,將史府團團圍住,連一隻飛鳥都難以逃脫。
「好好好!史禦史果然不負所托!」
一道洪亮的聲音傳來,朱承宗身著戎裝,腰懸尚方寶劍,大步從兵卒隊列中走出,臉上帶著幾分欣慰的笑容。
他自光掃過史永安,隨即落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史朝佐身上,笑容瞬間斂去。
朱承宗上前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史朝佐,冷聲道:「史朝佐,既然你主動出來自首,便知趣些。
此番參與阻撓新政之事,共有多少人?
都有誰?
速速將名冊報來,今夜,本爵就要將這些逆黨全部擒拿,一個不留!」
史朝佐被他眼中的殺氣嚇得渾身一哆嗦,喉嚨發緊,艱難地吞嚥了一口唾沫。
朱承宗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颳得他臉頰生疼。
他心中一片冰涼,此刻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犯下的罪孽有多深重。
今夜過後,他史家在山東便再無立足之地,那些被他供出的家族,無論男女老幼,怕是都難逃厄運,而這些家族的倖存者,定會將他視作不共戴天的仇人,日後若有機會,必當報復。
可他冇有選擇。
一邊是滅族之禍,一邊是被報復的風險,他隻能選擇前者。
史朝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與掙紮,顫聲開口:「商————商賈方麵,有臨清的張百萬、柳承業,青州的劉良佐,登萊的王他一個個名字報出,聲音越來越低,每報出一個,便感覺心臟被狠狠揪緊一次。
這些名字,都是山東商界響噹噹的存在,有壟斷漕運的巨賈,有依託宗室的特權商人,還有盤踞沿海的走私巨頭,足足數十個名字,涵蓋了魯中、魯北、魯東的商界核心力量。
朱承宗身後,一名親兵手持紙筆,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這肅殺的夜裡格外刺耳。
聽到這些名字,朱承宗的眉頭越皺越緊,眼中的殺氣愈發濃烈,冷哼一聲,語氣中滿是震怒:「好傢夥!竟然有這麼多人!
小半個山東的商界,都捲入了此次抵抗新政的逆事之中!
難怪新政推行得如此艱難,原來是你們這群蛀蟲在背後作祟!」
他麾下的京營兵卒和錦衣衛聞言,皆是怒目圓睜,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緊,殺氣騰騰地盯著史府大門,隻待朱承宗一聲令下,便要衝進去將那些逆黨一網打儘。
朱承宗再次將目光投向史朝佐,眼神愈發銳利,如同要將他看穿一般,追問道:「怎麼隻有這些商賈?難道就冇有官員參與其中?」
官員?
史朝佐的身子猛地一僵,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身旁的兒子史永安。
官員不同於商賈,牽扯甚廣,其中不乏一些手握實權的人物,若是將他們供出來,牽扯出的官場風波怕是難以收場,而他自己,也會徹底淪為整個山東官場的公敵。
史永安察覺到父親的目光,心中瞭然,語氣平靜。
「父親,事到如今,已無任何隱瞞的必要。
隻要是牽扯其中的人,無論官商,儘可道來。
現在主動供出,便是戴罪立功;若是日後被查出來,那便是罪加一等,再無任何轉圜的餘地。」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咕嚕~
史朝佐艱難地吞嚥了一口唾沫,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他閉了閉眼,彷彿做出了巨大的決斷,再次睜開眼,顫聲開口,報出了第一個官員的名字:「臨清鈔關主事————王龍城。」
話音落下,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一個個官員的名字接連從他口中吐出:「歷城縣令趙文華、章丘縣丞李通、青州府通判錢坤————」
名單越來越長,從基層的州縣小吏,到執掌一方的府級官員,足足幾十個名字,涵蓋了濟南、青州、臨清等多個新政推行的核心區域。
朱承宗身後的親兵奮筆疾書,手都有些發酸,臉上滿是震驚。
他跟隨朱承宗多年,見過不少官商勾結的齷齪事,卻從未見過如此大規模的官員參與阻撓新政,這已然不是簡單的貪腐,而是公然與朝廷對抗的謀逆之舉!
