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罪疑義商,新政破局
第576章 罪疑義商,新政破局
濟南府巡撫衙門內堂。
忽明忽暗。
窗外的秋雨雖已停歇,但堂中氣氛卻尤顯沉重。
朱承宗本因新政受阻而心緒煩躁,瞥見左光鬥神色沉靜,眉宇間不見半分慌亂,反倒透著幾分勝券在握的自信,心中一動,先前按捺的焦躁稍稍平復,向前傾了傾身子,沉聲問道:「左公如此言語,莫非————你已尋到了找出幕後主使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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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剛落,曹化淳也收了臉上的冷峻,目光灼灼地看向左光鬥。
眼下新政推行陷入僵局,找到幕後黑手釜底抽薪,纔是破局的關鍵,兩人都將希望寄托在了這位統籌全域性的左都禦史身上。
左光鬥緩緩頷首,目光銳利如刀:「幕後主使的範圍,其實早已擺在明麵上,隻是我們未曾細究罷了。
諸位不妨想想,要在半個月內撬動二百萬兩白銀的兌換量,後續還能支撐起持續的消耗,絕非尋常人家能做到。」
「更關鍵的是,這些人兌換新幣後,絕非為了日常使用,新幣剛推行,流言四起,正常人避之不及,怎會瘋搶兌換?
他們的目的,定然是將新幣熔鑄回銀錠,重新流入市場,以此消耗我們的新幣儲備,同時破壞新幣的信用。
而熔鑄新幣,需要專業的熔爐、熟練的工匠,還需隱秘的工坊,避免被官府察覺。
放眼山東,有這般財力、物力、人力,還敢冒此風險的,除了那些盤踞一方的钜商大賈,還能有誰?」
這番分析條理清晰,層層遞進,朱承宗聞言眉頭微蹙,暗自點頭。
左光鬥說得冇錯,尋常鄉紳即便有幾分家底,也絕無能力調動如此钜額的資金,更遑論組織起熔鑄新幣的產業鏈,唯有那些「蓄資钜萬」的商賈,纔有這般能耐。
可曹化淳臉上的疑惑非但未消,反而更濃了。
他皺著眉頭,語氣中帶著幾分顧慮:「左都諫這話雖有道理,可在下卻不敢苟同。
山東商賈何止千百,若是僅憑有財力熔鑄新幣」便將範圍鎖定在商賈身上,難道要將所有商賈儘數抓來審訊不成?」
「更要緊的是,如今不少商賈依附內府經營,或是為朝廷採買物資的皇商。
若是連這些人都一併審查,必然會驚動內府,甚至影響朝廷的物資供應。
屆時別說新政推行,怕是整個山東的商業都會徹底癱瘓,這後果————我們擔待不起啊!」
曹化淳的顧慮並非多餘,他久在京城,深知內府與商賈的牽扯之深,若是處置不當,不僅會打亂新政佈局,甚至可能觸怒皇帝,得不償失。
左光鬥聞言,臉上不見絲毫意外,彷彿早已料到他會有此一問,緩緩開口道:「曹公公所言極是,正因如此,我們不能盲目排查,而是要精準找出那些真正參與其中的商賈。」
這話看似說了,卻未給出任何實質性的方向,朱承宗忍不住皺起了眉,曹化淳也露出了為難之色:「左都諫,難就難在精準」二字啊!
眼下錦衣衛查了多日,連一點有用的線索都冇有,短時間內要從萬千商賈中找出真凶,無異於大海撈針。」
就在兩人焦灼之際,左光鬥忽然抬眸,目光銳利如鷹隼,一字一句地說道:「其他人或許難以確定,但有一人,定然參與其中,甚至可能是此次事件的主謀。」
「誰?」
朱承宗與曹化淳異口同聲地問道,眼中滿是急切。
「周村史朝佐!」
「他?」
朱承宗猛地一愣,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左公莫不是弄錯了?史朝佐乃是山東有名的義商,素來樂善好施,接濟貧苦,百姓們對他讚譽有加,怎會是抵製新政的幕後黑手?」
曹化淳更是直接搖頭反駁。
「絕不可能是他!
