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活著,我們就活著。

山林翠色漸濃,蕭燕交界山腳下,野草瘋長,風中帶著泥土與新葉的清香。

“哎!柳郎,柳郎,你看那是不是個人呐?”山腳下,農婦張巧提著柴籃指著樹下慌張地說。

她的丈夫柳阿明聞聲趕來,“哎!好像還真是啊......咱過去看看,小心點!”

待兩人走近,柳阿明撥開草葉檢視,隻見草叢中一個十歲左右的男童,麵容蒼白卻輪廓清秀,身上衣服的紋繡被血汙浸染,蜷縮著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哎喲,怎麽渾身是血啊?這......哪家的娃,傷這麽重?”張巧蹲下身顫聲道,眼神惶然。

“最近那邊在打仗啊,這小子怕是遇上賊人了!”柳阿明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這孩子的鼻息,驚道:“活著,還活著!哎呀不管了,這孩子再不救就活不了了,先救人要緊,來,阿巧,幫我一把......”

張巧慌忙應下,在柳阿明背起孩子時,她無意瞥見了男孩腰間的玉佩,心中不由發緊:“這孩子......怕不是一般人家的......”

殊不知,這滿身血汙的男孩,乃是燕國皇子——燕懷安。

——

三日前,蕭國軍隊調虎離山直指燕皇宮,燕國皇都淪陷,宮門盡破。宮人奔走相告,尖叫與哭喊在宮牆內回蕩。

“安兒,快去找你父皇,去金鑾殿找你父皇!”

“母後那您和妹妹......”

“我能照顧好月兒跟我自己的,你快去找你父皇......”

金鑾殿的燈火已被風吹滅,殿外浮光掠影,兵刃碰撞聲此起彼伏。

“父皇......我怕......”燕懷安瑟縮地躲在燕寒洲身側,“為何蕭軍突然進攻我們......我們未曾毀約!”

“安兒不怕,父皇在......”燕寒洲安撫著身側的孩子,拳頭緊緊握起,“此事在前不久便已有勢頭,可我未曾想這蕭狗竟派軍直搗皇城!這是絲毫不給我們燕國活路!”燕寒洲憤恨地說。

突然,殿門被人推開,燕寒洲迅速拿起劍把燕懷安藏在身後。

“陛下!末將來遲!”來人焦急喊道。

聽到聲音父子二人放鬆了警惕,來人正是燕寒洲的護衛將軍——傅錚。

“外麵情況如何?”燕寒洲沉聲問。

“還有三道門就到金鑾殿了,將士大多都被引出皇城去了東邊,如今皇宮所剩的人大抵還能撐半個時辰......陛下!快讓卑職護送您離開!”傅錚焦急道。

燕寒洲看了一眼身側抱著他衣袖的男孩,緩緩開口道:“半個時辰......夠了......”抬頭對傅錚說:“傅錚,馬上去尋一個與安兒年紀相仿孩子......帶過來,不論死活。”

傅錚一愣,“陛下您這是......”

“怎麽?這個時候朕的話不管用了?快去!”燕寒洲慍道。

“沒有,末將領命!”聽罷傅錚跑了出去。

“父皇,您找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男孩作甚?”燕懷安不解道。

燕寒洲的手溫柔地撫著燕懷安的頭,眼中有淚,卻聲音沉穩:“安兒,你記住,為父乃一國之君,既負天下,便無退路。可你,是燕都的血,是國之根火,你活著,我們就活著。”

說罷,他伸手解下腰間一塊玉佩,溫潤如雪,上麵雕著燕國的安定山。

他握住兒子的手,鄭重地將玉佩放入他的掌心,出聲道:

“此為燕氏傳世玉佩,若你日後還我山河,舉此玉佩於天下,至時昔日燕國忠臣自至,舊將自歸。”

“父皇,您這是什麽意思?什麽叫我日後......”

未等燕懷安問完,傅錚抱著一個滿身是血的男孩闖了進來。

“陛...陛下,孩子尋到了!”傅錚喘息道,“這是個還未淨身的小太監,年十二,被刺死了。”

“很好,放下吧。”燕寒洲出聲。

接著他把燕懷安拉到身前,嚴肅道:“安兒,你記住,是蕭狗負我們。逃,是為存;藏,是為有朝一日重返金闕。以後無論何時,你都要好好活著,帶著父皇,母後,月兒還有燕氏的那份,活著。”

未等燕懷安反應,燕寒洲順勢就把他推給了傅錚,道:“傅錚!你定要誓死保衛皇子,走密道護送皇子出城!快帶他走!”

傅錚含淚應諾,單膝跪地:“末將以命相護!”

說罷傅錚拉著燕懷安去往密道。

“父皇!一起走!我不要自己走!”燕懷安哭著掙紮道。

燕寒洲扭過頭不再看他。

密道門關上霎那,燕懷安看見燕寒洲拿著燭火點燃了金鑾殿,點點火光在他的眼淚中倒映。這是燕懷安此生最後一次見父皇。

“父皇......”

還未出密道,燕懷安突然甩開傅錚的手向回跑去,“母後跟妹妹還在宮中!我要帶她們一起走!”

傅錚立馬追上並緊緊抱住燕懷安,厲聲道:“永和宮在我抱著那孩子返回金鑾殿時就被屠盡了!沒人活著出來!娘娘公主早無生還之路!”

聽到這燕懷安身子軟了下來,嗓音嘶啞顫抖,哭道:“母後......妹妹......”

傅錚跪下,顫聲道:“末將無能,隻能竭力護得殿下獨活。燕國......亡了。”

見燕懷安不再掙紮回去,傅錚便扛起他跑了起來。

出了地道,傅錚把燕懷安藏入一輛早已備好的糧車暗格中,“殿下,這匹馬受過訓,會拉著您走小路出皇城,您定不要出聲!隻有您活著,燕國纔有希望。”

說罷狠狠地合上車蓋,用刀柄狠狠敲了馬腹,目送糧車漸行漸遠。

傅錚最後一眼,像是看盡人世悲涼。他拔出長刀,衝向火海。

那一夜,燕懷安藏在漆黑狹窄的暗格裏,聽著哭喊,聽著廝殺,聽著火焰吞噬殿宇的轟鳴——一直到一切歸於死寂。

燕懷安因馬車的顛簸昏睡過去。

天剛蒙亮,山林中忽起急促馬蹄聲,緊接著,是一箭破雲,正中馬的脖頸。

馬一聲長嘶,車身劇烈傾斜。

燕懷安還未反應,整輛糧車便從山道翻下,滾進林間斜坡。他被撞得七葷八素,額角磕在木板上,鮮血直流,眼前一片模糊。

耳邊有人大喊:“查!所有車都查,這定是從燕皇宮逃出來的,一個人都不許放過!”

有人跳下馬,拉開破車殘木——是敵軍追兵!

燕懷安拚死不發出一聲,等他們翻完空車走遠,才咬著牙從下方破裂的暗格中爬出。他的腿擦傷,左手脫臼,衣服上全是血,他把玉佩係在腰間,忍著劇痛往林子深處走去。

沒有方向,沒有人。

隻有他自己。

他不記得自己走了多久,白天蜷在樹後,晚上靠著山石。兩日來幾乎未進食一度喝帶泥的雨水,啃食草根野果苟活。

待他快走出林子,突然被亂石絆倒,破舊的衣衫裂開,身上的傷口崩開,鮮血再次流淌。

他掙了幾下,再也無力。

眼神發空地望著頭頂的山雀,嘴唇囁嚅:

“父皇......我......我盡力了......”

他終於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