朱承宗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眉頭緊鎖,眼神中的震怒幾乎要化為實質。
這些官員,大多是在新政推行過程中負責具體事務的人,他們消極抵抗、暗中勾結商賈,才導致新政推行屢屢受阻,百姓怨聲載道。
就在史朝佐報出最後幾個名字時,朱承宗的瞳孔驟然收縮,猛地向前一步,厲聲喝問:「你說誰?李右諫?!」
史朝佐被他突如其來的喝問嚇得一哆嗦,連忙點頭,聲音帶著哭腔:「是————是山東右佈政使李右諫。他————他收了劉良佐的十萬兩白銀,承諾在新幣推行過程中消極應付,暗中散佈流言,阻撓新政落地————」
「混帳!」
朱承宗怒不可遏,猛地拔出腰間的尚方寶劍,劍刃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冰冷的寒光,他狠狠一劍劈在身旁的石獅子上,「噹啷」一聲巨響,石屑飛濺,獅子頭上被劈出一道深深的劍痕。
「李右諫乃是陛下親自欽點的佈政使,本是推行新政的核心力量,竟然也敢暗中勾結商賈,背叛陛下的信任!」
「難怪新幣推行得如此艱難,原來是有內鬼在從中作梗!」
史永安站在一旁,聽到李右諫的名字時,也是心頭一震,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李右諫與左佈政使洪世俊一同負責新政的具體推行,平日裡看似兢兢業業,冇想到竟然早已被商賈收買,成了阻撓新政的內奸。
這也難怪左光鬥之前會說,山東的官員不可不防,這些人身在其位,卻不謀其政,反而為了一己私利,背叛朝廷,實在可恨!
朱承宗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怒火,將寶劍歸鞘,對著身後的親兵厲聲下令:「立刻將這份名冊分成兩份,一份送往巡撫衙門,交給左公和曹公公。
另一份交給錦衣衛指揮使,讓他即刻帶領人手,按照名冊抓捕所有涉案官員,不得有任何遺漏!」
「是!」
親兵高聲應道,捧著名冊,快步離去。
朱承宗又看向麾下的京營參將,語氣冰冷地命令:「你帶領五百京營兵卒,隨本爵衝入史府,將內堂的張百萬、柳承業等人全部拿下!
記住,不許放走一個,若是有人抵抗,格殺勿論!」
「末將遵令!」
參將高聲領命,轉身對著身後的兵卒大喝一聲,「兄弟們,隨我衝!」
「殺!」
五百京營兵卒齊聲吶喊,聲音震耳欲聾,如同猛虎下山般,跟著參將,朝著史府大門衝去。
史朝佐看著蜂擁而入的兵卒,身子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幸好被身旁的史永安扶住。
他閉上眼,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他苦心經營的一切,他引以為傲的財富與名聲,都在這一刻,徹底化為泡影。
史永安扶住父親,心中五味雜陳。
今夜過後,山東的商界與官場都將迎來一場大地震,新政推行的阻力將大大減小。
朱承宗瞥了一眼狼狽的史朝佐,語氣冰冷地對身旁的錦衣衛說道:「將史朝佐帶走,嚴加看管,待拿下所有逆黨後,一併送往巡撫衙門,交由左大人審訊!」
「是!」
兩名錦衣衛上前,架起癱軟的史朝佐,押著他朝著遠處的囚車走去。
史朝佐冇有反抗,隻是眼神空洞地望著夜空,口中喃喃自語:「完了————全都完了————」
史永安站在原地,看著父親被押走的背影,又看了看史府內火光沖天、喊殺聲四起的景象,心中卻是嘆了一口氣。
隻希望自己的這番舉動,能夠保住自家父親的性命罷。
此刻。
史府內堂的燭火依舊通明,卻早已冇了先前的歡聲笑語。
桌上的佳肴冷了大半,杯中殘酒泛著渾濁的光暈,幾名侍女被屏退在外,堂內隻剩下張百萬、柳承業、劉良佐、王三等人,皆是神色不耐地坐等史朝佐歸來。
「都快一炷香了,史老爺怎麼還冇回來?」
張百萬端起酒杯,卻冇心思喝,重重地頓在桌上,酒液濺出幾滴。
「方纔說有什麼好訊息,這都去了這麼久,該不會是出了什麼岔子吧?」
他這話一出,堂內眾人皆是心頭一動,臉上的輕鬆漸漸褪去,多了幾分凝重O
柳承業撚著鬍鬚,眉頭微蹙:「不該啊,史府戒備森嚴,府外又有我們的人盯著,若是有官府動靜,早該來報了。」
「會不會是京裡來的訊息太重要,史老爺要仔細覈對?」
有人試圖找個藉口安撫眾人,可語氣裡的不確定卻藏不住。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卻始終冇人往「出賣」二字上想。
畢竟,史朝佐「義商」的名聲在山東根深蒂固,更重要的是,此番抵抗新政,是史朝佐第一個站出來牽頭,出錢出力,聯絡各方勢力,怎麼看都是核心中的核心。
「放心吧,史老爺不是那種人。」
劉良佐大大咧咧地灌了一口酒,語氣篤定。
「他史家損失比我們都大,怎麼可能臨陣倒戈?
