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3章 在深宮鬱鬱而終,不得悠然自在(315萬)

“臣妾……臣妾就不打擾皇後孃娘了……”

德妃看向彩菊:“彩菊,扶本宮……扶本宮回去吧……”

彩菊壓下心中的悲慼,小心翼翼地將德妃扶起來,行禮後離開了坤寧宮。

德妃靠在彩菊身上,一步步朝外麵走去,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沈知念望著德妃離去的背影,神色複雜……

她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覺得無話可說。

這個曾經與她並肩作戰過的盟友,即將走到生命的儘頭。

她們之間有過情誼,有過隔閡。

有過嫉妒,有過遺憾。

到最後,終究以這樣一種方式,畫上了一個不算圓滿的句號……

菡萏站在旁邊,看著沈知念複雜的神色,輕聲道:“娘娘,德妃娘娘也是個苦命人,一生執念太深,終究冇能得償所願。”

“唯有和彩菊之間的主仆情誼,算是她這一生唯一的慰藉了……”

秋月也歎了一口氣,冇有說話。

是啊,苦命人。

可後宮,又有誰不是苦命人呢?

娘娘們都在追逐虛無縹緲的恩寵,都在算計他人。到最後,或許都是一場空……

德妃半倚在彩菊身上,被穩穩地扶上了肩輿。

方纔在坤寧宮強撐著說完心裡話,耗儘了她僅存的幾分氣力。

此刻,德妃閉著雙目,胸口的起伏十分微弱,連呼吸都變得細碎。

來時滿心鬱結,走時再無牽掛。

她不再為五皇子的前路憂心忡忡,不再執念於帝王的薄情,更不再揪著心底的那點嫉妒和不甘。

往後無論世事如何變遷,彩菊都能離開吃人的深宮,尋一處自在天地,安穩度日。

於她而言,已是此生最大的圓滿。

一路上,繁華的宮闕,在德妃眼中隻剩一片荒蕪寒涼。

她這一生,侍奉帝王多年,從青澀懵懂的妙齡女子,熬成纏綿病榻的枯槁婦人。

曾與皇後結為盟友,攜手抵禦後宮風霜,熬過明槍暗箭。

奈何人心易變,境遇殊途。

皇後步步登高,身居中宮,母儀天下,深得陛下的倚重,一世榮寵加身。

而她半生浮沉,恩寵轉瞬即逝。無親子嗣傍身,無家族依仗,到最後落得一身病痛,被帝王漸漸冷落……

往日真摯的情誼,終究在日複一日的落差、心底暗藏的芥蒂中慢慢變淡。直至漸行漸遠,相見隻剩生疏和客套……

從前,德妃始終不願承認這些事。

直到大限將至,她看淡世間的所有浮華紛擾,才終於坦然直麵自己內心的不堪……

一路無言。

不多時,德妃的儀仗便回到了清冷、寂寥的儲秀宮。

彩菊小心翼翼將氣息奄奄的德妃扶下肩輿,走進內室,將她安置在床上。又取來厚實的錦被,仔細蓋在德妃單薄、瘦削的身體上。

德妃緩緩睜開渾濁的雙眼,柔和地望著守在床邊,淚流不止的彩菊。

她冰涼的手輕輕抬起,艱難地撫上彩菊的臉頰:“彆哭……”

“往後你便能自由了,離開這座牢籠,尋一戶尋常人家,安安穩穩過完餘生。不必再看人臉色度日,不必再深陷後宮紛爭……”

彩菊跪在床邊,淚水肆意滑落,哽咽得說不出完整話語:“娘娘……奴婢隻想守著您……奴婢不想出宮,隻想一輩子陪著娘娘……”

“傻丫頭。”

德妃淺淺一笑,眼底滿是憐惜:“深宮歲月難熬,處處皆是算計、傾軋。你性子純良,留在此處遲早會受人欺淩……”

說這話的時候,她漸漸感覺渾身的力氣儘數抽離,四肢越發冰冷、沉重,意識也開始慢慢渙散……

她這一生冇有害過任何人,唯一做錯的一件事,便是被巴哈爾古麗威脅,讓五皇子生病,藉此救巴哈爾古麗出冷宮。

終究是她對不起那個孩子,對不起郝嬪的托付……

到了地下,她會親自去向郝嬪賠罪。

德妃的腦海裡出現了很多走馬燈一樣的畫麵,眼前浮現起年少入王府的模樣、跟皇後並肩同行的過往。

還有……初見醒塵,被他所救的那一天。

如今,她終於可以去見醒塵了……

諸多往事一一在腦海裡閃過。

德妃的歡喜、委屈、不甘、遺憾,儘數雲煙消散……

她心中再無半分執念,無憾亦無牽掛。

德妃的呼吸逐漸變得微弱,手指徹底垂落,眼眸輕輕閉上……

她終究熬儘了最後一絲生機,在安然中靜靜病逝於儲秀宮,走完了悲涼的一生……

彩菊愣在原地,片刻之後,響起了撕心裂肺的哭聲:“娘娘……”

悲痛席捲全身,她哭得肝腸寸斷,滿心皆是失去至親般的絕望!

她和娘娘朝夕相伴多年,主仆情深,早已勝似親人。

娘娘驟然離世,偌大的深宮,從此隻剩她孤身一人……

“娘娘……娘娘!”

娘娘閨名張悠然,便為她賜名彩菊。

取自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①。

可娘娘最終卻是在深宮鬱鬱而終,不得悠然自在……

……

乾清宮。

“陛下……”

李常德躬身稟報道:“儲秀宮傳來訊息,德妃娘娘……於昨夜病逝了。”

南宮玄羽心中冇有泛起任何波瀾:“按四妃的規格安葬她。”

不管怎麼說,德妃畢竟撫養了五皇子這麼久,也曾懷過皇嗣。

縱使帝王早就厭棄了她,可逝者已矣。

南宮玄羽不會薄待德妃的身後事,但也不會多給她什麼尊榮。

一切按規矩辦。

李常德道:“奴才明白。”

訊息傳到坤寧宮時,沈知念沉默了許久……

酸澀?唏噓?還是悵然?

她也說不清……

沈知念心中不喜、疏離的,從來都是德妃,而不是悠然……

從前她們未被後宮的權謀、恩怨磨去心性,彼此扶持,閒話心事時,“悠然”二字喚得順口又親昵。冇有位分尊卑、後宮算計,隻有盟友之間的惺惺相惜。

那時的悠然性子溫婉柔軟,心性純粹,眼底冇有半分陰霾,待人赤誠、熱忱。

與後來深陷執念、滿心狹隘的德妃判若兩人。

歲月流轉,境遇變遷,昔日並肩同行的情誼慢慢變淡。

她們各自走上不同的路途。

——

注:①引用自東晉·陶淵明《飲酒·其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