咱家在來山東之前,便聽聞過史朝佐的名聲。
他曾出資幫貧苦百姓娶妻養子,為受欺壓的鄉民出頭打官司,這般俠義之人,怎會做出這等損害百姓、阻撓新政的事?
這定然是誤會!」
在兩人的印象中,史朝佐的「義商」之名早已深入人心,甚至連京城都有所耳聞,這樣的人,似乎與「幕後主使」的形象格格不入。
左光鬥卻緩緩搖了搖頭,神色冷峻,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曹公公,成國公,你們未免太過輕信這義商」的名聲了。
商賈逐利,乃是天性,所謂無商不奸」,並非空穴來風。
史朝佐的俠義之名,或許有幾分真善舉,但更多的,不過是他刻意營造的人設罷了。」
「這等人設,既能讓他贏得百姓的好感,方便其商業經營,又能為他遮擋不少非議,甚至能在關鍵時刻成為他的護身符。
可一旦觸及核心利益,所謂的道義,便會被棄之如敝履。」
朱承宗仍有疑慮,補充道:「史朝佐之子史永安,乃是陛下親自拔擢的監察禦史,是實打實的陛下親信。
如今我們推行的是陛下的新政,史朝佐即便有私心,也該為兒子的仕途考慮,怎會貿然阻撓新政,觸怒陛下?
這於情於理,都說不通。」
這一點,正是朱承宗最疑惑的地方。
史永安在京城任職,深受陛下信任,史朝佐若是明智,理應全力支援新政,為兒子鋪路,而非反其道而行之。
「成國公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左光鬥緩緩開口。
「此次新政推行,從清丈田地到整頓鹽政,史朝佐早已損失慘重。
清丈田地,查出他名下隱匿的數千畝田產,讓他不得不足額繳納賦稅。
整頓鹽政,打破了他對魯中食鹽分銷的壟斷,灶戶工本銀提高,鹽價被官府管控,他靠鹽引貿易賺取的钜額利潤大幅縮水。」
他拿起一份鹽政改革的損失清單,遞到兩人麵前。
「你們看,僅鹽政改革一項,史朝佐便損失了近百萬兩白銀。
如今推行新幣與養廉銀,更是斷了他最後的財路。
他名下有多座錢莊,靠著舊銀兌換差價、發行私票牟利,新幣推行後,他的錢莊生意一落千丈。
養廉銀推行後,官場風氣肅清,他再難通過賄賂官員獲取特權。」
左光鬥的聲音愈發凝重:「在史朝佐看來,新政每推行一項,他的利益便被剝奪一分。
若是任由新政推進,不出一年,他的百年家業便會徹底垮掉。
屆時,即便他兒子史永安是陛下親信,也護不住他的家族財富。
在家族利益麵前,兒子的仕途,所謂的君臣之義,又算得了什麼?
他參與抵製新政,絕非意外,而是必然。」
一番話,將史朝佐參與抵製新政的動機剖析得淋漓儘致,朱承宗與曹化淳臉上的疑慮漸漸消散,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但曹化淳仍未完全信服,眼神閃爍不定,沉吟道:「左公的分析雖合情合理,可這終究隻是猜測。
冇有確鑿的證據,僅憑這些推斷,便認定史朝佐是幕後主使,未免太過武斷。
若是弄錯了,不僅會寒了天下義商的心,還可能得罪史永安,引發不必要的風波。」
朱承宗也收斂了神色,眼神灼灼地看向左光鬥,語氣嚴肅地問道:「左公,你方纔言辭篤定,想來————定是握有確鑿的證據吧?」
證據?
他當然有了。
左光鬥拍了拍手掌。
啪啪啪~
這掌聲在寂靜的堂內格外突兀,朱承宗與曹化淳皆是一愣,下意識地看向聲音來源。
「史禦史,何不出來一見?」
朱承宗與曹化淳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詫異。
史禦史?
哪個史禦史?
難道是————
兩人心中剛閃過一個名字,便見屏風後側那扇不起眼的小門被緩緩推開,一道身著常服的身影,緩步走了出來,踏入了內堂的燭火光影中。
來人麵如冠玉,身形挺拔,隻是眉宇間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疲憊,衣服的下襬沾著些許泥點,顯然是長途跋涉而來。
正是史朝佐之子,萬曆四十一年進士,天啟皇帝朱由校親自拔擢的監察禦史史永安!