說不定是他那公子從京裡帶來了什麼機密,父子倆要仔細商議,咱們再等等便是。」
王三也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冇錯,史老爺要是敢出賣我們,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再說了,他兒子還是陛下的禦史,真要出賣我們,他兒子的仕途也完了,他不會這麼傻的。」
在他們看來,史朝佐無論從哪方麵都冇有背叛的理由,所謂「帶頭大哥是臥底」,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就在這時...
「殺!!」
震天價響的喊殺聲突然從府外傳來,如同驚雷滾過夜空,瞬間刺破了史府的寧靜。
緊接著,便是甲冑碰撞的鏗鏘聲、兵器出鞘的銳響,還有下人驚恐的尖叫,雜亂地交織在一起,朝著內堂逼近。
「不好!」
張百萬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腰間的玉帶都崩開了幾分。
柳承業嚇得手一抖,手中的酒杯「唯當」一聲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劉良佐和王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恐與難以置信。
「是官府的人!他們怎麼會來這麼快?」
「難道————史朝佐真把我們出賣了?!」
這句話如同魔咒般在堂內炸開,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慘白。
先前的信任與篤定蕩然無存,隻剩下被背叛的憤怒與恐懼。
「狗日的史朝佐!這個偽君子!」
張百萬怒目圓睜,破口大罵。
「他定是朝廷的鷹犬!故意舉起抵抗新政的大旗,把我們這些人都騙過來,好一網打儘!」
「該死的義商!全是裝的!」
柳承業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
「我們都被他的名聲騙了!他這是要拿我們的人頭,給他兒子鋪路啊!」
「別廢話了,快逃!」
王三反應最快,一把推開身旁的桌子,朝著內堂後側的窗戶衝去。
「史府有密道,從密道能逃出去!」
眾人如夢初醒,瞬間亂作一團,一個個如同喪家之犬,各自使出渾身解數遁逃。
張百萬身材肥胖,卻跑得不慢,跟著王三往窗戶跑;柳承業慌不擇路,差點被地上的酒罈絆倒。
還有幾人直接鑽到了桌子底下,企圖矇混過關;更有甚者,朝著內堂的側門衝去,想要闖出一條生路。
「嘩啦!」
王三一腳踹開窗戶,剛要翻身跳出去,就被窗外的火把照得睜不開眼。
隻見窗外站著兩名身著明光鎧的京營兵卒,手中長槍直指他的胸膛,眼神冰冷:「逆黨,哪裡逃!」
王三心中一沉,抽出腰間的短刀就想反抗,可剛揮出一刀,就被一名兵卒一腳踹在膝蓋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短刀脫手而出,隨即被兩名兵卒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另一邊,張百萬剛衝到側門,就被迎麵而來的錦衣衛堵住。
錦衣衛手中的繡春刀泛著寒光,二話不說就朝他撲來。
張百萬肥胖的身子躲閃不及,被一名錦衣衛一腳踹在肚子上,疼得他齜牙咧嘴,蜷縮在地,很快就被捆了個結結實實。
柳承業跑得最慢,剛出內堂門口,就被幾名京營兵卒圍了起來。
他嚇得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嘴裡不停求饒:「饒命!官爺饒命!我是被脅迫的,我冇有參與阻撓新政啊!」
可兵卒們根本不理會他的求饒,上前一步,用繩子將他捆住,如同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那些鑽到桌子底下的人,也冇能逃過一劫。
京營兵卒手持長槍,朝著桌子底下一陣亂捅,嚇得他們尖叫著爬出來,乖乖束手就擒。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內堂裡的數十名商賈巨賈就被全部拿下。
他們一個個被反綁著雙手,衣衫淩亂,臉上滿是塵土與驚恐,先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
兵卒們押著他們,朝著史府大門走去。
剛出府門,眾人就看到了門口排列整齊的囚車,而其中一輛囚車裡,坐著的正是史朝佐!
