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兒不哭

初夏漸入,溪水潺潺地從青石橋下流過,帶著些許山間的清涼。

稚嫩清脆的童聲從溪畔傳來,兩個小小的身影在清晨的薄霧中穿梭。

“阿駿,阿駿,那邊那邊,我還就不信了,咱們今天還逮不到這些魚!別讓它們跑了!”

“好了阿玉,你小點兒聲,別把它們嚇跑了!看我的......哎—!逮住了,我逮住了!阿玉你看,我厲害吧!”

“切,我也行,你看著吧,我肯定比你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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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童名喚程如玉,年六歲,州衙程主簿家的獨女。跟她在一起撈魚的這個是隔壁家的馮子駿,倆人就相差兩個月,從娘懷裏吃奶的時候就認識了。

程如玉生的清秀,雖然才六歲,已然看出是個美人胚子,但是因為跟馮子駿天天做捉蝴蝶、爬樹、下河摸魚摸蝦、去李嬸家的雞棚偷蛋等等“好事”,現在儼然一副小子模樣,性格像,做事像,甚至四歲的時候還在學馮子駿站著尿尿,這件事令程父程母頭疼好久,也糾正了好久。

反正哪哪都像,鄰裏都說倆人像親兄弟。

程父是蕭國京州衙門主簿,俸祿不多;程母雖在家相夫教女,但是她的女紅是十裏八鄉有名的,閑來無事也會接一些裁縫生意補貼家用。

雖然生活不算富裕,但是不愁吃不愁穿一家三口倒也很幸福。

———

“呼......呼......阿...阿玉!”,一位婦人一邊用手給自己順著氣,一邊踉蹌地走到溪邊。

“哎呀!你們倆怎麽在這兒啊!找你們找...找急了都!”婦人聲音裏帶著明顯的急促與喘息。

“哎?李嬸,你咋來了?咋啦?今天我倆可沒去偷你蛋!”小女孩笑著抬頭回道。

李嬸嚥了咽口水,斷斷續續說:“阿...阿玉,你...你快回家!你家,你家出事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聽罷,笑容僵在了女孩臉上,她看了馮子駿一眼,立馬放下小網朝家中跑去。

“哎!阿玉,阿玉,等等我!”

沒等到家門口,小如玉就聽到家門口嘈雜的人聲。

“這程家咋啦?”

“不知道啊,好多官爺”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長卿也在衙門做事,你們知道的,他清清白白啊,怎麽會,不可能的!他不會幹這種事的!”

“我呸,他什麽樣我可不清楚,這事州衙老爺跟知府大人可是都查清楚了的,怎麽會有錯?快,給我把這家裏的東西都搬走!別磨磨蹭蹭的!”

“大哥,就剩些書卷,馬上!”

......

一進家門,小如玉就看到娘親狼狽地被兩個人地壓在一旁,不停抽泣,一群衙門小吏在搬家裏的東西。

“你們是誰?憑什麽搬我們家東西!你放開我娘!放開我娘!等我爹回來饒不了你們!”程如玉穿過人群邊喊邊跑到母親身邊,連咬帶踢地扒著壓母親的兩個人。

“嘶—!你個瘋丫頭!疼死老子了!滾開!”其中一個吃痛並推她道。

為首者見是一個女童,走過去拎起她的後衣領把她拖到一邊,嗬道:

“喲,程長卿你爹啊?我好怕喲!哈哈哈哈,你怕是不知道吧,你老子已經下獄了,明日午時就斬首,還你爹,我呸”

“哎,你,就你,搬書那個,你過來看好她,別妨礙老子幹活!”為首的人指著一個小吏說道,那個小吏立馬過來鉗製住程如玉。

“不可能!你別碰我!”程如玉掙紮道,“我爹這麽好不可能下獄!你騙我!你別動我爹的書!給我放下!”

小如玉已經急哭了,邊喊邊掙紮,“嗚嗚,給我放下,那是我爹最喜歡的,嗚嗚......”。

人群後麵也有個小身影在掙紮蠕動,是馮子駿。他看到程如玉受委屈想上去幫忙,卻被馮父捂著嘴抱走了,

“兒,別掙紮了,你幫不了小玉,更幫不了程家,唉.......這程家算是完了。”聽罷,馮子駿又掙紮幾下,發現實在掙紮不開,直接放棄了,鼻涕眼淚任其流淌,不甘的被其父抱回家關了起來。

———

次日正午,烈陽當空,刑場周圍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那不是州衙主簿程長卿嗎,犯啥事了?”

“不知道啊,程主簿平常看上去這麽好的一個人,竟然犯了砍頭的罪,唉......這算世事難料吧?”

“哎哎,我聽說是通敵叛國。”

“通敵叛國?這種人誅九族都不為過啊,真的假的?”

......

行刑台上,程長卿跪在刑架前,臉上早已分不清是汗還是血,左肩被鞭打得皮開肉綻,鐵鏈上血跡斑駁,手臂無力的垂在兩邊,卻仍倔強的挺著背。

突然,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人縫中猛地竄出。

“爹—!”,小吏眼疾手快揪住了她,來人正是程如玉。

“放開我!你放開我!爹—!”程如玉努力掙紮著。

程長卿猛地睜開眼,聲音嘶啞:“玉兒—!”

人群忽的安靜了。

行刑長輕咳一聲,示意小吏放開程如玉。

“爹—!”小如玉撲倒在程長卿麵前,死死抱住他流血的手,抽噎:“爹你不要死,玉兒不讓你死……”

“玉…玉兒乖,玉兒不哭,爹身上髒,嚇人,玉兒別看”程長卿艱難的吐出這句話。

“嗚嗚,爹不髒,爹一點都不嚇人,爹你不要死好不好,你是好人啊爹,嗚嗚,他們為什麽抓你,嗚嗚嗚…”女童哽咽著。

“你要跟娘好好活著,爹…爹永遠是你心中那樣。玉兒,外人說什麽,不要信……你記著,咱們程家沒有叛國……玉兒不要哭,哭了爹會心疼……”

小女娃哭得更凶了。

沒等說完,行刑長出聲打斷:“時辰已到,準備行刑,無關人員拖走!”

一個滿是絡腮胡的壯漢上來把程如玉扛在肩上帶下行刑台。

“你放開我!爹!不要!你放開我!嗚嗚嗚,爹!”程如玉拚命掙紮著。

程母本也想衝上台,卻被小吏死死的按著。“長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今京州州衙主簿程長卿,勾結外敵,通敵叛國,今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依《大蕭律》,於今日午時斬首於市井,首級掛城樓示警一月,以正國法,以儆效尤。欽此——”聲罷,劊子手已抽出大刀準備著,刀刃寒光逼人。

“時辰已到!行刑!”隨著一聲令下,劊子手抬手,刀起,刀落。

程長卿的目光始終在台下那哭的快斷氣的一大一小身影上,刀落時程母捂住了程如玉的眼睛。

“爹—!”

下一秒,程如玉感覺身後之人身子一軟,睜眼又瞧見血腥場麵,眼前一黑,昏了過去。