「史禦史?!」
曹化淳驚得差點將手中的茶杯摔落在地,連忙穩住身形,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
「你————你不是在京城都察院任職嗎?怎會突然出現在山東?還藏在巡撫衙門的裡間?」
朱承宗也收起了腰間的寶劍,眉頭緊鎖地打量著史永安,心中疑慮叢生。
史永安是陛下的親信,在京城負責監察百官,是陛下安插在都察院的喉舌,此刻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山東,還被左光鬥藏在裡間,顯然是早有預謀。
這其中,到底藏著什麼隱情?
史永安對著左光鬥、朱承宗、曹化淳三人深深躬身行禮,起身時,臉上帶著幾分苦澀,緩緩開口道:「三位容稟,此事說來話長。」
「兩個月前,家父突然從山東給我發來一封家書。
信中說,家中的生意因朝廷推行的新政受損嚴重,鹽政改革斷了鹽引貿易的利潤,清丈田地又查出了家中隱匿的田產,足額繳稅讓家族財力大損。
他希望我能在京城走動走動,找幾位朝中同僚疏通關係,看看能否讓山東的新政對史家網開一麵。」
說到這裡,史永安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無奈:「我當即回信勸說家父,新政是陛下力推的國策,關乎大明國運,絕非個人能夠撼動。
我不僅不能為他疏通關係,還勸他儘快配合新政,將家中不合法的生意儘數關停,若是願意,我可以幫他聯絡內府,讓史家的正當生意掛靠在內府名下,雖不能再像從前那般牟取暴利,卻也能安穩度日。」
「可家父卻並未聽從我的勸說,反而在回信中反覆向我詢問山東後續新政的動向。」
史永安的語氣愈發凝重,眼神中帶著幾分自責。
「我當時以為,他是想通了,打算提前做好準備配合新政,便將山東接下來要推行養廉銀與新幣的事情告知了他。
可我萬萬冇有想到,他緊接著便追問我,新政推行的關鍵環節是什麼,有哪些可以下手的漏洞,如何才能阻止新政在山東落地。」
這話一出,內堂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凝重。
朱承宗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曹化淳也收起了臉上的驚訝,陰惻惻地盯著史永安,顯然已經明白了幾分。
史永安感受到兩人的目光,心中一緊,連忙補充道:「我當時便察覺到了不對勁,當即在回信中嚴加警告家父,阻撓新政乃是謀逆大罪,輕則抄家流放,重則誅滅九族,讓他萬萬不可有此念頭。
家父之後又回了一封信,說他隻是隨口問問,隻是想提前做好應對準備,並無他意。」
「可我自幼與家父相處,深知他的性格。」
史永安的聲音帶著幾分沉重。
「家父看似溫和,實則極為固執,尤其是在家族利益麵前,更是絕不會輕易妥協。
他既然這般追問,定然是動了阻撓新政的心思。
我心中不安,再也不敢與他通過書信往來。」
「思來想去,我最終決定麵見陛下,將此事的前因後果儘數呈明。
陛下聽聞此事後,並未動怒,反而對我表示信任,說我能明辨是非、堅守君臣大義,難能可貴。
陛下特許我星夜趕往山東,一方麵是讓我勸說家父懸崖勒馬,另一方麵,也是讓我協助三位大人,徹查此事,避免新政推行受阻。」
「阻撓新政,那是要滅族的滔天大罪。」
史永安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卻很快被決絕取代。
「我此番前來,便是要儘全力保住我父親的性命,保住史家的香火,同時也是為了保住我自己的仕途,不辜負陛下的信任與拔擢之恩。」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將其中的曲折與他的掙紮、決心儘數道來。
內堂之中,左光鬥、朱承宗、曹化淳三人皆是沉默不語,燭火的光影在他們臉上流轉,神色各異。
過了許久,曹化淳才緩緩開口,眼神閃爍不定。
「如此說來,史朝佐參與阻撓新政一事,已是大概率屬實。
隻要擒住了他,嚴加審訊,必定能夠牽出背後參與此事的其他商賈與官員,新政受阻的僵局,便能一舉打破。」
他的話音剛落,史永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心中猛地一跳,連忙上前一步,對著三人再次躬身行禮,語氣急切地懇求道:「曹公公且慢!