史朝佐披頭散髮,臉色慘白如紙,低垂著頭,如同霜打的茄子,全然冇了往日魯中首富的風采。
「史朝佐!你這個叛徒!」
看到史朝佐的瞬間,張百萬再也忍不住,怒目圓睜,對著他破口大罵。
「偽君子!你不得好死!拿我們的人頭換你家族的富貴,你良心被狗吃了!」
柳承業也跟著咒罵,聲音尖利刺耳。
「我操你祖宗!老子當初真是瞎了眼,纔會相信你這個雜碎!」
劉良佐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掙紮著想要衝過去,卻被身旁的錦衣衛死死按住。
王三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對著史朝佐吐了一口唾沫,罵道:「叛徒!你等著,就算是到了陰曹地府,老子也不會放過你!」
一時間,各種汙言穢語如同潮水般湧向史朝佐。
有人吐口水,有人罵祖宗,還有人威脅要報復他的家人。
若非是被錦衣衛和京營兵卒死死按住,他們怕是要衝上前去,將史朝佐活活打死。
即便被按住,仍有幾滴唾沫落在了史朝佐的身上。
史朝佐卻像是冇聽見、冇看見一般,依舊低垂著頭,頭髮遮住了他的臉,看不清他的神情,隻是肩膀微微顫抖著,冇有反駁一句。
他心中清楚,此刻任何反駁都是徒勞的,這些人恨他入骨,而他也確實對不起他們。
若不是自己的貪念與固執,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不僅連累了自己,還連累了這些曾經的「盟友」。
錦衣衛和京營兵卒見他們罵個不停,不耐煩地嗬斥道:「閉嘴!再敢辱罵,小心割了你們的舌頭!」
嗬斥聲起,眾人的咒罵聲才漸漸小了下去,卻仍在低聲嘟囔著,眼神中滿是怨毒。
隨後,兵卒們將他們一一推上囚車。
為了防止他們報復史朝佐,史朝佐被單獨關在一輛囚車裡,其他人則被分關在其他囚車裡。
囚車的輪子滾動起來,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史朝佐依舊低垂著頭,聽著身後傳來的陣陣咒罵,心中很是無奈。
抓捕了史朝佐這些人之後,濟南府城逐漸熱鬨起來了。
不僅僅是濟南府城,以府城為中心,一道道軍令如同星火般擴散至整個山東地界。
京營兵卒、錦衣衛密探、各地衛所兵,儘數被動員起來,匯成一張張嚴密的大網,朝著史朝佐供出的名單上的目標,悄然圍攏而去。
此次行動分工明確:
成國公朱承宗親自坐鎮城內,統籌指揮京營兵卒與城內錦衣衛,負責抓捕濟南府轄區內的涉案官員與商賈。
山東錦衣衛都指揮使則率領摩下精銳與各地衛所兵,奔赴青州、臨清、登萊等地,緝拿城外的逆黨。
此刻,朱承宗正勒馬立於一座氣勢恢宏的府邸門前。
府邸大門為朱漆所飾,門楣上懸掛著「佈政使府」的匾額。
門前兩座石獅子威武雄壯,鎮守門庭,彰顯著主人的尊貴身份。
這裡正是山東右佈政使李右諫的府邸。
作為山東佈政司的二把手,李右諫手握實權,在省內地位尊崇。
佈政司掌管一省民政、財政,左佈政使洪世俊雖是一把手,卻也是今年剛從京城調任而來,根基未穩。
而李右諫則不同,他在山東為官多年,最早任青州府推官,後升任按察使,今年才擢升為右佈政使,在山東官場盤根錯節,勢力龐大。
朱承宗勒住馬韁,目光銳利地掃過這座府邸,心中五味雜陳。
自他抵達山東推行新政以來,與李右諫多有交集。
在他的印象中,李右諫為人清廉,衣著樸素,平日裡辦公勤勉,對新政推行也頗為配合,時常主動向他匯報地方情況,提出不少切實可行的建議,是個難得的「勇於任事、體恤民情」的好官。
可史朝佐供出的名單,以及方纔被擒的劉良佐為求自保、拚死攀咬出的口供,卻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朱承宗對李右諫的所有好感。
原來,這看似清廉的右佈政使,竟是個隱藏極深的钜貪!
根據供詞,李右諫早已與青州鹽礦巨頭劉良佐勾結。
他利用手中職權,違規批準劉良佐擴大鹽田規模、增加礦坑開採數量,還暗中修改礦稅帳目,將大部分礦稅收益與劉良佐私分。
僅僅是每年從劉良佐手中拿到的分紅,就高達二十萬兩白銀!
除此之外,他還收受其他商賈的賄賂,在新政推行過程中消極應付、暗中阻撓,是官員中抵製新政的核心人物之一。
「哼,好一個「清廉自守」的李右諫!」
朱承宗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震怒與失望。
他最痛恨的,便是這種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的偽君子。
若不是史朝佐自首、劉良佐攀咬,恐怕這個蛀蟲還能繼續潛伏在官場,危害新政推行。
呼!
朱承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對著身後的親兵揮了揮手,沉聲道:「去,敲門!」
此刻已是深夜三更,大多數人早已進入夢鄉。
「砰砰砰!」
沉重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如同擂鼓般敲在李府的門扉上。
片刻後,門內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伴隨著門房不耐煩的嘟囔:「哪個殺千刀的?大半夜的敲門,是不是活膩歪了?」
門閂「吱呀」一聲被拉開,一個睡眼惺忪、滿臉怒容的老頭探出頭來,剛要破口大罵,就被兩名早已等候在旁的錦衣衛一把推搡在地。
老頭「哎喲」一聲摔在地上,還冇來得及起身,大門就被錦衣衛們合力推開,「哐當」一聲撞在牆上。
數十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如同猛虎下山般,魚貫而入,瞬間控製了府門內外。
「不好了!有強盜!」
門房嚇得魂飛魄散,掙紮著爬起來就要往府內跑,一邊跑一邊高聲呼喊。
一名錦衣衛眼神一冷,快步上前,一腳踹在門房的後腰上。
「嘭」的一聲悶響,門房向前撲倒在地,口吐白沫,瞬間暈了過去。
府內的僕役、丫鬟被外麵的動靜驚醒,紛紛從房間裡探出頭來,看到湧入的錦衣衛,嚇得尖叫起來,四處逃竄。
錦衣衛們卻不為所動,按照預定計劃,迅速分散開來,控製了府邸的各個出入口,開始逐房搜查。
此刻,府邸深處的臥房內,李右諫正睡得香甜。
他的原配夫人早逝,這些年一直冇有續絃,也未曾娶過小妾,在外人眼中,是個不近女色、專心公務的清官。
可事實並非如此。
臥房內,燭火未熄,昏暗的光暈映照著床榻。
李右諫赤身**地躺在中間,身旁依偎著兩個容貌絕佳、肌膚勝雪的少女。
這兩個少女都是府中的丫鬟,年紀不過十五六歲,此刻正睡得沉沉的,嘴角還帶著一絲青澀的紅暈。
李右諫雖無妾室,府中卻養著數十名年輕貌美的丫鬟,供他肆意享樂,隻是做得極為隱秘,從未被外人知曉。
「吵什麼吵?」
房外的喧鬨聲越來越大,終於將李右諫從睡夢中吵醒。
他皺了皺眉頭,眼中閃過一絲怒意,翻了個身,不耐煩地嗬斥道。
他剛要起身嗬斥下人,臥房的房門就被「嘭」的一聲踹開,木屑飛濺。
三名錦衣衛手持繡春刀,神色冷峻地衝了進來,直奔床榻。
「你們是誰?敢闖本官的臥房!」
李右諫又驚又怒,剛要反抗,就被三名錦衣衛死死按住。
他身上還未著寸縷,被冰冷的刀鋒抵住脖頸,頓時嚇得渾身一僵,睡意全無O
此刻的他尚在迷糊之中,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自己身為從二品的右佈政使,誰敢如此大膽,深夜闖府抓人?
「放開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山東右佈政使李右諫!」
李右諫掙紮著,高聲喊道。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緩步走了進來。
此人身著戎裝,腰懸尚方寶劍,正是成國公朱承宗。
看到朱承宗的瞬間,李右諫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中閃過一絲希冀,連忙高聲呼喊道:「成國公!救我!他們抓錯人了!這些人不知是哪裡來的亂兵,竟敢闖府作亂,還請國公為我做主!」
朱承宗走到床榻前,目光冰冷地掃過床上驚慌失措的少女,又落在被按住的李右諫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抓錯人了?李佈政使,你覺得本公會抓錯人嗎?」
「國公說笑了!」
李右諫連忙說道,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
「我李右諫平生清廉自守,恪儘職守,從未有過半點違法亂紀之事。
這些人深夜闖府,定是受人指使,故意陷害於我!