三位大人,懇請給我一夜時間!
我即刻回府,親自勸說家父,讓他主動到巡撫衙門自首,交代所有事情。若是我能說服他,不僅能避免刀兵相見,也能讓此事妥善解決,減少不必要的風波。」
史永安此番從京城星夜兼程趕來,心中最大的念頭便是保住父親的性命。
若是此刻便下令抓人,父親一旦被定罪,便是滅族之罪,即便自己是陛下的親信,也難逃乾係。
唯有讓父親主動自首,坦白從寬,纔有一線生機。
左光鬥看著史永安急切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緩緩開口說道:「史禦史一片孝心,本無可厚非。
但新政推行刻不容緩,我們冇有一夜那麼多的時間。
這樣吧,便給你一個時辰的時間。
一個時辰之內,你必須趕回史府勸說令尊,若是能讓他主動前來自首,我們便從輕發落。
若是一個時辰之後,你未能帶回令尊,或是令尊拒不認罪,我們便立刻下令,包圍史府,強行抓人。」
「你放心,你回到山東、藏在巡撫衙門的訊息,隻有我們三人知曉,外麵的人,包括佈政司、按察司以及山東錦衣衛的官員,都一無所知。
你可以放心回去勸說令尊,不必擔心訊息走漏。」
曹化淳何等精明,瞬間便聽出了左光鬥的話外之音,眉頭一挑,問道:「左都諫的意思是,佈政司、按察司以及山東本地的錦衣衛,都不可信?」
要知道,洪世俊、李右諫、孟習孔、王承勛等人,都是皇爺親自欽點的官員,按理說都是陛下的親信,是推行新政的核心力量。
左光鬥此刻說出這番話,顯然是對他們有所防備。
「並非是不可信,而是不得不防。」
左光鬥緩緩搖頭,語氣凝重地說道:「雖然他們的官職是陛下親自指派的,初期也確實全力配合我們推行新政。
但諸位不要忘了,他們中的不少人,已經在山東為官數年,與當地的官紳商賈難免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新政推行以來,清丈田地、整頓鹽政,已經觸動了不少人的利益,誰也無法保證,其中冇有人與那些阻撓新政的商賈暗中勾結,或是被他們收買。」
他拿起案幾上的一份案卷,緩緩說道:「這是按察使司遞上來的,關於濟南府官員消極抵抗新政的調查報告。
其中提到,不少官員與本地的商賈往來密切,甚至有官員在新政推行期間,仍接受商賈的宴請。
在事情冇有查清楚之前,多一分防備,總是好的。」
左光鬥的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重重地砸在了史永安的心上,讓他心中更加沉重。
他原本以為,山東的官員都是陛下的親信,新政推行的阻力隻來自於那些商賈豪強。
此刻才明白,山東官場的複雜程度,遠比他想像的要嚴重得多。
官商勾結,盤根錯節,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史永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驚與焦慮,對著三人再次躬身行禮,語氣堅定地說道:「多謝左大人成全!
我定在一個時辰內,給三位大人答覆!
若是一個時辰之內,我未能說服家父前來自首,便請三位大人即刻下令,入府抓人,不必顧及我的情麵!」
他心中清楚,自己已經冇有退路了。
一邊是生養自己的父親,一邊是君臣大義與自己的仕途,還有史家滿門的性命。
若是父親執迷不悟,繼續阻撓新政,等待史家的,便是滅族之災。
相比於滅族的後果,大義滅親雖然痛苦,卻能保住史家的香火,保住自己的仕途。
說完這番話,史永安不再猶豫,轉身便朝著內堂外快步走去。
看著史永安離去的背影,內堂再次陷入了沉默。
朱承宗走到案幾前,拿起那份關於官員與商賈往來的調查報告,仔細翻閱著,眉頭越皺越緊,語氣冰冷地說道:「冇想到這些人中,竟真的有人敢暗中勾結商賈,抵製新政!若是查實,定要將他們一併拿下,斬首示眾!」
曹化淳也收起了臉上的陰鷙,緩緩說道:「左公考慮周全,幸好我們有所防備,冇有將史永安到來的訊息告知其他人否則,一旦訊息走漏,史朝佐提前做好準備,甚至畏罪潛逃,我們再想抓住他,就難如登天了。」
左光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望向外麵漆黑的夜空。
雨後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點點,月光灑在濟南府的街巷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銀輝。
可在這平靜的夜色之下,卻隱藏著洶湧的暗流。
「史永安能否說服史朝佐,還是個未知數。」
左光鬥的聲音帶著幾分凝重。
「我們不能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成國公,你即刻調動五百精銳緹騎,隱蔽在史府附近的街巷,隨時待命。
一旦一個時辰過去,史永安未能帶著史朝佐前來自首,便立刻包圍史府,不許任何人進出,強行抓人!」
「好!」
朱承宗當即應道,轉身便要離去。
「等等。」
左光鬥叫住了他,補充道:「記住,行動時務必小心,儘量不要驚動周邊的百姓,避免引發不必要的混亂。
若是遇到抵抗,格殺勿論!」
「在下明白!」
朱承宗沉聲應道,大步走出了內堂。
與此同時。
史永安正騎著一匹快馬,在濟南府的街巷中疾馳。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打破了夜色的寂靜。
他的心中焦急萬分,不斷催促著馬匹加速。
自己手中的時間不多了,一個時辰,不僅是說服父親的時間,更是保住史家滿門的最後機會。
很快。
他便到了史家門前。
史家的朱漆大門在沉沉夜色中愈發醒目,門楣上的「太史第」匾額被門廊下的宮燈映照,泛著一層暖黃卻略顯詭異的光暈。
史永安騎在快馬上,胯下駿馬嘶鳴一聲,前蹄揚起,他幾乎是狼狽地一躍而下,胸口因一路疾馳而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腔。
方纔在巡撫衙門許下的一個時辰之約,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而此刻,府內隱約傳來的喧囂,更讓他心頭沉甸甸的。
父親果然還在與那些人密謀。
史永安顧不得整理身上沾染的塵土,快步衝到門前,攥緊拳頭,重重地拍打在朱漆大門上。
「砰砰砰!」
敲門聲急促而響亮,在夜色中穿透力極強,打破了史府周遭的寧靜。
冇過多久,門內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伴隨著門房不耐煩的嘟囔:「誰啊?大半夜的敲門,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門閂「吱呀」一聲被拉開,一道縫隙裡探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眉頭緊鎖,臉上滿是怒色。
可當他看清門外立著的人影時,怒色瞬間凝固,隨即轉為難以置信的驚喜,眼睛猛地瞪大,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是————是大公子!您怎麼回來了?!」
史永安是史家的驕傲,萬曆四十一年進士,如今更是京城的監察禦史,是陛下身邊的紅人。
他常年在京城任職,極少回山東,門房乍見之下,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轉身就要往府內跑,高聲呼喊:「大公子回來了!老爺!大公子回來了!」
「住口!」
史永安低聲喝止,語氣嚴厲。
他飛快地掃視了一眼四周的街巷,夜色深沉,不見行人,隻有幾盞街燈在遠處搖曳,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對門房沉聲道:「不必大喊大叫,此事不宜聲張。」
門房被他的氣勢震懾,連忙停下腳步,收斂了臉上的喜色,恭敬地應道:「是,大公子,小的遵命。」
史永安邁步踏入府中,門房連忙在身後關上大門,重新插好門閂。
府內的庭院鋪著平整的青石板路,兩側的石榴樹在夜色中影影綽綽。
沿途遇到的管事、護衛、僕役,見了史永安,都紛紛停下腳步,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連忙躬身行禮:「大公子安好!」
史永安隻是微微頷首,腳步不停,徑直朝著內堂的方向走去。
他的神色凝重,眉頭緊鎖,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讓眾人不敢多問,隻能在他身後竊竊私語,猜測著這位大公子深夜歸來的緣由。
很快,內堂便出現在眼前。
這座內堂是史府商議要事的地方,此刻大門緊閉,卻能看到門縫中透出的明亮燈火,隱約還有人聲傳來,夾雜著酒杯碰撞的脆響和陣陣歡聲笑語。
史永安的心猛地一沉,放緩了腳步,放輕了呼吸,悄然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冰冷的門縫上。
裡麵的聲音瞬間清晰了許多。
首先傳入耳中的,是他父親史朝佐的聲音,帶著幾分得意:「————諸位放心,那左光鬥、朱承宗再厲害,也想不到我們會用這招釜底抽薪。
半個月兌換二百萬兩新幣,再過幾日,他們的銀幣就該告罄了。
到時候新幣信用崩塌,百姓怨聲載道,新政自然推行不下去!」
緊接著,一個粗豪的聲音響起,史永安聽出是臨清張百萬:「史老爺英明!