國公若是不信,可以派人調查!」
他一邊說,一邊努力挺直腰板,試圖維持自己「清廉官員」的形象。
朱承宗聞言,冷笑一聲:「清廉自守?恪儘職守?李右諫,你還真是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他揮了揮手,對身旁的錦衣衛說道:「把他給我帶起來,穿上衣服,跟本公去個地方。」
錦衣衛們應了一聲,鬆開抵在李右諫脖頸上的刀,將他從床上拉起來。
李右諫哆哆嗦嗦地穿上衣服,心中充滿了疑惑與不安。
他不知道朱承宗要帶他去哪裡,更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麼事。
在錦衣衛的押解下,李右諫跟在朱承宗身後,穿過庭院,繞過迴廊,一路來到府邸後院的一處偏僻角落。
這裡有一間不起眼的小屋,房門緊鎖,看起來像是堆放雜物的地方。
看到這間小屋,李右諫的臉色瞬間劇變,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眼中閃過一絲驚恐,掙紮著想要後退:「國公,這裡是府中堆放雜物的地方,冇什麼好看的,我們還是回去吧!」
朱承宗見他如此緊張的模樣,嘴角的笑容愈發冰冷:「是不是雜物間,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示意身旁的錦衣衛上前開門。
錦衣衛拿出工具,幾下就撬開了門鎖,推開了房門。
一股濃鬱的酒味撲麵而來。
朱承宗率先走了進去,李右諫則被錦衣衛推著,跟蹌著跟了進去。
進入小屋後,李右諫的臉色變得慘白如紙。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雜物間,而是一間隱秘的密室。
密室不大,四周牆壁厚實,隔音效果極好。
屋內擺放著一排排整齊的架子,架子上擺滿了一個個巨大的陶壇,陶壇密封嚴密,散發著陣陣酒香。
「這————這是我釀酒的地方!」
李右諫強作鎮定,聲音卻帶著一絲顫抖。
「我————我平日裡喜歡喝點小酒,便在這裡釀了些,存放在這裡。」
「哦?」
朱承宗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說道:「本公倒是不知道,李佈政使還是個好酒之人。
隻是,你身為佈政使,公務繁忙,哪有時間釀這麼多酒?
更何況,這些酒罈看起來分量不輕,不像是單純裝酒的樣子。」
說著,朱承宗走上前,拔出腰間的尚方寶劍,用劍柄對著一個陶壇狠狠砸去。
「嘩啦!」
陶壇瞬間碎裂,裡麵的液體噴湧而出,散發著濃鬱的酒香。
但除了酒水之外,還有無數銀白色的元寶從壇中滾落出來,「叮叮噹噹」地砸在地上,在火把的映照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一罈酒,竟然全是用銀子填充的!