還是您有辦法,想出這大規模兌換的計策。
那些愚民被流言一騙,果然瘋搶著兌換新幣,幫我們消耗著朝廷的儲備。
等他們拿不到新幣,定然會去找官府鬨事,到時候我們再推波助瀾,保管讓新政徹底黃了!」
「哈哈哈!」
一陣鬨笑聲傳來,另一個聲音說道:「還有那些官員,收了我們的好處,一個個消極抵抗,新政推行得舉步維艱。
依我看,用不了一個月,朝廷就得下旨暫停新政!
到時候,我們的生意就能恢復原樣,再也不用受那些鳥氣了!」
「說起來,還要多謝史老爺的公子在京城任職,讓我們也能提前知曉新政的動向,才能做好準備。」
又一個聲音說道,帶著幾分奉承。
史朝佐的聲音帶著一絲得意:「犬子在京城,自然能為我們打探些訊息。
不過此次能順利阻撓新政,還是仰仗諸位齊心協力,日後事成,我史某定不會虧待大家!」
裡麵的歡聲笑語不斷傳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史永安的心上。
他的臉色愈發蒼白,拳頭緊緊攥起。
他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父親不僅參與了阻撓新政的陰謀,還是其中的主謀之一!
那些所謂的「義商」名聲,那些樂善好施的舉動,在這一刻都變得無比諷刺。
「大公子?」
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史永安猛地回過神,轉頭看去,隻見管事正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疑惑和恭敬。
他是史府的老管事,看著史永安長大,對史家忠心耿耿。
史永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憤怒與失望,對著管事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
管事連忙快步走上前,躬身聽候吩咐。
「你立刻進去,告訴父親,就說我回來了。
史永安的聲音壓得極低,隻有管事能聽清。
「讓他即刻出來,到後院的密室與我一見。
記住,一定要附耳小聲告訴父親,千萬不要驚動裡麵的其他人,就說我有京城來的絕密訊息要當麵稟報。」
管事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大公子會有這樣的吩咐。
深夜歸來,還要偷偷摸摸地在密室見麵,不讓其他人知曉,這其中定然有非同尋常的事情。
但他不敢多問,連忙點頭應道:「是,大公子,小的這就去辦。」
史永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此事關係重大,務必小心行事。」
說完,他轉身便朝著後院密室的方向走去。
管事看著史永安離去的背影,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衫,輕輕推開了內堂的大門。
「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喧鬨的內堂中顯得格外突兀。
正在飲酒暢談的眾人紛紛轉過頭,看向門口,臉上帶著詫異的神色。
張百萬放下酒杯,笑著問道:「老管事,何事啊?冇見我們正與史老爺商議大事嗎?」
管事躬身行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快步走到史朝佐身邊,無視了眾人好奇的目光,微微低下頭,將嘴巴湊到史朝佐的耳邊,一字一句地將史永安的吩咐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老爺,大公子回來了,就在府中。
他讓小的轉告您,有京城來的絕密訊息要當麵稟報,讓您即刻到後院密室與他相見,千萬不要驚動其他人。」
史朝佐聞言,眼睛猛地一亮,臉上的驚喜之色再也掩飾不住,瞬間堆滿了笑容。
他的兒子可是京城的監察禦史,能有什麼絕密訊息?
莫非是朝廷要暫停新政的訊息?
或是有其他對他們有利的動向?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動,對著眾人拱了拱手,臉上帶著神秘的笑容:「諸位稍候,老夫臨時有個急事要處理。
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等我見過此人之後,定有喜訊相告!」
眾人聞言,心中愈發好奇。
能讓史朝佐如此重視,還說是「好訊息」,難道是有什麼關鍵的轉機?
張百萬笑著說道:「史老爺儘管去,我們就在這裡恭候大駕,等著聽您的好訊息!」
柳承業、劉良佐等人也紛紛附和:「是啊,史老爺快去快回,我們還等著與您共飲慶功酒呢!」
史朝佐不再耽擱,對著眾人再次拱手示意,轉身便快步走出了內堂。
他腳步輕快,甚至帶著幾分急切,心中滿是期待。
走出內堂,史朝佐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謹慎。
兒子深夜歸來,還要在密室見麵,定然是有極為重要的事情。
他加快腳步,穿過庭院,繞過迴廊,徑直朝著後院的密室走去。
那裡是史家最隱秘的地方,牆壁厚實,隔音極好,是商議絕密要事的絕佳之地。
而此刻,史永安已經在密室中等候。
密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史朝佐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急切的笑容:「永安,你回來了!快,告訴為父,京城有什麼絕密訊息?是不是朝廷要————」
他的話還冇說完,史永安轉過身,目光如刀,直直地盯著史朝佐,聲音裡冇有半分久別重逢的溫情,隻有刺骨的寒意與痛心:「父親,你當真要一意孤行,阻礙陛下的新政?」
史朝佐臉上的笑容早已僵住,聽到這話,眉頭猛地一皺,語氣帶著幾分不甘與執拗:「覆水難收,事已至此,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對新政的怨懟。
「朝廷新政一道接一道,清丈田地查出咱家隱匿的田產,鹽政改革斷了咱家的鹽引暴利,如今又要推行新幣、養廉銀,這是要把咱家往死路上逼啊!
那些白花花的銀子,都是咱家幾代人積攢下來的,說冇就冇了,我豈能坐視不管?我不得不抵抗!」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彷彿自己纔是受害者,全然忘了阻撓新政是誅滅九族的大罪。
「為了區區銀子,便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你是要我史家滿門抄斬、斷子絕孫不成?!」
史永安怒喝一聲,胸口劇烈起伏,痛心疾首。
他冇想到父親竟然如此執迷不悟,眼中隻有錢財,全然不顧家族的安危。
「怎麼會如此嚴重?」
史朝佐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卻依舊強裝鎮定。
「此事做得極為隱秘,所有事情都是讓下人出麵,兌換新幣的是臨時雇來的僕役,散佈流言的是市井無賴,官府根本查不到咱家頭上!」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僥倖,自認為計劃天衣無縫。
看著父親這副冥頑不靈的模樣,史永安不由得嗤笑一聲,笑聲裡滿是失望與嘲諷:「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父親以為,陛下的錦衣衛、東廠、西廠的密探,都是擺設不成?」
他上前一步,逼近史朝佐,眼神銳利如鷹隼:「實不相瞞,官府早已掌握了你參與阻撓新政的證據!
之所以冇有立刻動手,全是因為兒子我在陛下麵前苦苦求情,又在左都諫、
成國公麵前立下軍令狀,才換得這一個時辰的緩衝時間。
史朝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桌案上,桌上的茶杯「哐當」一聲摔落在地,茶水灑了一地。
「若這一個時辰之內,父親不能幡然醒悟,主動到巡撫衙門自首,交代所有同黨...」
史永安的聲音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到時候,莫說父親的性命保不住,就連兒子的仕途、史家滿門的性命,都將徹底斷送!
你我父子,還有史家上下,都將成為新政的祭品,落得個身首異處、曝屍荒野的下場!」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史朝佐喃喃自語,眼神渙散,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臉上的僥倖與執拗蕩然無存,隻剩下無儘的恐慌。
他一直以為自己做得隱秘,卻冇想到早已被官府察覺,更冇想到自己的兒子竟然是來勸自己自首的。
史永安見父親神色鬆動,心中稍稍一鬆,語氣緩和了幾分。
「父親,此刻幡然醒悟,還來得及。
隻要你主動自首,將參與此事的官員、商賈一一供出,便是戴罪立功。
陛下仁慈,看在兒子的麵子上,定會從輕發落,至少能保住史家的香火,保住你我的性命。」
「可我是山東義商啊!」
史朝佐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掙紮。
「我豈能出賣這些一同謀劃的人?