「這「元寶酒」,本公倒是第一次見啊!」
朱承宗拿起一個銀元寶,掂量了一下,語氣冰冷地說道。
看到這一幕,李右諫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渾身顫抖,再也無法維持鎮定。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不是我的!」
過了好一會兒,李右諫才反應過來,對著朱承宗連連磕頭,高聲喊道:「國公饒命!這銀子不是我的!我不知道是誰放在這裡的!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陷害你?」
朱承宗冷笑一聲,陰惻惻地說道:「這是你的府邸,這密室是你親自下令修建的。
除了你,還有誰能把這麼多銀子放在這裡?」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史朝佐已經招供,你與劉良佐勾結,私分礦稅,每年收受分紅二十萬兩白銀。
劉良佐也已經攀咬你,說你收受他的賄賂,違規為他擴大鹽田、礦坑規模。
這些銀子,想必就是你這些年貪腐所得吧?」
李右諫的臉色徹底失去了血色,他知道,自己的偽裝徹底敗露了。
他癱坐在地上,眼神渙散,口中喃喃自語:「我————我是窮怕了————」
原來,李右諫出身貧寒,小時候經常吃不飽飯,受儘了旁人的白眼。
做官之後,他看到身邊的官員一個個腰纏萬貫,心中漸漸失衡。
起初,他還能堅守底線,可隨著權力越來越大,誘惑也越來越多,他最終還是冇能守住本心,一步步陷入了貪腐的泥潭。
他收受賄賂後,不敢明目張膽地揮霍,便將銀子鑄成元寶,藏在酒罈中,存放在密室裡。
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卻冇想到,最終還是敗露了。
「窮怕了,就能成為你貪贓枉法、違抗新政的理由嗎?」
朱承宗怒喝道,眼中滿是失望。
「陛下信任你,任命你為右佈政使,讓你協助推行新政,你卻辜負了陛下的聖恩,暗中勾結商賈,阻撓新政推行,你對得起陛下的信任嗎?對得起山東的百姓嗎?」
李右諫被罵得啞口無言,隻是一個勁地磕頭求饒:「國公饒命!我知道錯了!我願意將這些銀子全部上交朝廷,隻求國公饒我一條性命!」
「饒你性命?」
朱承宗冷哼一聲。
「你的罪,不是上交銀子就能抵消的。
你勾結逆黨,阻撓新政,已是謀逆大罪。
這些話,你還是留著到京城,跟陛下說吧!」
說著,他一揮手,對身旁的錦衣衛說道:「把他給我架起來,押回巡撫衙門!」
錦衣衛們應了一聲,上前將癱軟的李右諫架起來,拖著他走出了密室。
朱承宗站在密室中,看著滿地的銀元寶和架子上的酒罈,眼神閃爍。
他轉身對身後的親兵說道:「帶人仔細清點這裡的贓款,登記造冊,全部上交朝廷。
另外,封鎖李府,將府內所有僕役、丫鬟全部控製起來,逐一審訊,看看還有冇有其他同黨!」
「是!」
親兵高聲應道,立刻轉身去安排。
此刻的李府,早已亂成一團。
僕役、丫鬟們被錦衣衛們集中看管,一個個嚇得瑟瑟發抖,不敢出聲。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平日裡看似清廉的老爺,竟然藏著這麼多銀子,還是個钜貪。
不僅僅是李右諫府邸,濟南府城內的其他涉案官員府邸,也正在上演著類似的一幕。
京營兵卒和錦衣衛們如同神兵天降,將那些隱藏在官場中的蛀蟲一一揪出。
有的官員還在睡夢中就被擒獲,有的官員試圖反抗,被當場製服,還有的官員想要畏罪潛逃,卻被早已佈下的天羅地網攔下。
與此同時,城外的抓捕行動也在順利進行。
山東錦衣衛都指揮使率領麾下精銳,奔赴各地,將名單上的涉案商賈和官員一一緝拿歸案。
這場雷霆掃穴般的抓捕行動,一直持續了半個月。
根據統計,此次行動共抓捕涉案官員四十餘人,從佈政使等高級官員,到州縣小吏、鈔關主事等基層官員,幾乎涵蓋了山東官場的各個層麵。
抓捕涉案商賈六十餘人,包括臨清八大商幫、青州鹽礦巨頭、登萊走私商等,小半個山東的商界核心力量被一網打儘。
隨著這些逆黨的落網,山東官場和商界的風氣為之一清。
那些曾經對新政持觀望態度、甚至暗中抵製的官員和商賈,見朝廷動了真格,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再也不敢有任何異心,紛紛主動配合新政推行。
巡撫衙門內,左光鬥、曹化淳看著手中的抓捕名單,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朱國公果然厲害,將這些逆黨全部擒獲,真是大快人心!」曹化淳笑著說道。
左光鬥也點了點頭,語氣凝重地說道:「這些人是阻礙新政推行的最大障礙,如今他們落網,新政推行的道路終於暢通了。
接下來,我們要儘快審理此案,將這些蛀蟲繩之以法,以做效尤。
同時,加快新政推行的進度,讓百姓儘快感受到新政的好處。」
朱承宗站在一旁,臉上露出了疲憊卻堅定的笑容:「左公放心,審理此案的事情交給我。我定會從嚴審訊,將所有涉案人員一網打儘,絕不姑息!」
此番山東官場一清,新政便很好推行下去了。
而他一身的功勞,或許能夠清洗乾淨父親曾經的罪孽。
他朱承宗,終於可以在陛下麵前昂首挺胸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