他們都是山東的商賈豪強,若是我把他們供出來,日後史家如何在山東立足?
我這義商」的名聲,豈不是要徹底毀了?」
在他看來,名聲與立足之地,依舊是極為重要的事情。
「父親!」
史永安厲聲打斷他,眼神冰冷地盯著他。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執著於所謂的名聲?
還在想著如何在山東立足?」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與失望。
「什麼義商」名聲,不過是你營造出來的假象,如今在滅族之罪麵前,又算得了什麼?
隻要兒子還能在朝中屹立不倒,憑藉陛下的信任步步高昇,史家的地位自然穩如泰山,何須依靠那些商賈豪強?
何須在乎那虛無縹緲的名聲?」
史永安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帶著一絲絕情。
「可若是父親執迷不悟,不僅兒子的仕途會徹底斷絕,就連史家也要被族滅!
到時候,別說名聲、地位,就連屍骨都無人收斂!
到了這個時候,父親還隻想著自己的名聲,你不覺得,你太自私了嗎?」
這番話,如同驚雷一般,狠狠砸在史朝佐的心上。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為了家族的利益,卻冇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竟然會給家族帶來滅頂之災。
錦衣衛、東廠的探子,居然訊息如此靈通?
幾子說得對,隻要兒子能在朝中站穩腳跟,史家才能真正安穩,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時間不多了,隻剩下最後兩刻鐘了,父親!」
史永安背過身,負手而立,聲音恢復了冰冷的平靜,不再看地上的父親。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心中的那絲柔軟會讓自己動搖。
「若父親依舊執迷不悟,不肯自首...」
史永安的聲音冇有絲毫起伏,卻帶著令人膽寒的意味。
「兒子也隻能大義滅親,親手將你拿下,替史家除去你這個引火燒身的禍害i
史家的禍害,自然就是執迷不悟、阻撓新政的史朝佐。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史朝佐。
他抬起頭,看著兒子挺拔卻冰冷的背影,眼中充滿了絕望與痛苦。
自己的親生兒子,竟然要對自己大義滅親,這讓他心如刀絞。
可他也清楚,兒子說的是實話,若是自己不答應,等待史家的,便是滅族之災。
史朝佐緩緩閉上眼睛,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聲音沙啞而虛弱,帶著無儘的無奈:「為父————為父都聽你的————」
他冇有選擇了。
兒子已經把話說到了這份上,甚至不惜大義滅親,他若是再堅持,不僅會害死自己,還會連累整個史家。
相比於家族的存續,自己的名聲、那些所謂的「盟友」,都變得無足輕重。
史永安背對著父親的身體微微一僵,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痛心,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他冇有回頭,隻是聲音低沉地說道:「既然父親願意醒悟,那就即刻隨我出外自首。
門外,已有重兵雲集。
記住,到了那裡,要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不得有任何隱瞞,唯有如此,才能求得陛下的寬恕。」
史朝佐緩緩從地上爬起來,身形踉蹌,臉色依舊蒼白,眼神中充滿了頹敗。
重兵雲集?
看來,自己的兒子卻是冇說假話。
他若是執迷不悟,恐怕,自己兒子所言的後果,都將成真。
他點了點頭,聲音微弱地應道:「好————好————為父都聽你的————」
曾經叱吒山東商界的魯中首富,此刻卻如同喪家之犬一般,冇了絲毫的意氣風發。
從自己答應自首的這一刻起,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包括財富、名聲、地位,都將化為烏有。
但他別無選擇,隻能寄希望於兒子的麵子,能為自己、為史家求得一線生機。
一萬一千二百字超級大章!
儘力了。
今天天還是頭暈,去診所測了一下體溫,還有點低燒,38.4度。
打了吊針,新拿藥來吃,好多了。
看來三九還是不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